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美国持续加大对伊朗动武威胁,导致中东地区战云笼罩。一个“动荡冲突的中东”,剧烈挤压着那个本已渐成趋势的“和解发展的中东”。“两个中东”裂变的困局何以形成?出路又在何方?本期“环球圆桌对话”就此展开讨论。
朱永彪:兰州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院长
邹志强: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研究员
刘中民: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
“美国因素”仍是中东局势关键变量
朱永彪
美国近期持续加大对伊朗施压,声称愿同伊朗展开谈判,同时又在中东地区部署包括航空母舰在内的多艘军舰,威胁进行军事干涉。美国政府不久前发布的2026年国防战略报告再次表明从中东战略收缩的意图,但对伊朗的这一系列操作,显然延续着最近两年对中东几乎所有热点问题都进行不同形式干预的事实。这也让美国的中东战略到底是“收缩”还是“扩张”再次引发热议。
美国在中东的战略收缩态势始于奥巴马时期。当时那场被冠以“重返亚太”或“亚太再平衡”之名的全球战略重心调整,根本目的在于减少美国在中东等其他一些地区的战略投入,转而将更多资源用于遏压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对手”,通过这种更有针对性和侧重点的资源调配和战略调整,继续维持美国在全球层面的主导地位。随后历届美国政府的中东政策基本都延续着这种“收缩”或“撤离”的基调,导致近年来该地区在美国对外战略中的地位与价值呈现下降趋势。
在从特朗普第一任期到拜登政府时期,美国进一步强调世界进入“大国竞争时代”,并将战略资源向着应对所谓“大国竞争”的方向倾斜,在中东地区则采取“甩包袱”姿态。进入“特朗普2.0”时期以来,美国在中东战略收缩态势总体没变,但因应地区形势深刻变化对“甩包袱”进行了动态调整。在“交易外交”与“美国优先”原则下,美国认为它在经济以及地缘政治等方面依然可从中东收割利益,比如大规模增加对一些中东盟国的军售,强化与地区国家在能源、战略通道、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合作,另外还包括声称要“收回”阿富汗巴格拉姆空军基地等。
就此而言,美国政府当前在中东地区的“欲退还留”并不出人意料,本质上与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国防战略报告所体现的方向一致,即在整体实力相对下降、无力维持全球扩张和资源投入的背景下,转而将美国本土和西半球作为战略优先事项,在其他地区则通过“向盟友下放权力”或“分而治之”等手段,以最小程度的投入获得最大程度的收获。比如去年11月初,美国和中亚五国在华盛顿举行“C5+1”峰会,被认为是美国进一步加强对中亚地区战略关注的标志性事件。当时就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美国现在向着孤立主义回摆明显,为何对中亚的关注度“不降反增”?美国国内一些观察人士直言不讳:中亚地区自然资源丰富,包括石油、天然气和稀土矿产,这些都是华盛顿优先考虑的资源。借助关键矿产、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和大规模商业合同甚至是“反向投资”,美国在中亚追求的正是一种极具“性价比”的战略效果。
这种“小投入/大收获”,同样也是当前美国中东政策及其所谓“动态战略调整”的底层逻辑和核心特征。虽然在官方战略文件中明确表示将美国本土和西半球作为优先事项,但对中东等一些地缘战略作用依然突出的地区,美国显然想在减少资源投入的情况下继续维持影响力甚至主导权。
对于美国中东政策的实质,中东国家已经形成越来越清醒的认知,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地区国家战略自主意识明显增强,对于美国“分而治之”和挑动矛盾冲突的做法更加警惕,更加强调和解与发展。但美国一方面通过频繁介入中东事务尤其是加沙冲突、伊朗局势等热点事件,不断搅动地区局势,另一方面在利用关税等手段讹诈全球几乎所有贸易伙伴的同时,也没放过中东主要国家,类似因素使得中东国家虽然对华盛顿的失望和不满加剧,但暂时又无法摆脱对美依赖。加之美国嘴上声称要从中东“战略收缩”,实际上却“欲撤还留”,并以“维护地盘”的思维提防或挤压其他大国在中东发挥建设性作用,中东地区一时间更是难以摆脱“美国因素”的影响。
踏上觉醒自主之路
邹志强
长期以来,中东地区矛盾冲突不断,安全局势复杂,发展挑战严峻。受到历史因素、自身实力与外部干预等多种因素影响,中东一些国家往往将自身安全乃至发展前途寄托于外部力量,在政治、经济与外交等层面形成某种依附性特征。在此背景下,地区国家的安全与发展议程经常遭受剧烈冲击,陷入地缘政治对抗,沦为大国博弈的场所。
经过“阿拉伯之春”以来十余年的动荡变革与转型探索,中东国家逐步将发展作为优先议程,普遍渴望走上繁荣发展之路;谋求战略自主的意识不断增强,希望自主决定国家安全与发展进程。而发展繁荣需要和平稳定的地区环境,战略自主也需要从根本上解决地区冲突,于是和解成为地区国家的理性抉择,地区多个国家主动采取措施缓解矛盾纷争。即使受到2023年以来大范围地区冲突的冲击,以沙伊和解为标志性成果的和解潮流和追求仍然保持下来,成为影响地区局势的积极因素,这反映了中东国家主体性意识的实质性增强。
2025年以来中东地区局势再次经历重大变化,从延宕两年的加沙冲突到短暂而激烈的以伊冲突,地区安全格局日趋失衡。“抵抗之弧”的挫败与伊朗的削弱并未带来更加安全的地区局势,地区国家反而面临更加突出的安全威胁。2025年6月,美国在以伊冲突期间轰炸伊朗核设施,随后为尽快结束冲突“默许”伊朗以导弹袭击位于卡塔尔的乌代德美军基地,让卡塔尔无辜“躺枪”。同年9月,以色列突袭卡塔尔首都多哈的居民区,试图炸死居住在当地的哈马斯领导人,引发地区内外震动。卡塔尔作为美国在中东的关键盟友和加沙冲突的主要斡旋方,依然遭到以色列的悍然袭击,这在加剧海湾国家安全担忧的同时,也促使其反思美国安全保障的可靠性。
进入2026年以来,伊朗局势持续紧张,沙特、卡塔尔、阿曼等海湾国家积极斡旋,这被认为是促使美方此前暂缓对伊动武的因素之一。虽然声明暂缓对伊实施军事打击,但美国仍不断向伊朗周边集结兵力,频频发出动武威胁,海湾地区战云密布。海湾国家再次行动起来,阿联酋、沙特相继表示不允许其他国家利用本国领土攻击伊朗,反对美国动武的意味明显,强调缓解地区紧张局势、通过和平方式化解分歧、推动政治解决方案的重要性。这说明海湾国家深知地区安全休戚与共,一旦爆发武装冲突,地区国家根本无法置身事外,势必直接冲击地区安全与发展愿景。这反映出海湾国家对地区安全认知的重大变化。无论当前围绕伊朗局势的博弈走向如何,海湾国家都会坚定维护自身的战略自主。
当然,认知层面的转变并不意味着中东国家主体性的自然实现,地区国家的战略自主还受制于自身实力与外部环境等因素的结构性制约,表现出明显的局限性。当前,中东国家正处于自主意识快速增强但短时间内依然无法自主的现实困境之间,挑战可谓艰巨,需要处理好地区自主与外部干预之间、发展优先与安全主导之间的矛盾,这无疑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过,中东国家主体意识的觉醒和对战略自主的追求必将产生日益深远的影响,认知转变有助于共同地区愿景的形成,最终将汇聚成改变地区格局与发展面貌的强大力量。诚如中方所强调的,中东是中东人民的中东,不是大国博弈的角斗场,也不应成为域外国家地缘争夺的受害者。中东国家日益认识到这一点,经历漫长探索和痛苦教训之后正在快速走上这条觉醒之路,努力摆脱安全与发展困境,这将有助于塑造一个以中东国家和中东人民为主体的“新中东”。
在动荡冲突中看到和解发展大势
刘中民
一边是“动荡冲突的中东”,一边是“和解发展的中东”,“两个中东”胶着局面背后,交织着两种力量、两种理念甚至两种秩序的博弈。
首先是霸权护持执念与多极化大势的矛盾。回顾历史可以发现,中东地区长期受到外部霸权力量影响甚至主导,近代时期的英国、冷战时的美苏、冷战后的美国都曾是干涉和主导中东事务的霸权。伴随21世纪美国中东霸权相对衰落,其他域外大国尤其新兴大国作用有所增强,使得进入中东的域外大国以及地区大国力量均呈多极化趋势,这是地区国家日益走向战略自主的基础所在。2023年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以来,美以霸权冲动又起,对中东地区局势产生严重消极影响。但从霸权发展的规律和趋势来看,美以做法已在地区和世界陷入严重孤立和愈发难以摆脱的窘境,两国在中东的霸权扩张无法改变地区力量多极化的趋势,也无法改变“谋霸必败”的历史规律。
其次是霸权式安全与共同安全的博弈。冷战结束以来,美国一直试图通过霸权力量和地区盟友体系建立并主导中东格局,在安全主体上由美国单边主导,聚焦传统军事安全并频繁使用武力;在安全手段上不断构建联盟体系,袒护盟友利益,打压异己力量;在安全理念上不断挑拨和利用文明、宗教等矛盾,塑造地区冲突。但从现实和未来角度看,美国在中东打造的霸权式安全秩序逐渐陷入困境,核心根源包括中东形势剧烈变动与美国战略投入减少之间的张力不断加剧等。
中国一贯主张在中东地区实践新安全观和全球安全倡议,提出构建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中东安全新架构。这得到地区国家普遍认可,并取得斡旋沙伊和解的历史性成就。中东安全新架构强调建立公正合理的共同安全秩序,在安全主体上坚持域内外国家共同维护中东的综合安全;在安全手段上主张通过合作与对话化解中东地区的对抗和冲突;在安全理念上“倡导包容性和解,反对搞压制性妥协”。
共同安全秩序对于促进中东地区和解、建设地区安全机制、政治解决热点问题、推进地区和平发展具有积极的建设性意义。根本而言,建立共同安全秩序是中东国家的内生性需求。当前,安全伙伴的多元化、积极推动地区安全对话与和解、参与全球和地区安全合作等做法,都是中东国家追求共同安全秩序的体现。当然,中东共同安全秩序尚属于成长中的新生事物,还将面临内外诸多因素掣肘。但共同安全秩序无疑代表着中东未来发展的正确方向,也必将日趋成熟壮大。
最后是动荡冲突与和平发展的斗争。长期以来,零和博弈和对抗思维严重影响中东地区局势,导致地区国家之间缺乏互信,严重制约一些国家经济社会各领域发展、地区经济一体化以及国际合作。安全和发展是长期困扰中东地区的两大难题,但就本质而言,中东动荡的根源在于发展,出路也要靠发展。只有坚持政治解决矛盾冲突,确保实现地区和平稳定,才能为中东的发展创造环境;只有实现发展,才能以发展促安全,实现地区长治久安。
尽管中东地区冲突动荡仍在蔓延,但应肯定的是,大多数地区国家已经把发展作为核心任务,主张通过包容性的对话与和解来解决地区热点问题,进而为地区发展创造良好环境。无论地区国家尤其是海湾国家纷纷制定并坚定推进国家发展愿景,还是沙特与伊朗实现和解并带动地区“和解潮”,土耳其与沙特、埃及缓和关系,都体现了地区国家追求和平与发展的努力。当前,美国不断威慑对伊朗动武,但美国的海湾盟友沙特等国对此表示强烈反对并加紧调停斡旋,充分表明和平越来越成为地区国家共同选择。世界应该在中东的动荡冲突中看到并坚信和解发展的大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