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板,您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一封旧信吗,怎么手抖成这样,茶水都洒了一裤子?”

店里的伙计小王看着我,一脸的惊慌失措,连忙拿抹布来擦。

我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死死盯着手里那几张泛黄的信纸,眼眶胀得生疼。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这几十年的精明和傲气,就像个笑话。

原本以为那是师傅偏心眼,是一场多年的恩怨。

直到今天拆开这封信,我才明白,这哪里是恩怨,这分明是一笔我还不起的债。

01

二十年前的深秋,凉意已经透进了骨头缝里。

那时候,我还在那个名为“古韵斋”的老作坊里当大师兄。

作坊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漆味,那是大漆特有的酸香,闻久了让人头晕。

但我喜欢这个味道,因为它代表着手艺,代表着我是个手艺人。

我叫方木,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正是心比天高的时候。

在我们这个行当里,我是公认的天才。

师傅佟老是个倔老头,一辈子只收了两个徒弟。

一个是我,方木。

另一个是我的师弟,耿铁锁。

说起这个耿铁锁,真是人如其名,像把生锈的铁锁,又硬又笨。

教他磨刀,我看一遍就会,能磨得吹毛断发。

他呢,磨了三天,刀口还是钝的,手却磨出了血泡。

教他调色,我随手一抓就是标准的朱砂红。

他得拿着小秤,一钱一钱地称,急得满头大汗。

那时候,我心里是瞧不上他的。

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在这行里就是浪费材料。

师傅佟老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对我也更满意些。

毕竟,哪个师傅不喜欢聪明伶俐、一点就通的徒弟呢?

那时候,我们省里的大漆工艺还没现在这么受重视。

大家都守着老手艺,过着清贫的日子。

直到那年秋天,一个消息像炸雷一样在圈子里传开了。

省文化厅要搞一个“非遗传承高级研修班”。

这个班可不得了,据说请的都是京城来的顶尖专家。

而且,名额极少,全省就那么几个。

谁要是能去这个班里镀层金,回来那就是这一行的“接班人”。

不仅能评上职称,以后更有机会申报大师称号。

这就好比是古代的举人进京赶考,一旦中了,那就是一步登天。

我们作坊,因为佟老的名望,分到了唯一的一个名额。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给一个屏风描金。

听到这个消息,我手里的笔都没抖一下,依旧稳稳地画着线条。

因为我在心里早就认定,这个名额非我莫属。

我是大师兄,技术最好,悟性最高,我不去谁去?

那天晚上,我特意买了瓶好酒,切了二斤猪头肉,等着师傅宣布好消息。

耿铁锁也在,他正蹲在角落里,用砂纸一遍遍打磨着一个木胎。

那木胎已经被他磨得光亮可鉴,可他还是不满意,还在磨。

我看着他那个傻样,心里暗笑:这师弟,也就是个干粗活的命。

晚饭时,师傅佟老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我们师兄弟脸上扫了一圈。

我挺直了腰杆,脸上挂着自信的笑。

铁锁则低着头,不敢看师傅,手里还捏着那张脏兮兮的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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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木,铁锁,今天有个事要定下来。”师傅的声音很沙哑。

“师傅,是不是进修班的事?”我笑着问,顺手给师傅满上酒。

“是。”师傅点了点头。

“您放心,我去了肯定好好学,不给咱们‘古韵斋’丢脸。”我拍着胸脯表态。

师傅却没接我的话,而是放下酒杯,看向了角落里的铁锁。

“铁锁,这个名额,给你了。”

这一句话,只有短短几个字。

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愣在当场,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师傅,您说什么?”我颤声问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说,让铁锁去。”师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实。

“为什么?”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带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铁锁也吓坏了,连忙摆手:“师傅,我不行,我不行!大师兄比我强,该让大师兄去!”

“闭嘴!”师傅瞪了铁锁一眼,然后转头看着我。

“方木,你心太野,这手艺你还没沉到底。”

“我心野?”我气极反笑,“师傅,论手艺,这个作坊里除了您,谁能比过我?铁锁他连光漆都还没刷匀,您让他去进修?这不是让同行笑话咱们吗?”

“手艺是手艺,心性是心性。”师傅冷冷地说。

“我不服!”我大声吼道,“您就是偏心!您看他老实,看他笨,就想帮衬他。可这是关系到咱们作坊未来的大事啊!”

那一晚,我和师傅大吵了一架。

我把自己这几年的辛苦、这几年的成绩,一件件摆出来。

可师傅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名额已经报上去了,改不了了。”

我看着师傅那张苍老却坚决的脸,心里的火一下子变成了冰。

我转头看向耿铁锁。

他正缩在墙角,一脸愧疚地看着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可在我眼里,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分明就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耍了。

我想,或许铁锁私底下给师傅磕了头,或者师傅有什么亲戚关系瞒着我。

总之,我不信是因为“心性”。

“好,好得很。”我咬着牙,点了点头。

“既然这作坊容不下我这个‘心野’的人,那我走。”

我冲进房间,胡乱收拾了几件衣服,背起行囊就往外走。

“大师兄!”铁锁追了出来,拉住我的袖子,“你别走,我去跟师傅说,我不去了,名额给你……”

“滚开!”我一把甩开他。

他的力气大,却不敢用力,被我推得一个趔趄,摔在满是木屑的地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说:“耿铁锁,你记住,这是师傅赏你的饭,不是你凭本事挣的。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那晚的风很大,吹得我脸生疼。

但我没流一滴泪。

我在心里发誓,我方木离了“古韵斋”,离了佟老,照样能混出个人样来。

我要让这老头子后悔,让他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传人。

从那天起,我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彻底飞离了那个充满漆味的小院。

我没去告别,也没留联系方式。

我带着满腔的怨气,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而这二十年里,那个被我看作是耻辱的夜晚,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肉里。

每逢阴天下雨,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候,这根刺就会隐隐作痛。

它提醒着我,我是一个被师傅抛弃的人。

我是一个输给了傻子师弟的天才。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02

南方的城市,总是比北方要喧嚣得多。

刚到那几年,我确实吃了不少苦。

没有文凭,没有背景,只有一双手艺。

但我方木不是吃素的,我的技术在那儿摆着。

我先是在一家家具厂当油漆工。

那时候流行红木家具,老板为了赶工期,大多用的是化学漆。

那种漆干得快,亮度高,但是没有灵魂。

它没有大漆那种温润如玉的质感,也没有那种历久弥新的生命力。

但我忍了。

为了生存,为了赚钱,我必须低下头。

凭着我的底子,我很快就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

我调出来的颜色,比谁都正;我喷出来的漆面,比谁都平。

老板赏识我,给了我高薪。

有了钱,我的心就开始活泛了。

我想起了师傅说的“心野”,心里不禁冷笑:心野怎么了?心野才能赚大钱。

过了几年,我自己出来单干了。

我开了一家工艺品公司,专门做仿古漆器。

我知道市场喜欢什么。

他们喜欢看起来古色古香,但价格又不那么贵的东西。

于是,我开始用现代技术改良传统工艺。

我用腰果漆代替天然大漆,用机器打磨代替手工推光。

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外行根本看不出来区别。

但效率却提高了十几倍。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钱也越赚越多。

我买了房,买了车,娶了妻,生了子。

在别人眼里,我是成功的方老板,是白手起家的典范。

我也常常在酒局上,喝着茅台,吹嘘自己当年的“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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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当年那老头子有眼无珠,把机会给了一个傻子。结果呢?那傻子现在还在山沟里修地球,而我,已经是方总了。”

每当听到周围人的恭维声,我就觉得浑身舒坦。

那种被压抑了多年的怨气,似乎得到了释放。

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释放是暂时的。

每当夜深人静,我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博古架上那些我自己生产出来的“精品”时,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那些东西,亮则亮矣,却透着一股贼光。

它们没有温度,没有呼吸,就像是化了浓妆的塑料人。

我也曾试着拿起刻刀,想做一件真正的传统大漆作品。

可是,我的手生了,心也乱了。

我受不了那一遍遍刷漆、阴干、打磨的枯燥过程。

我受不了那种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出一件作品的寂寞。

我把刻刀扔在了一边,点燃了一支烟。

我告诉自己:时代变了,没人愿意等那么久了。

这期间,我也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关于老家的消息。

毕竟圈子就那么大,总有些南来北往的客商。

他们说,“古韵斋”还在,但是生意很冷清。

他们说,佟老几年前生了重病,手抖得拿不住笔了。

他们还说,那个耿铁锁,现在还在守着铺子。

听说他真的评上了那个什么大师,但是也没见发财。

他还是住在那个破院子里,天天一身漆黑,跟个泥猴子似的。

听到这些,我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有一丝幸灾乐祸:看吧,当初选他就是个错误,把好好的招牌都做砸了。

又有一丝莫名的酸楚:那个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地方,真的就这么没落了吗?

但我从没想过回去。

我觉得那是我的伤心地,也是我自尊心的禁区。

我就这样在商海里浮浮沉沉,转眼就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五十岁那年,我的生意遇到了一些瓶颈。

市场上充斥着更廉价的仿制品,我的那些“改良工艺”也不再新鲜了。

客户越来越挑剔,他们开始追求真正的“手工”和“匠心”。

我的订单锐减,仓库里积压了一堆卖不出去的货。

我开始焦虑,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我开始怀疑,自己这条路是不是真的走错了。

就在我最迷茫的时候,那个包裹寄来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的办公桌上。

快递员送来一个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我看了一眼寄件地址,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地址写着:XX省XX县古韵斋。

寄件人:耿铁锁。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尘封二十年的记忆。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拿那个包裹。

包裹很沉,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想,难道是师弟混不下去了,想找我借钱?

还是说,师傅去世了,他来通知我?

如果是借钱,我肯定会给,毕竟那是我的同门。

如果是师傅去世……我心里有些发紧,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二十年了,什么感情都淡了。

我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那一层层缠绕的胶带。

旧报纸剥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个旧得发黑的木盒子,还有一封信。

木盒子我认识,那是师傅当年的宝贝,专门用来放最珍贵的图纸和工具的。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

我先把木盒子推到一边,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师兄方木亲启”。

那字迹我很熟悉,跟二十年前一样,笨拙,用力,像是在刻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只有两张。

我展开信纸,还没看内容,一股淡淡的生漆味就扑鼻而来。

这味道,瞬间让我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深秋。

我开始阅读信上的内容。

03

起初,我的神情还是带着几分不屑和漫不经心的。

我想看看,这个笨师弟到底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但是,读着读着,我的脸色变了。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当我读到信的一半时,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种颤抖,从指尖传到手腕,再传到全身。

我试图用另一只手按住信纸,可是两只手都在抖。

茶杯被我不小心碰翻了,茶水流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在我的裤子上。

但我完全顾不上了。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信纸上的那几行字,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