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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德·丰泰恩（Richard Fontaine） 丽莎 ·柯蒂斯（ Lisa Curtis ）
编译|张咪咪
编译审核| 王娇杨
本期编辑|姜心宇
本期审核 |陈珏可 江怡
编者按
本文围绕“美国若失去印度，将削弱其全球战略布局”这一核心判断展开，回溯了美印关系近二十余年的升温轨迹，并将当前关系紧张局势归因于特朗普政府的高调干预、贸易施压及对印巴问题的处理失当。作者强调，印度是典型“全球摇摆国”，既对中国崛起保持警惕，又高度重视战略自主；一旦美国被印度视为不可靠伙伴，新德里可能在边界、经贸与地缘议题上对华作出更现实主义的调整，动摇美国“印太战略”的关键支点。基于此，文章主张美国政府应尽快降低关税、回避克什米尔调停叙事、重启实质性经贸与技术合作，以止损而非对抗来修复美印关系。本文两位作者属于典型的华盛顿外交建制派：价值上偏向自由国际主义，战略上强调现实主义制衡，其论证明显服务于“以印制华”的战略想象，强调稳定预期、联盟韧性与长期布局；而特朗普第二任期的交易主义外交则把双边关系压缩为可以随时变现的筹码，追求短期回报和个人化政绩。某种意义上，作者是在替建制派“发声”，试图纠正他们眼中特朗普式短周期外交对美国长期“印太”布局造成的损耗。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
2025年9月，纽约联合国大会期间举行的一场会议上，美国与印度国旗并列摆放。图源：路透社
2025年1月特朗普重返白宫时，美印关系的紧密程度已超出20世纪几乎所有人的预期。1947年印度独立后的半个世纪里，新德里对华盛顿始终抱有强烈的不信任感，将其视作与欧洲列强无异的帝国主义强权。冷战期间，印度屡屡抨击美国的行事做法，坚持奉行不结盟政策。但自苏联解体、新世纪来临后，美国领导人逐渐意识到，印度既能成为制衡崛起中中国的重要伙伴，也能为美国企业提供极具价值的市场。为此，美方开始积极拉拢印度官员，但这场“示好之旅”绝非易事。过去25年间，美国民主党与共和党政府轮番发力，通过频繁高层互访、承诺深化防务与技术合作等举措持续推进双边关系；与此同时，印度历届政府的理念与美方日趋契合，也主动向美方伸出橄榄枝。尽管进程缓慢，但依托正式军事协议和日益紧密的经贸联系，美印两国最终缔结了牢固的伙伴关系。
但如今，这些来之不易的成果正岌岌可危。一切事端的导火索，源于时任总统特朗普为满足一己虚荣、泄一己私愤挑起的闹剧——他一心贪功，宣称是自己促成了2025年5月印巴短暂冲突的平息。巴基斯坦方面随即附和这一说法，盛赞其“果断的外交斡旋”，还提名他角逐诺贝尔和平奖；而印度从原则上拒绝外国调停印巴争端，因此否认美国所谓的调停作用。更令印度怒火中烧的是，在巴基斯坦恐怖分子袭击印控克什米尔地区、造成26人死亡并直接引发5月冲突后不到两个月，特朗普便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会见了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赛义德・阿西姆・穆尼尔将军。不仅如此，特朗普还拒绝与印度签署贸易协定，并对印度输美商品加征严苛关税；同年8月，他甚至称印度是一个“死气沉沉的经济体”。作为回应，印度总理莫迪时隔七年首次访华，与中俄两国领导人携手亮相。这一系列举动，让特朗普得出了“美国已经失去印度”的结论。
事实上，美印关系尚未彻底破裂。即便两国领导人龃龉不断，双方政府仍在幕后持续合作。但这一关系已然岌岌可危，美国官员若想修复它，就必须迅速采取行动。特朗普政府需下调对印度商品的关税，收回关于美国促成印巴和平谈判的言论，并停止主动提议调停两国长达八十年的克什米尔争端。对一心想要削减美国贸易逆差、又渴望斩获诺贝尔奖的特朗普而言，这些要求或许难以接受。但修复美印关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印度作为全球摇摆国，其政策倾向与行动将对国际秩序产生超乎寻常的影响。印度与美国一样，对中国的崛起心存担忧，也希望印太地区的民主国家能够团结一致、稳固实力。换言之，印度仍是美国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一旦失去，美国将追悔莫及。
一、美印关系急转直下
印度政策制定者最初对特朗普的第二任期满怀期待。特朗普在首个总统任期内，便将发展与这个全球人口最多的民主国家的关系列为优先事项，且对印度的崛起持乐见其成的态度。特朗普政府推动了美印双方防务关系的升级，同时强调印度在其印太战略中能够发挥的积极作用。2017年，特朗普曾在白宫设宴款待莫迪，席间二人谈及两国日益深厚的友谊。两国领导人还建立起了私人情谊：2019年，两人在得克萨斯州举办的“你好，莫迪”集会上，面对5万名支持者同台亮相；2020年，又在古吉拉特邦的“向特朗普致敬”集会上，接受超过10万名民众的欢呼。正因如此，在特朗普重返白宫之际，印度方面曾期待这样的友好态势能够延续。
特朗普第二任期初期，美印关系的发展确实如预期般向好。就职后的24小时内，美国国务卿卢比奥便在华盛顿召集“四国集团”（简称QUAD，即“四方安全对话”，成员国包括澳大利亚、印度、日本、美国）外长举行会议。与会各方共同承诺捍卫法治、民主价值观与国家主权，强化印太地区的海上安全保障、经济协作及技术安全防护。2025年2月，特朗普再次在白宫会晤莫迪，两国宣布了一系列防务、技术与贸易合作倡议，并重申战略伙伴关系。双方在联合声明中指出，这一伙伴关系“植根于互信、共同利益与友好情谊”。
但短短数月后，这份融洽的氛围便降至冰点。2025年5月印巴爆发冲突后，美国一如往昔，在幕后斡旋，推动两国停火。但与往届美国领导人不同的是，特朗普大张旗鼓地吹嘘美国的作用，详细宣扬自己为促成停火所做的努力，包括以贸易威胁施压双方，还承诺将推动两国解决长期悬而未决的克什米尔领土争端。印度领导人当即驳斥了特朗普的说法，同时否认了美国国务院5月10日发布的声明——该声明称印度已同意与巴基斯坦就一系列广泛议题展开直接对话。尽管遭到否认，特朗普仍将此次事件列入自己宣称“化解”的全球冲突清单，这份清单越拉越长，而该事件更被他当作冲击诺贝尔和平奖的核心筹码。他始终不愿停止讨论此事。据《印度时报》11月22日报道，特朗普公开宣扬自己促成停火的“功绩”已超过60次，此后仍屡次提及。
二、对于特朗普的这番炫耀，
巴基斯坦自然乐见其成
特朗普政府此番应对举措，与美国过去处理印巴危机的方式截然不同。以2019年2月两国军事对峙事件为例，危机平息后，特朗普政府的首要举措是推动联合国对袭击印度、引发冲突的巴基斯坦境内恐怖组织实施制裁，这一做法曾令印度深感认同。而这一次，特朗普的所作所为，恰好迎合了巴基斯坦寻求第三方调停、进而打破克什米尔现状的战略企图。
对于特朗普的高调宣扬，巴基斯坦自然乐见其成。巴基斯坦不仅提名他角逐诺贝尔奖，还盛赞其“为地区和平发挥的领导作用与积极贡献”，这番表态也迅速博取了特朗普的好感。但这一切却让印度极为愤慨。自1971年印巴战争结束、两国签署《西姆拉协定》后，印度始终坚持印巴之间的所有争端必须通过纯双边途径解决。莫迪若公开盛赞特朗普促成停火，不仅会遭到反对党的猛烈抨击，还可能引发本党支持者的强烈不满。事实上，莫迪根本不希望特朗普就此揽功。
因此，印度强硬驳斥了特朗普的言论。2025年6月，印度外交秘书维克拉姆・米斯里表示：“有关停火的谈判，是印巴两国通过双方军方既有的沟通渠道直接进行的。印度过去不曾接受任何调停，未来也绝不会接受。”这一表态显然令白宫颇为不满。8月，特朗普拒绝批准美印双方此前磋商的贸易协定，并对印度输美商品加征50%的关税。他及其团队还开始大肆抨击印度的贸易政策，对印度购买俄罗斯石油的举措更是火力集中。原本，印度定于当年11月主办四国集团峰会，但在确认特朗普不会出席后，便决定推迟此次会议。
三、修复关系，而非终结关系
当前僵局并非美印双边关系史上的首次危机。1998年，印度进行核武器试验后，美国曾对其实施短期制裁。2013年，美国联邦特工以签证欺诈和剥削家政工人为由逮捕印度外交官德维亚尼・科布拉加德（Devyani Khobragade），引发双边关系高度紧张。特朗普在首个任期内，曾声称莫迪请求美国调停克什米尔问题（但实际上莫迪从未提出过这一请求），美国议员还曾威胁，要就印度2018年采购俄罗斯S-400防空系统一事对其实施制裁。拜登政府时期，美国揭露印度涉嫌策划在纽约街头暗杀美国锡克教活动人士，双边关系再度承压。但此次危机的修复难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美印关系恶化已让莫迪在国内政治中遭受重创，印度公众对美国的好感度也大幅下滑。曾经对特朗普政府赞誉有加的印度社交媒体，如今满是尖锐的嘲讽与谴责之声。
不过，两国关系已显露些许缓和的迹象。印度政府近期与美方签署了一份为期一年的协议，扩大从美国进口液化石油气的规模。两国政府还敲定了一项军售协议，印度将斥资9300万美元采购“标枪”反坦克导弹系统及精确制导火炮，另签署了一份价值近10亿美元的合同，用于印度海军列装的美制MH-60R“海鹰”直升机的维护工作。2025年11月中旬，美、印、日、澳四国“马拉巴尔”年度海上联合军演在关岛附近海域如期举行。
但这些举措都只是杯水车薪。美国若想真正修复双边关系，就必须拿出更具分量的实质性行动。首要之举，便是尽快与印度达成贸易协定，大幅下调现行高额关税，即便这意味着要容忍印度农业领域的部分保护主义政策，毕竟农业仍吸纳了印度近50%的劳动力。值得庆幸的是，受国内物价上涨担忧加剧的影响，特朗普的关税立场已有所松动。例如，特朗普政府近期下调了200种食品的进口关税，其中部分品类就来自印度。
此外，美国还需更清晰地认识到，在中美战略竞争的背景下，印度与巴基斯坦在印太地区分别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一个能够更强有力地守卫中印边境、并在周边海域更积极行动的印度，必将有效牵制中国的战略资源，加大中国的战略规划难度。美印之间的技术合作，尤其是在美国科技巨头向印度市场投入数十亿美元的人工智能领域，能够助力美国在与中国的竞争中占据上风。同时，美印两国可通过协同行动，尤其是在四国集团框架下深化协作，进一步巩固双方的外交立场。
四、美国若真想修复关系，
必须拿出更具分量的实质性举措
相比之下，巴基斯坦与中国的军事和经济合作深厚且日益紧密，绝不会为了协助美国制衡中国的实力与影响力而牺牲这一重要关系。此外，巴基斯坦经济发展停滞不前，也缺乏能吸引美国投资与开展贸易合作的机遇（巴基斯坦的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及各项社会发展指标均落后于孟加拉国）。美巴改善关系，甚至可能促使巴基斯坦在对印问题上采取更强硬立场：在两国边境增兵、纵容恐怖分子袭击印度本土，进而将印度的注意力从中国转移至巴基斯坦。当然，美国可以寻求与巴基斯坦加强反恐合作，共同应对巴基斯坦塔利班（即“巴塔”）和“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ISIS-K）等共同威胁；也可以打造新的投资合作关系，尤其是在信息技术领域，以抗衡中国在该领域日益增强的影响力。但美国与巴基斯坦关系的改善，绝不应以牺牲美印关系为代价。然而当前的态势，却恰恰是在损害美印关系。
因此，特朗普政府应明确表态：美国既无意将印度和巴基斯坦重新置于对等议题框架下（换言之，不会将两国放在同等地位），也无意调停两国在克什米尔问题上的争端。美国可继续在幕后发挥作用，助力管控两国间的紧张局势。但要避免新一轮冲突爆发，就必须采取冷静务实的策略——聚焦低调外交，着力缓和紧张氛围、推动双边对话，而非贸然抛出调停方案或争端解决倡议。美方官员尤其不应重蹈特朗普2025年6月的覆辙：彼时穆尼尔正在华盛顿访问，特朗普却突然邀请莫迪到访白宫，其用意或许是为了炮制一场吸引舆论关注的面对面会晤。
特朗普政府还应摒弃一种错误认知：即认为既然美印两国都对中国崛起抱有担忧，美国对印度采取强硬立场便不会产生任何后果。诚然，印度始终将中国视为战略对手，绝不会与中俄结成同盟。但过去65年来，印度一直以自主方式处理对华关系。印度固然希望在涉华事务上获得美国支持，可一旦认定美国是不可靠的合作伙伴，就会在边境争端以及贸易投资领域对中国做出妥协。换言之，印度在印太地区的角色，将从中国的竞争者转变为更为顺从的邻国。届时，中国官员定会为此弹冠相庆。
五、长久的记忆
美印关系恶化，责任并非全在美国一方。美国的部分不满确有合理之处，比如印度与俄罗斯保持密切关系这一点。2025年，印度从俄罗斯进口石油的规模一度达到每日约200万桶，尽管目前印度已开始削减进口，但印度完全有能力、也应当加快这一削减进程。印度其实可以找到其他原油供应渠道，毕竟在俄乌冲突爆发前，俄罗斯石油在印度进口石油总量中的占比尚不足1%。如今，特朗普已批准一项两党共同提出的法案，该法案将对印度等进口俄罗斯石油的国家加征关税，这无疑会进一步向新德里施压，迫使其最终停止从俄罗斯进口能源。与此同时，印度官员也需要认清一个现实：美国作为民主国家，其在俄罗斯原油进口、关税政策、伊朗问题等诸多议题上的立场，不仅会随着政府换届发生转变，即便在同一届政府任期内，也可能出现调整。
但无论如何，美国都不能采取挑衅姿态。在长达八个多月的相互指责之后，美国若想重新赢得印度的信任，必须保持耐心。即便两国迅速采取行动修补关系，此次争端造成的裂痕也将持续产生影响。印度政策制定者至今仍会向美国同行提及，1971年印巴战争期间，美国曾派遣海军特遣队前往孟加拉湾一事。国家间的信任，建立起来难如登天，摧毁起来却易如反掌。对于美印两个在整个冷战期间基本处于疏离状态的国家而言，更是如此。要修复已造成的损害，或许需要数年时间。
但正因如此，美国才更应立即行动。当前的危机持续时间越长，双边关系的修复难度就越大，两国过去数十年积累的发展成果，也越有可能付诸东流。因此，现在正是美国及时调整策略、挽救美印关系的关键时刻。
作者简介：理查德·丰泰恩（Richard Fontaine），美智库新美国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首席执行官，曾在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任职；
丽莎·柯蒂斯（Lisa Curtis），新美国安全中心智库印太安全项目主任，曾任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南亚及中亚事务高级主任。
本文编译自《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2026年1月16日文章，原标题为
America Must Salvage Its Relationship With India Or Risk Losing a Global Swing State，原文链接：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america-must-salvage-its-relationship-india
本期编辑：姜心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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