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铮!你耳朵聋了吗?后厨的碗都要堆成山了,还不快去!”

黑石村村支书刘金彪满脸横肉,站在寿宴的主席台上,指着正准备给瘸腿父亲夹菜的我,唾沫星子在冬日的阳光下乱飞。

周围的宾客哄堂大笑,有人阴阳怪气地起哄:“就是,当个大头兵回来也是废物,刷碗正好专业对口嘛!那手上的老茧,刷锅肯定干净!”

我爹陈老汉吓得浑身哆嗦,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得捡,拉着我的袖子就要下跪求情:“支书,支书您别生气,娃刚回来不懂事,我去刷,我去刷……”

老人那条残疾的左腿在寒风中颤抖着,膝盖眼看就要跪在那冰冷生硬的水泥地上。

我一把托住父亲下跪的膝盖,那瘦骨嶙峋的触感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头。我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满院子看热闹的人群,看向高高在上的刘金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刘书记,你确定要我去刷?”

“废话!不刷就带着你这瘸腿爹滚出黑石村!以后村里的井水,你们家一滴也别想喝!”

我慢慢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板凳上。

“好,我刷。”

腊月二十八,北方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似乎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垢都掩埋。

通往黑石村的土路上,积雪足有半尺深,每走一步都要拔出脚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风呼啸着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往脖子里钻更是一股透心凉。

我叫陈铮。离开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子,已经整整十年了。

身上这件军大衣,还是十年前入伍那天,父亲亲手给我披上的。那时候它还是新的,绿得发亮,暖和得很。如今,袖口磨破了,露出了发黑的棉絮,扣子也掉了一颗,下摆还沾着边境线上的红泥。

但这件大衣陪我趴过边境的死人堆,挡过沙漠的风沙,染过敌人的血。它是我最忠诚的战友,比任何名牌羽绒服都让我觉得安心。

这次回来,我是带着绝密任务的。为了不打草惊蛇,对外只能宣称是转业退伍,甚至还要装出一副落魄的样子。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我停住了脚步。

记忆中的黑石村,贫穷但宁静,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虽有争吵但还算和睦。可现在,村口立起了一个巨大的汉白玉石牌坊,上面刻着三个烫金大字:“黑石村”,显得格格不入。牌坊下停着几辆铲车,似乎在昭示着这里的改变。

透过漫天的风雪,我看见前面不远处的上坡路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艰难地推着一辆板车。

板车上装满了煤块,路滑坡陡,车轮陷在雪窝里,怎么推也动不了。那人穿着一件单薄的黑棉袄,腰上系着根草绳,肩膀死死顶着车把,脚底在雪地上打滑。

那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鼻头一酸。

那是我的父亲,陈老汉。

十年不见,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原本挺直的腰杆现在像一张拉满的弓。尤其是那条左腿,使不上劲,只能拖着走,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拖痕。

“嘿——!嘿——!”

父亲低着头,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号子声,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每一声喘息都伴随着白色的哈气。

我快步冲了上去,正想伸手帮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滴——滴——!!”

一辆黑色的丰田霸道越野车呼啸而来,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风雪的宁静。

车速丝毫不减,贴着父亲的板车疾驰而过。

“哗啦!”

车轮卷起的半融化的泥水和雪浆,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劈头盖脸地泼了父亲一身。

老人脚下一滑,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黑乎乎的煤块滚了一地,在白雪上显得格外刺眼。

越野车停了下来,并没有道歉的意思。

车窗降下,探出一个染着黄毛的脑袋,嘴里叼着一根中华烟。

刘强,村支书刘金彪的独生子,村里的一霸。这十年来,关于他在村里横行霸道的传闻,即便我在部队也有所耳闻。

他吐了一口烟圈,一脸戏谑地看着在雪地里挣扎的父亲,仿佛在看一只翻了身的乌龟。

“哟,这不是陈老瘸子吗?”

“大过年的不在家挺尸,出来推煤?怎么,那几块破煤能把你那破房子烧热乎了?怕冻死啊?”

车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嬉笑声:“强哥,这老头摔得真难看,像个泥猴子。”

父亲顾不得擦脸上的泥水,也顾不得摔疼的膝盖,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恐惧。他想要去捡煤块,却又不敢,只能卑微地弯着腰。

“刘少爷……对不住,对不住,挡您的路了,我这就挪,这就挪……”

父亲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带着一种长期被欺压后的顺从。

刘强弹了弹烟灰,眼神里满是鄙夷。

“挪什么挪?这路是你家修的?真是晦气,刚洗的车就让你给弄脏了。这一车泥点子,你那车煤卖了都不够我洗车的钱。”

“哎?后面那个要饭的是谁啊?”

刘强注意到了站在几米外的我。

我戴着棉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胡子拉碴,一身破大衣,在风雪中确实像个流浪汉。

父亲回头,眯着浑浊的眼睛看了半天。雪水糊住了他的睫毛,他用力眨了眨眼。

突然,他浑身一震,手里刚捡起的一块煤块“啪嗒”掉在地上。

“铮……铮娃?”

“是铮娃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他想要走过来,却因为腿脚不便,在雪地上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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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扶住了他。

那一刻,我摸到了父亲瘦骨嶙峋的肩膀,隔着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破棉袄,我也能感觉到他在剧烈地发抖。那是一种混合了寒冷、激动和恐惧的颤抖。

“爹,是我,我回来了。”

父亲死死抓住我的手,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煤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爹以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老泪纵横,泥水和泪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沟壑。

刘强在车里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拍着方向盘。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陈家那个当兵的大傻子回来了!”

“十年没信儿,全村都说你死在外边了,没想到是混不下去了,回来要饭了!”

“瞧瞧这身行头,那大衣是垃圾堆里捡的吧?啧啧啧,真是绝户生了个废物,绝配!这一家子,老的瘸,小的废,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绝户”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扎进我的耳朵里。在农村,这是最恶毒的诅咒。

我慢慢转过身,抬起头,眼神越过风雪,冷冷地盯着刘强。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淡漠。

刘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被我看得心里发毛,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荒原上的孤狼盯上了喉咙。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穷鬼!”

他骂骂咧咧地升起车窗,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一脚油门,霸道车卷起漫天的雪雾,扬长而去,留下一串嚣张的尾气。

我看着远去的车灯,拳头握得咔咔作响,指节泛白。

父亲慌忙拉住我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惊恐,生怕我冲上去。

“铮娃,别惹事……千万别惹事……那是刘书记家的公子,咱惹不起啊。他在县里都有人,上次隔壁老王跟他顶了一句嘴,肋骨被打断了两根,到现在还没赔钱呢。”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现在还不是时候,任务要紧,不能因小失大。

“爹,我不惹事。你的腿……”

父亲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假装去拍打身上的泥土。

“没事,没事,前两年下雨路滑,自己从坡上摔下来的……人老了,骨头脆。”

我知道他在撒谎。摔伤和被人打断没有接好的伤,走路的姿态完全不同。那分明是外力重击导致的粉碎性骨折,愈合畸形。

“爹,咱们回家。”

我弯下腰,把散落的煤块一块块捡回车上,每一块都沉甸甸的,像是压在心头的石头。

然后,我拉起车把,那一刻,我才发现这辆车有多沉。父亲这一路,是怎么推上来的?

风雪中,父子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破败的家走去。车轮压过雪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这个家沉重的叹息。

家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曾经的三间瓦房,如今塌了一间,剩下的两间也四处漏风。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用塑料布和旧报纸糊着,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在哭。

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烧煤的土炉子。因为舍不得烧煤,炉火若有若无,屋里的温度和外面差不了多少,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晚饭很简单,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一盘自家腌的咸菜,还有父亲特意为我煮的一碗清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那是家里仅剩的一点好东西。

“铮娃,快吃,趁热吃。”父亲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爹,你也吃。”

“爹不饿,刚才推煤的时候吃了块干粮。这蛋是前天那只老母鸡刚下的,新鲜着呢。”

我知道,家里已经没多少粮食了。米缸见了底,面袋子也瘪了。

就在这时,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那是一个破锣嗓子,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刺破了夜的宁静。

“喂!喂!全体村民注意了啊!”

“明天是咱们村支书刘金彪刘书记六十大寿!”

“地点在刘家大院,全村老少爷们都得去吃席捧场!”

“丑话说到前头,这是给刘书记面子。谁要是不去,那就是不给刘书记面子!就是不给村委会面子!”

“明年的低保、救济粮,还有浇地的水,宅基地的审批,自己掂量着办!别到时候求爷爷告奶奶的没人理!”

广播循环播放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声音大,一遍比一遍嚣张。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子上。

“这……这可咋整啊……这可咋整啊……”

父亲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走到床边,趴在地上,费力地钻进床底。过了一会儿,他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上面落满了灰尘。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堆零钱。有一块的硬币,有五毛的纸币,还有几张皱皱巴巴的五块、十块。

父亲把钱倒在炕席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一张张地数。

“一块,两块,三块五,四块五……”

那双长满冻疮的手,笨拙地抚平每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动作慢得让人心酸。

数了半天,也不过才一百多块。

“铮娃,咱家……咱家没钱随礼啊。”

父亲抬起头,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

“刘家放了话,最低两百。少一分都不行。”

“上次隔壁王二婶随了一百,结果第二天她家的电就被掐了,说是线路老化检修,修了半年都没修好,大夏天的热得满身痱子。”

“咱们要是凑不够,刘强肯定又要来找麻烦……咱们这破房子,经不住他折腾啊。”

看着父亲卑微的样子,我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

这就是我保家卫国十年,换来的家人的生活吗?我在前线流血拼命,我的父亲在家里被这群恶霸欺负得连饭都吃不上,连两百块钱都要逼死人?

我从兜里掏出一叠钱。那是这次回来前取的津贴,有五千多,还是崭新的票子。

“爹,我有钱。这钱咱们不去随礼,明天带你去县城看腿,买点好吃的。”

父亲看到那一叠红色的钞票,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一把按住我的手,惊恐地摇着头。

“不行!不行!不能不去!不去的后果咱承受不起啊!”

“铮娃,你刚回来,不知道刘家的厉害。他们在镇上、县里都有人,黑白通吃。刘金彪一句话,咱们在村里就寸步难行。”

“你听爹的,这钱你快收起来,留着娶媳妇。爹再凑凑,实在不行把那只下蛋的鸡卖了,再去借点。”

父亲固执地把我的钱塞回兜里,然后把炕上的零钱重新数了一遍,又从贴身衣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缝在内衣里的小布包。

他用牙咬开线头,倒出里面的几十块钱。那是他攒着买药的钱。

“够了,够了,正好两百。”

父亲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务,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我看着那堆零钱,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两百块。

那是父亲省吃俭用大半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生活费。

就为了去吃那个恶霸的一顿饭?就为了买一张不被欺负的“门票”?

“好,爹,咱们去。”

我扶住父亲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明天,我陪你去。”

我倒要看看,这个刘金彪,到底是个什么成色的土皇帝。我也要查清楚,当年父亲的腿,到底是怎么断的。如果是意外也就罢了,如果是人为……

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军人的怒火,什么叫雷霆手段。

腊月二十九,大晴天。阳光刺眼,却没什么温度。

刘家大院位于村子正中央,占地足有五亩,修得跟皇宫一样气派。

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仿佛在向村民示威。

院子里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了正厅。几十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中华烟、五粮液。

豪车从村口一直排到了大门口,奔驰、宝马、奥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车展。鞭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和炫耀的味道。

我和父亲走到大门口时,迎宾的知客正扯着嗓子,拿着麦克风高声唱礼,声音通过大功率音箱传遍了全村。

“城建局张局长,随礼五千!祝刘书记福如东海!”

“宏达矿业李老板,随礼八千八!祝刘书记寿比南山!”

“镇派出所王所长,随礼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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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名字报出来,周围就响起一片叫好声和恭维声。

刘金彪穿着一身红色的唐装,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红光满面地站在门口迎接贵客。他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刘强站在他旁边,穿着貂皮大衣,梳着大背头,头发油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一脸的不可一世。

轮到我们了。

父亲缩着脖子,佝偻着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颤巍巍地走到账桌前。他在那些衣着光鲜的人群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渺小。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一堆零钱。

“记……记一下,陈家,陈老实,随礼两百。”

父亲把那一堆零钱放在桌上,用手拢了拢,生怕被风吹跑了,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负责记账的是刘强的一个跟班,染着绿毛,嘴里嚼着口香糖。

他斜着眼看了看那堆毛票,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像是闻到了什么臭味一样,夸张地捂住了鼻子。

“哟,这什么玩意儿?收废品的来了?”

绿毛拿笔杆子拨弄了一下那堆钱,一脸嫌弃。

“这钱上面还有煤灰呢,脏死了。哎我说陈老瘸子,你恶心谁呢?两百块?现在要饭的都要扫码了,你拿这堆破烂来随礼?”

“这还是硬币?你让我怎么数?你是来砸场子的吧?”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哄笑,指指点点。

“这谁啊?这么寒酸?”

“陈老瘸子呗,听说他儿子当兵去了,看来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父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这是钱啊,能用的,都是真钱……我数过了,正好两百……”

“拿走拿走!别脏了我的桌子!看着就倒胃口!”

绿毛不耐烦地一挥手,直接把那堆钱扫到了地上。

“哗啦!”

硬币叮叮当当滚了一地,纸币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父亲慌了,急忙蹲下身去捡。

“别扔,别扔啊,这都是钱……这都是钱啊……”

一只锃亮的皮鞋突然踩在了一张五块钱上。

是刘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脚尖还在钱上碾了碾,像是在碾死一只蚂蚁。

“哟,这不是昨天挡我道的陈大爷吗?”

“怎么着?凑了一宿就凑了这么点?两百块?连我家狗一顿饭都不够。你知道我家那藏獒吃什么吗?进口牛肉!”

刘金彪也走了过来,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瞥了我一眼。

“这就是你那个当兵回来的儿子?”

他上下打量着我那身旧棉袄,嘴角撇到了耳根子,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啧啧啧,混了十年,就混了这身行头?我看是去哪个工地搬砖了吧?还是去要饭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既然来了,也不能赶你们走,省得别人说我刘金彪不讲情面。”

刘金彪指了指院子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是靠近厕所的地方,连个遮风的棚子都没有,桌子也是破的,甚至没有铺桌布。

“去那儿坐着吧。那是专门给五保户和要饭的留的‘爱心桌’。”

“记住,少说话,多吃饭,吃完了赶紧滚。别让贵客们看见了倒胃口。”

父亲捡起地上的钱,唯唯诺诺地点头。

“谢谢书记,谢谢书记……”

他拉着我的手,想往角落走,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冷冷地锁在刘强踩钱的那只脚上。

“把脚挪开。”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仿佛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刘强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让你把脚挪开,捡起来,擦干净。”

我抬起头,眼神如刀。

刘强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那种眼神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被毒蛇盯住的感觉。

但随即,他又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信不信老子……”

“强子!”

刘金彪拦住了儿子。今天是他的大寿,来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希望闹出事来,显得没格局。

“行了,跟个穷鬼计较什么?失了身份。今天王局长在呢,别让他看笑话。”

刘金彪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癞皮狗。

“小子,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赶紧去那边坐着,再废话,我就让人把你扔出去!让你爹以后在村里爬着走!”

父亲死死地拉住我的胳膊,眼泪都要下来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铮娃!算爹求你了!咱去坐,咱去坐啊!别惹事了!”

看着父亲哀求的眼神,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动手的冲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绝密文件还没到,我要让他们在最高潮的时候跌入地狱。

“好,爹,我们去坐。”

我弯下腰,捡起那张被踩脏的五块钱,轻轻拍了拍上面的泥土,放进父亲的口袋里。

这笔账,我记下了。十倍,百倍奉还。

我和父亲走到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坐下。

这里确实冷。北风呼呼地刮着,没有任何遮挡,直往脖子里灌。厕所的异味时不时飘过来,让人作呕。

同桌的都是村里的孤寡老人和残疾人,一个个穿着破旧的棉袄,缩着脖子,不敢说话,甚至不敢抬头看那边的主桌。

宴席开始了。

主桌那边热闹非凡,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流水般端上去。澳洲龙虾、深海鲍鱼、烤全羊、茅台酒……香气飘了满院子。

而我们这桌,迟迟不上菜。

过了好久,一个服务员才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一脸的不耐烦。

“让一让,让一让,别挡道!”

服务员把几个盘子重重地顿在桌上,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我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菜。

清炒白菜帮子,那是切菜剩下的边角料,连片叶子都没有。

红烧鱼骨头,上面连点肉都没有,鱼头都被戳烂了,显然是别人吃剩的。

还有一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煮的大杂烩,黑乎乎的,看着像猪食。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同桌的一个大爷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都是剩下的啊,还是馊的。”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有的吃就不错了,也不看看你们随了多少钱?嫌不好吃去主桌吃啊,只要你们有那脸!没钱还想吃龙虾?做梦呢!”

说完,扭头就走。

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菜帮子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人间美味。

“吃吧,铮娃,热乎的,挺好。这比咱家咸菜强多了。”

父亲把那盆大杂烩往我面前推了推,一脸慈祥。

“多吃点,这里面有肉味,补身子。”

看着父亲满足的样子,我的心在滴血。他为了不让我难过,强颜欢笑。

就在这时,刘强端着一杯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喝了不少,脸红脖子粗。

他身后跟着几个跟班,手里还端着一盘东西。

“哟,各位大爷大娘,吃着呢?”

刘强满嘴酒气,一脸的戏谑,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听说这一桌伙食不太好?我特意给你们加个菜。”

他一挥手,跟班把手里的一盘大骨头倒在了桌子中央。

那是一盘被人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上面还沾着牙印和口水。

“来来来,都别客气。这可是好东西,补钙。”

刘强指着那堆骨头,笑得前仰后合。

“尤其是陈大兵,听说你在部队天天吃糠咽菜?这大骨头赏你了,好好补补,别说我刘家不照顾穷鬼。”

说着,他故意手一抖。

满满一杯白酒,直接泼在了我那件旧棉袄上。

“哗!”

冰冷的酒液瞬间浸透了棉衣,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凉。酒味混合着馊味,难闻至极。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刘强故作惊讶,眼里却满是挑衅。

“这破衣服也不值钱,就当给你洗洗了,去去身上的穷酸味。不用谢我。”

父亲吓得赶紧站起来,拿着袖子给我擦酒。

“刘少爷,您慢点,慢点……这衣服还能穿……”

我按住父亲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我比刘强高出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酒好喝吗?”我问。

刘强被我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退了一步。

“什……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淡淡地说,“就是觉得,这么好的酒,洒了可惜了。以后,你可能喝不到了。”

我拿起桌上的一块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衣服上的酒渍。动作很慢,很细致,就像是在擦拭一把即将出鞘的枪。

刘强觉得被我无视了,又想发作。

这时,主桌那边传来了刘金彪的声音。

“强子!干什么呢?快回来给王局长敬酒!别跟那帮穷鬼磨叽!”

“来了爸!”

刘强瞪了我一眼,指了指我的鼻子。

“算你运气好。吃完赶紧滚,别在这碍眼。看着你们就恶心。”

说完,带着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你们再狂一会儿。

现在笑得有多开心,待会儿哭得就有多难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金彪喝得红光满面,开始在院子里到处敬酒,显摆他的威风。

“各位领导,各位老板,感谢大家给面子!”

“我刘金彪在黑石村这一亩三分地上,说话还是算数的。以后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尽管找我!只要我刘金彪一句话,这十里八乡没有办不成的事!”

众宾客纷纷附和,马屁拍得震天响。

“刘书记威武!”

“刘书记就是咱们村的定海神针!”

刘金彪走到院子中间,突然看到了还在角落里坐着的我。

或者是酒精上头,或者是想在众人面前立威,又或者是看我不顺眼。

他眼珠一转,大声喊道:

“哎!那个穿破棉袄的!”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我身上。几百双眼睛,带着嘲弄、同情、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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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彪指着我,声音洪亮:

“刚才后厨的李大婶突然犯心脏病回去了,现在碗筷堆成了山没人洗。”

“我看你也吃饱了,也别闲着。年轻人嘛,要多干活。”

“去!把后厨的碗刷了!”

“刷干净点!要是刷得好,我免了你家明年的卫生费和治安费!再让你打包两盆剩菜回去给你爹补补身子!”

全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当兵的回来变洗碗工了?”

“这刘书记真是会使唤人啊,物尽其用。”

“那小子肯定不敢不去,他爹还想不想在村里混了?”

父亲吓得脸都白了,端着碗的手不停地哆嗦。

“支书……娃刚回来,也没干过这活……我去,我去刷……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

父亲说着就要站起来,想往后厨走。

刘金彪脸色一沉,一脚踢翻了父亲坐的小马扎。

“砰!”

父亲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老瘸子,没叫你!你那手脏得跟煤球似的,洗了碗谁敢用?我就叫你儿子!”

刘金彪指着我的鼻子,一脸的嚣张。

“怎么着?不给我面子?信不信明天我就让人把你家的地收回来?把你家那破房子推了?”

我扶起父亲,帮他拍去裤子上的土。

父亲抓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铮娃……去吧……咱惹不起啊……就当是为了爹……为了咱这个家……”

看着父亲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看着刘金彪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

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

但在动手之前,我还要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好,我去刷。”

我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我脱下那件湿漉漉的旧棉袄,叠好,放在板凳上。

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衣。衬衣很旧,但熨烫得笔挺。

衬衣下,是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男人的勋章,也是我不屈的脊梁。

“只要你受得起。”

我冷冷地看了刘金彪一眼,转身走向后厨。

背影挺拔如松,步伐坚定如铁。

刘金彪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但他很快把这种感觉抛在脑后,继续和宾客们推杯换盏。

后厨里,污水横流,残羹冷炙堆积如山,苍蝇乱飞。

几个帮工的大婶正在忙碌,看到我进来,眼神里满是同情。

“小伙子,委屈你了。这刘家太不是东西了。”

我没说话,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刷着油腻的盘子。

我一边刷,一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还有五分钟。

猎鹰行动组,该到了。

风,停了。

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小时后。

刘家大院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刘金彪站在台阶上,正举着酒杯发表他的六十岁感言,脸红得像猪肝。

“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交了这么多朋友,挣了这一份家业……”

话音未落。

突然,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压过了鞭炮声,压过了喧闹声。那种声音沉闷有力,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大门外。

“什么声音?地震了?”

“好像是有大车过来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砰!”

一声巨响。

刘家那扇刚才还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撞开,轰然倒地,激起一片烟尘。

两辆涂着迷彩色的猛士军用越野车,像两头失控的钢铁猛兽,咆哮着冲进了院子。

没有任何减速,直接撞翻了门口迎宾的桌子,横着漂移,稳稳地停在了院子中央。

车轮卷起的尘土,喷了前排宾客一身。

“啊!!”

“怎么回事?当兵的?”

人群惊呼尖叫,四散躲避,桌椅板凳倒了一地。

刘金彪手里的酒洒了一身,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来。

“谁?谁敢闯我刘家大院?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要报警!”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车门打开。

没有下来一堆人。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上,跳下来一个身穿笔挺军装的军官。

他肩膀上扛着一颗金色的五角星,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少将!

竟然是一位少将!

少将面容威严,眼神冷峻,身后跟着两名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警卫。

他无视了满院子吓傻的宾客,也无视了正想上前质问的刘金彪。

他的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全场,最后越过人群,锁定了正从后厨甩着手上的水珠、慢步走出来的我。

刘金彪虽然狂妄,但也知道金星意味着什么。

这可是通天的大人物啊!

他以为是哪位首长路过,或者是来给他祝寿的(虽然不太可能),下意识地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想要上前巴结。

“哎呀,首长!不知首长驾到,有失远迎……”

但少将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像撞开空气一样把他撞到一边,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三米处。

“啪!”

少将猛地立正,脚跟相碰的声音清脆响亮,如同惊雷炸响。

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刚劲有力,带着无比的崇敬。

“请问陈铮同志在吗?”

声音严肃而洪亮,响彻全场。

我微微点了点头,站在那里,腰杆笔直,虽然穿着单薄的衬衣,却如同一座大山。

少将再次敬礼:“报告!有紧急文件,需要您立即签署!”

他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

封面上,红色的“绝密”两个字格外刺眼,那是只有极高层级才能接触的级别。

我接过文件,随意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撕开封条。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我熟练地翻开,快速浏览。

刘金彪离得近,目光下意识落在文件抬头上,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几个鲜红的、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钢印让他脸色急剧转下,双腿都有些站不稳了。

我却淡定自若地掏出笔,在签署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刘金彪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名字,又看看少将那毕恭毕敬的态度,脑海中那个“穷酸退伍兵”的形象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恐惧。

“哐当!”

刘金彪手中的酒碗再也拿不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酒水流了一地。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