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拆迁款全给儿子,老伴生病需要50万,儿子说:AA制吧
故事那点事
2026-02-06 16:05·湖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市机械厂的八级钳工。
退休金每月三千八,在老伴陈秀珍查出病之前,我一直觉得这日子还能过。我们这代人,苦惯了,也省惯了。三十八平的老房子住了三十年,墙皮脱落,水管生锈,厕所要和邻居共用,但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直到拆迁通知贴到楼道口的那天。
那是三年前的初春,社区主任王大姐敲开我家门时,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建国叔,秀珍婶,大喜事啊!」王大姐进门就喊,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陈秀珍正在厨房择韭菜,手上还沾着泥,慌慌张张在围裙上擦手:「王主任,快坐快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没起身,坐在那张弹簧都快戳出来的旧沙发上,心里咯噔一下。社区主任上门,多半没好事——不是催缴卫生费,就是通知又要搞什么整改。
王大姐没坐,直接把文件夹摊在掉漆的茶几上,手指点着一行加粗的字:「咱们这片区,纳入旧城改造项目了!拆迁!」
陈秀珍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
我猛地坐直身体,老花镜滑到鼻尖,凑过去看那文件。白纸黑字,红章鲜亮,最下面那行数字像会发光:补偿标准——每平方米三万二。
「咱家三十八平,」王大姐掏出计算器,啪啪按着,「建筑面积算上公摊系数,实际补偿面积四十二平六……我给您算算……」
她按得很慢,故意让我们看清每个数字。
我的呼吸开始变粗。
「一百二十八万三千二百元!」王大姐终于报出数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建国叔,您是老工人,一辈子清苦,这下可熬出头了!」
一百二十八万。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最高工资拿过两千一,退休时卡里攒了八万六,那是我和陈秀珍全部的积蓄。一百二十八万……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台老机器突然超负荷运转。
陈秀珍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嘴唇哆嗦着:「多、多少?」
「一百二十八万!」王大姐又重复一遍,笑得见牙不见眼,「签了字,三个月内款就到账!到时候您二老想买新房买新房,想存银行吃利息也行,每月好几千呢!」
那天晚上,我和陈秀珍一夜没睡。
老房子的窗户关不严,初春的夜风钻进来,带着隔壁家炖肉的香味。我们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也没睡——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在压抑着什么。
「秀珍。」黑暗中,我开口。
「嗯。」
「你说……这钱怎么花?」
陈秀珍翻了个身,面向我。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亮亮的。
「先治病,」她小声说,「你腰疼这么多年,去医院好好查查。我甲状腺那结节,也该切了。」
「还有呢?」
「给浩浩凑点,他上次不是说想换车吗?那辆二手捷达开了八年了。」
「还有呢?」
陈秀珍沉默了一会儿:「剩下的……存起来吧。咱们老了,手里得有点钱,不能全给孩子。」
我没接话。
后半夜,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钱。一沓沓红票子堆成山,我在山里爬,怎么也爬不到顶。
第二天一早,儿子刘浩的电话就打来了。
「爸!听说咱们那儿要拆迁?真的假的?」他的声音兴奋得发颤。
「真的,」我握着话筒,手心出汗,「一百二十八万。」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接着是儿媳王薇隐约的询问声,然后刘浩压低了声音:「爸,这钱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没说陈秀珍的计划,只说:「还没想好。」
「爸,」刘浩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试探,「我跟小薇商量了,有个想法……您看,乐乐马上要上小学了,我们现在住那八十平的老破小,学区不好。如果……如果能换个一百五十平的学区房,乐乐就能上市重点一小,那可是全省排前三的学校!」
我没说话。
「而且,」刘浩趁热打铁,「换了大房子,就把您和我妈接过来一起住!您不是一直想天天见孙子吗?到时候咱一家五口,多热闹!您和我妈辛苦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
一家五口。
享清福。
这两个词像钩子,精准地钩住了我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钱的事……再说吧。」我含糊道。
挂了电话,陈秀珍端着一碗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眼睛看着我:「浩浩说什么了?」
我把刘浩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秀珍把粥放在桌上,坐下,用勺子慢慢搅着:「他想用这钱买房?」
「没说用,就说如果有了钱,可以换房,接咱们过去住。」
陈秀珍搅粥的动作停了:「建国,这钱……是咱俩的养老钱。」
「我知道。」
「浩浩他们年轻,还能挣。咱俩老了,有病有灾的……」
「我知道!」我突然提高声音,自己也吓了一跳。
陈秀珍不说话了,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口粥在嘴里嚼了很久。
我看着她的侧脸,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她比我小两岁,但看起来比我老十岁——纺织厂三班倒干了三十年,落下一身病:腰椎间盘突出、甲状腺结节、慢性胃炎。去年她腰疼得下不了床,我背她去诊所,医生说要住院理疗,一天三百。她死活不肯,开了两盒止痛片就回家了。
那两盒止痛片,她吃了三个月。
「秀珍,」我声音软下来,「浩浩是咱独子,他的就是咱的。他现在需要钱,咱不帮谁帮?等咱们真动不了了,他还能不管咱?」
陈秀珍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我不是说不帮,是……」
「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端起碗去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她在洗碗,洗了很久。
签字那天,社区办公室挤满了人。一个个红手印按下去,一张张脸兴奋得发红。轮到我的时候,王大姐把笔递过来:「建国叔,想好了?」
我接过笔,手有点抖。
陈秀珍站在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转头看她,她眼睛里有恳求,但更多的是认命——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已经做了决定。
笔尖落在纸上,很沉。
我写下「刘建国」三个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在拖延什么。
「好!」王大姐拍手,「三个月内,钱打到您指定账户!恭喜建国叔,晚年享福啦!」
走出社区办公室,阳光刺眼。陈秀珍走在我身边,一直没说话。走到老房子楼下,她突然停下来,仰头看着这栋斑驳的六层楼。
「住了三十年,」她轻声说,「还真有点舍不得。」
我也抬头看。三楼的窗户,我们的窗户,窗帘是陈秀珍用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在风里轻轻晃动。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说,更像在说服自己。
三天后,刘浩带着王薇和孙子乐乐回来了。
乐乐八岁,虎头虎脑,一进门就扑进陈秀珍怀里:「奶奶!爸爸说我们要住大房子啦!」
陈秀珍抱着孙子,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乐乐喜欢大房子吗?」
「喜欢!我要有自己的房间,放好多奥特曼!」
王薇提着两盒保健品,笑盈盈地放在桌上:「爸,妈,这是朋友从国外带的,对关节好。您二老辛苦一辈子,该补补了。」
刘浩则直奔主题。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楼盘介绍:「爸,您看这个小区,新开发的,学区房,离重点一小就五百米!一百五十平,四室两厅,现在搞活动,全款还能打九八折……」
他滑动屏幕,一张张精美的效果图:宽敞的客厅,明亮的落地窗,现代化的厨房,还有一间朝南的老人房。
「这间,」刘浩放大图片,「就是给您和我妈准备的。带独立卫生间,阳台能晒太阳,养花都行。」
陈秀珍凑过来看,眼神有些恍惚:「真大啊……」
「妈,到时候您就不用挤在这么小的厨房做饭了,」王薇挽住她的胳膊,「新厨房十几平,洗碗机、烤箱都有,您就享福吧。」
晚饭是陈秀珍做的,六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都是刘浩和乐乐爱吃的。她忙活了一下午,脸上冒着细汗,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饭桌上,刘浩给我倒酒:「爸,我敬您。谢谢您和我妈,为我们付出这么多。」
我端起酒杯,白酒辣喉咙,但心里热乎乎的。
「爸,」刘浩放下酒杯,表情认真,「那笔钱……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转过来?楼盘那边说,这期房源紧,得赶紧定。」
陈秀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喝了口酒:「浩浩,这钱爸一分不留,全给你们。」
桌上突然安静。
王薇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掩饰地给乐乐夹菜。刘浩愣了几秒,然后眼圈红了:「爸……这、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的不就是你的?将来我跟你妈走了,剩下的不还是你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爸……」刘浩声音哽咽。
陈秀珍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夹。
「不过浩浩,」我看着儿子,「爸有个条件。」
「您说!一百个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房子必须写乐乐的名字。第二,」我顿了顿,「把你妈和我接过去一起住。你妈腰不好,爬不了楼,新房必须有电梯。第三,好好培养乐乐,让他上最好的学校,有出息。」
刘浩握住我的手,手心滚烫:「爸,我发誓,一定做到!一定让您和我妈过上好日子!乐乐,」他拉过孙子,「快谢谢爷爷!」
乐乐奶声奶气:「谢谢爷爷!」
王薇也站起来,给我和陈秀珍鞠躬:「谢谢爸妈,我们一定孝顺您二老。」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醉眼朦胧中,我看见陈秀珍在厨房洗碗,背影单薄,水声哗哗。我想起三十八年前,我们结婚那天,她穿着借来的红裙子,低头给我敬酒,脸红得像苹果。
那时我说:「秀珍,跟着我,苦了你。」
她说:「不苦,有你在,就不苦。」
现在,我们终于要不苦了。
02
三个月后,一百二十八万三千二百元,一分不少地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那天我和陈秀珍一起去银行,柜员把回执单递出来时,手都在抖。陈秀珍凑过来看,眼睛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取出来?」柜员问。
「不,」我说,「转账。」
我把刘浩的账户号报出来。柜员敲键盘,确认,然后让我输入密码。陈秀珍站在我身边,呼吸很轻,轻得像没有。
密码是乐乐的生日。
确认键按下去的那一刻,陈秀珍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我转头看她,她脸色苍白,嘴唇在抖。
「秀珍?」
她松了手,摇摇头:「没事。」
钱转过去了。短信提示音响起,刘浩发来微信:「爸,收到了!爱您!」后面跟着三个拥抱的表情包。
我回了个笑脸。
走出银行,阳光很好。陈秀珍突然说:「建国,我想吃冰淇淋。」
我愣住。她血糖高,医生让戒甜食,她已经五年没碰过冰淇淋了。
「就一次,」她看着我,眼神像个孩子,「就今天,行吗?」
我们在银行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甜筒,三块钱一个。陈秀珍撕开包装纸,小心地舔了一口,然后笑了:「真甜。」
我也吃了一口,甜得发腻。
那天晚上,刘浩打来电话,语气兴奋:「爸,房子定了!一百五十二平,顶楼带阁楼,总价二百四十万,首付一百二十万,剩下的贷款。您给的钱刚好够首付,装修我再想办法!」
「好,好。」我连声说。
「不过爸,」刘浩语气为难,「新房是期房,得等一年才能交房。这一年……您和我妈得先找个地方过渡一下。」
「没事,我们租房。」
「租金我出!」刘浩赶紧说,「每月给您两千,够吧?」
「够了够了。」
挂了电话,陈秀珍正在缝补我的旧袜子。老花镜滑到鼻尖,针线在昏黄的灯光下穿梭。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愧疚。
「秀珍,」我说,「等搬进新房,给你买新衣服,买金镯子。」
她头也没抬:「买那些干啥,浪费钱。」
「你跟我一辈子,没享过福。」
针线停了停,又继续:「现在不正在享福吗?儿子孝顺,孙子可爱,钱也有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别的味道。
租房比想象中难。
我们想租在儿子家附近,方便走动,但那片区租金贵。看了七八套,最后定了一间四十平的老房子,月租两千,押一付三。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签合同的时候上下打量我们:「老人住啊?电器坏了要自己修,墙面脏了不退押金。」
「知道知道。」我赔着笑。
搬家那天,刘浩开着他的二手捷达来了,帮着搬了几个箱子。东西不多,大部分旧家具都扔了,只带走衣服被褥、锅碗瓢盆,还有陈秀珍陪嫁的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妈,这缝纫机还留着干啥?」刘浩搬得气喘吁吁。
「用惯了,」陈秀珍摸着缝纫机掉了漆的机身,「还能给你和乐乐补补衣服。」
新租的房子在一楼,潮湿,光线暗。陈秀珍收拾了一整天,擦洗窗户,拖地,整理厨房。我坐在唯一的那张旧沙发上,看着她忙进忙出,突然觉得累。
晚上,刘浩一家来「暖房」。王薇拎着水果,乐乐抱着新玩具。陈秀珍做了几个菜,但厨房太小,转不开身,菜炒糊了两个。
「妈,您歇着,我来。」王薇接过锅铲。
「不用不用,你们坐。」
吃饭时挤在小小的折叠桌边,胳膊碰胳膊。刘浩说起新房的进度,说装修准备找熟人,能省好几万。王薇说起乐乐的幼小衔接班,一学期八千。
「这么贵?」陈秀珍吓了一跳。
「妈,现在都这样,」王薇笑笑,「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乐乐在玩新买的遥控车,车子撞到墙,电池掉出来。陈秀珍弯腰去捡,起来时扶着腰,脸白了白。
「妈,腰又疼了?」刘浩问。
「老毛病,没事。」
我看着她,想起那笔钱。一百二十八万,够她做多少次理疗,吃多少副中药。
但钱已经给出去了。
第一个月,刘浩准时打来两千。陈秀珍取出一千八交房租,剩下两百当生活费。我们的退休金加起来六千六,按理说够花,但陈秀珍开始记账——每一笔支出,小到一把葱,都记在本子上。
「记这干啥?」我问。
「心里有数。」她说。
第二个月,刘浩的钱晚打了三天。陈秀珍没催,用退休金垫了房租。第三个月,刘浩打电话来,语气为难:「爸,这个月工资被扣了绩效,手头紧,房租能不能缓两天?」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这一缓,就缓到了月底。陈秀珍默默取了退休金交租,记账本上那一栏划了道红杠。
第四个月,刘浩没提房租的事。陈秀珍也没问,到了交租日,直接去银行取钱。晚上刘浩打来电话,说新房开始装修了,选了最好的材料,环保无甲醛。
「钱还够吗?」我问。
「够,够,」刘浩说,「我跟小薇又凑了点。」
我没再提房租。
半年后,新房装修好了。刘浩发来照片:锃亮的地砖,雪白的墙壁,整面墙的书柜,还有那间朝南的老人房,床上铺着崭新的四件套。
「爸,妈,随时欢迎你们来住!」刘浩在电话里说。
那个周末,我们去了。
新房在十九楼,电梯平稳无声。开门的是王薇,系着围裙,笑盈盈的:「爸妈来啦!快进来,不用换鞋。」
房子真大。客厅宽敞得能骑自行车,落地窗外是江景,阳光洒进来,满室亮堂。乐乐在自己的房间里玩积木,看见我们,跑过来抱了一下,又跑回去了。
刘浩带我们参观。主卧带卫生间,衣帽间比我们租的房子卧室还大。儿童房贴满卡通壁纸,书架摆满了绘本。然后是书房——一面墙的书柜,一张大书桌,还有一张……沙发床。
「这间,」刘浩推开书房门,「平时我加班用,爸妈你们来了就睡这儿。沙发床我特意买的,乳胶垫,比床还舒服!」
我愣在门口。
陈秀珍站在我身后,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浩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不是说……有老人房吗?」
「啊,」刘浩挠挠头,「那间……王薇她爸妈偶尔也来住,就改成客房了,谁来了都能住。爸,您别多想,书房也一样,窗户朝南,阳光好!」
王薇端着果盘过来:「是啊爸妈,书房安静,适合休息。您二老偶尔来住住,我们随时欢迎!」
偶尔来住住。
我想起刘浩当初的话——「把您和我妈接过来一起住」。
陈秀珍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走进书房,摸了摸沙发床的垫子:「挺好的,软和。」
她脸上带着笑,但我看见她眼角细微的抽动。
那天的午饭很丰盛,王薇叫了外卖,摆满一桌。但我吃不出味道。陈秀珍给乐乐剥虾,一口一口喂,自己没吃几口。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们并排坐着。窗外高楼掠过,我盯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老年斑越来越明显。
「秀珍。」
「嗯。」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陈秀珍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孩子有孩子的生活,咱们掺和多了,招人烦。」
「可他答应过的……」
「答应的时候,是真心的,」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平静,「现在,也是真心的。只是真心和真心,不一样。」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冷。
秋天,乐乐上小学了。重点一小,学费加杂费,一年六万。
刘浩打电话来,语气欢快:「爸,乐乐入学了!面试得了A,老师夸他聪明!」
「好,好。」
「就是……爸,」他话锋一转,「学费这边,我和小薇手头有点紧。装修超预算了,贷款压力也大。您看……当初您说全力支持乐乐教育,能不能……先支援点?」
我握着话筒,手心冒汗。
陈秀珍坐在旁边缝衣服,针线停了。
「要多少?」我问。
「三万就行,」刘浩赶紧说,「等年底发了奖金就还您!」
我卡里还有四万二,是我们这三年的全部积蓄——退休金省下来的,准备给陈秀珍做甲状腺手术。
「爸,乐乐是您亲孙子,」刘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啊……」
「明天打给你。」我说。
挂了电话,陈秀珍放下针线,起身去了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觉得它流进了我的脑子里,一片冰凉。
第二天,我去银行转了三万。柜员确认了三遍:「刘建国,转给刘浩,三万元,确定吗?」
「确定。」
回执单打出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走出银行时,手机响了,是刘浩的微信:「爸,收到了!谢谢爸!爱您!」后面跟着三个爱心。
我没回。
回到家,陈秀珍在熬中药。满屋苦味,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什么也没问。
「秀珍,」我说,「你的手术……」
「不急,」她打断我,低头喝药,「甲状腺结节,多大点事。先紧着孩子。」
她喝药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喝的只是白开水。但我知道那药有多苦——她每次喝完,都要含一块冰糖,含很久。
那天晚上,我梦见陈秀珍躺在手术台上,医生问我:「手术费三万,做不做?」
我说:「做。」
但掏遍口袋,一分钱也没有。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陈秀珍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轻微,眉头微皱,像在梦里也在忍耐着什么。
03
拆迁后的第三年春天,陈秀珍开始不对劲。
先是浮肿。早上起来,眼皮肿,脚踝肿,一按一个坑,好久才弹回来。她说可能是没睡好,也可能是肾虚,老毛病。
然后是无缘无故的累。以前她能从早忙到晚,现在洗个碗都要中途坐下歇两次。我带她去社区诊所,医生量了血压,偏高,开了点降压药。
「多休息,别累着。」医生说。
陈秀珍点头,回家继续忙。租的房子小,但她收拾得一尘不染。我的衣服每天熨得笔挺,三餐准时,饭菜虽然简单,但从不马虎。
四月底,她晕倒了一次。
那天她在厨房择菜,突然就滑下去了。我听见响声冲进去,看见她坐在地上,背靠着橱柜,脸色煞白。
「秀珍!」
她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没事……起猛了。」
我扶她起来,手碰到她的胳膊,吓了一跳——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绷得发亮。
「必须去医院,」我态度强硬,「这次不能听你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最后化为一声叹息:「去吧。但去小医院,大医院贵。」
我们去了区人民医院。挂号,排队,检查。医生开了单子:血常规、尿常规、肾功能、B超。
等结果的时候,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陈秀珍靠着我,很轻,像一片叶子。我握住她的手,手肿得厉害,指关节都看不出来了。
「建国,」她突然说,「要是……要是真有什么大病,咱不治了。」
「胡说!」
「真的,」她声音很轻,「咱没钱了。钱都给浩浩了,你不能再去要。」
「我有退休金,咱有医保……」
「医保能报多少?自费药、进口药,报不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清明得可怕,「我打听过,大病一场,倾家荡产。咱家没产可倾了,就剩条老命。命没了就没了,不能拖累孩子。」
我想说什么,喉咙堵得慌。
化验单出来了。医生看着单子,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抬头看我们:「家属出去等一下。」
我心里一沉。
陈秀珍握住我的手:「他是我老伴,有什么事当面说。」
医生看看她,又看看我,推了推眼镜:「那好吧。初步诊断,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
「什、什么意思?」我问,声音发飘。
「肾脏功能严重受损,毒素排不出去,需要透析维持,或者肾移植。」医生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你们来得太晚了,已经是中期。现在必须马上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制定治疗方案。」
陈秀珍的手在我手里,冰凉。
「治……要多少钱?」她问。
「透析一次四百到八百,一周两到三次。肾移植手术,顺利的话三十到五十万,术后抗排异药每年五到十万,终身服用。」
数字像冰雹,砸得我头晕目眩。
「医、医保呢?」我结巴着问。
「透析能报大部分,手术报百分之三十到五十,药有些能报有些不能。」医生刷刷开着住院单,「先去办住院吧,别耽误。」
走出诊室,阳光刺眼。陈秀珍扶着我,其实是我扶着她,但我们互相搀扶,谁也站不稳。
「五十万……」她喃喃道。
「治,」我咬牙,「砸锅卖铁也治。」
「锅在哪?铁在哪?」她苦笑,「建国,算了吧。我都六十了,够本了。」
「不够!」我突然吼起来,走廊里的人看过来,「我说治就治!」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但没哭。
住院押金五万。我卡里还剩一万二,取出全部,又找老同事借了三万八。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
陈秀珍住进了肾内科病房。三人间,她靠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的水泥墙。护士来抽血,粗大的针头扎进她浮肿的胳膊,血是暗红色的,流得很慢。
「血管条件不好,」护士说,「以后透析要造瘘,在胳膊上做个小手术。」
陈秀珍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瘦了很多,浮肿是虚胖,皮肉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头发白了大半,我没注意她什么时候白的。
「建国,」她轻声说,「给浩浩打个电话吧。总得告诉他。」
我掏出手机,手还在抖。拨号,响了三声,接通。
「爸?」刘浩那边很吵,有键盘声和说话声,像是在办公室。
「浩浩,你妈住院了。」
键盘声停了:「住院?什么病?严重吗?」
「尿毒症,要手术,要透析。」
电话那头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断线了。
「浩浩?」
「爸,」刘浩的声音很干,「医生怎么说?能治好吗?」
「要换肾,手术加后续治疗,大概……五十万。」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我听见他深呼吸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讨论声,可能是王薇在边上。
「爸,」刘浩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您先别急,我问问医保能报多少。现在医保政策好,说不定能报一大半。」
「医生说了,手术最多报一半,药很多不能报。」
「那……自费部分也得二十五万啊。」刘浩的声音低下去,「爸,我现在手头……真的紧。新房贷款每月八千,乐乐学费、辅导班、生活费……我和小薇工资加起来也就两万多,月月光。」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还是说:「浩浩,爸当年给你的拆迁款……」
「爸!」刘浩打断我,语气急促,「那笔钱都在房子里!房子是升值了,可现在楼市不好,卖不掉,就算卖掉也得先还贷款,剩不下多少!而且那是学区房,乐乐上学要用,不能卖啊!」
他说得很快,像排练过很多遍。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爸,」刘浩语气软下来,「您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我这边……我先凑五万,明天打给您,行吗?其他的,咱们再想办法。」
五万。
一百二十八万里的五万。
「好。」我说。
挂了电话,陈秀珍看着我,眼神平静:「他说什么?」
「说明天打五万过来。」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五万……真好。」
第二天,五万到账了。我交了押金,办了手续。医生来查房,说先做透析,把指标降下来,再排队等肾源。
第一次透析,四个小时。我坐在透析室外面,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到暗。里面都是病人,脸色蜡黄,眼神空洞。有的年轻,有的年老,胳膊上都是针孔和疤痕。
陈秀珍出来时,脸色更差了,但浮肿消了一点。护士扶着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难受吗?」我问。
「还行,」她说,「就是有点恶心。」
回到病房,她吐了。吐的都是水,苦胆水都吐出来。我拍着她的背,摸到的都是骨头。
那天晚上,她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医生说可能是透析反应,也可能是感染。加了一堆药,点滴打到半夜。
我守着她,不敢睡。她迷迷糊糊,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热。我给她擦汗,喂水,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建国……」
「我在。」
「我梦见咱妈了,」她闭着眼,声音很轻,「你妈。她躺病床上,你说AA制,各出一半。我回娘家借钱,我哥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我妈胃癌,手术要三千。我和陈秀珍工资加起来一百八,攒了两年才攒了五百。我说AA制,她没说话,第二天回娘家,借了一千五。她嫂子当场甩脸子,说:「刘家是没人了吗?要媳妇回娘家掏钱?」
那笔债,她还了三年。三年里,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中午带饭都是咸菜馒头。
「都过去了,」我哑着嗓子说。
「过不去,」她摇头,「我心里,过不去。」
我握紧她的手,说不出话。
第三天,催款单来了。护士递给我一张纸:「刘建国,账户余额不足,请续交至少十万,否则明天停药。」
十万。
我卡里还有六千。
我给刘浩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抱怨声,王薇的声音很尖:「谁啊?饭也不让吃安生!」
「浩浩,医院催款了,要十万。」
刘浩走到安静的地方,压低声音:「爸,我刚打了五万……」
「不够,要做手术,要一直透析……」
「爸!」刘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有了!我和小薇因为这个事吵了两天了!她说那是你们老两口的病,不能拖垮我们小家庭!爸,我也有家要养啊!」
我站在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子,钻进脑子。耳边是刘浩的哭声,远处是病房里仪器的滴滴声。
「爸,」刘浩哭得喘不过气,「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妈,但我真的没办法了……要不,您问问亲戚?或者,把老家的房子……」
「老家没房子了。」我说。
「那……那怎么办啊……」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我看见三十八年前,陈秀珍穿着红裙子对我笑;看见三十年前,她拿着借来的一千五,眼睛通红;看见三年前,她在银行门口吃冰淇淋,说「真甜」。
「浩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别人在说话,「最后一次,爸求你。先拿五十万,救你妈的命。爸以后做牛做马还你,行吗?」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然后,哭声停了。
很长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刘浩开口了。声音平静,平静得可怕:
「爸,这样吧。治疗费用,咱们AA制分摊。」
我脑子嗡的一声。
「您出二十五万,我出二十五万。公平合理。」
「我哪来二十五万……」我的声音在抖,「我的钱全都……」
「爸。」刘浩打断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当年奶奶生病手术需要钱,您不也是跟妈AA制吗?」
时间停了。
消毒水的气味变成刀子,割开我的喉咙。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三十年前的画面排山倒海——
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脱形。陈秀珍站在床边,手里捏着病历。我说:「秀珍,治疗费咱俩AA吧,各出一千五。」
她瞪大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我说:「没办法,谁家日子都不好过。」
她点头,说:「好。」
那个「好」字,像一根针,扎了我三十年。
手机里,刘浩的声音继续:「您教我的,亲兄弟明算账,夫妻也要账目清。现在您是我爸,她是我妈,但钱的事……得按规矩来。」
规矩。
我的规矩。
「爸爸,」电话那头传来乐乐稚嫩的声音,「什么是AA制呀?」
刘浩的声音变得温和:「就是公平,儿子。谁也别占谁便宜。」
「哦。」乐乐似懂非懂,「那爷爷为什么不说话?」
我按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像熄灭的炭。我握着它,握得很紧,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地上,照在我脚上这双穿了三年的旧皮鞋上。
我慢慢转身,朝病房走去。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三十年前自己种下的荆棘上。那些刺穿过鞋底,穿过脚掌,一路扎进心里。
病房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陈秀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声音,她转过头,看见我,轻轻笑了笑。
「建国,」她说,「电话打完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硬,弹簧硌人。
「嗯。」我说。
「浩浩怎么说?」
我看着她的脸。浮肿,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可怕,像燃尽的炭里最后一点火星。
「他说,」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AA制。各出一半。」
陈秀珍眨了眨眼。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真真切切的笑,笑得肩膀抖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AA制……好,真好……」她边笑边说,笑出了眼泪,「刘建国,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真像你……真像你啊……」
我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又哭又笑。病房里的另外两个病人和家属看过来,眼神诧异。
笑了很久,陈秀珍终于停下来。她擦掉眼泪,看着我,眼神清澈得像水洗过的天空。
「建国,」她说,「三十年前,你跟我说AA制的时候,我就在等今天。」
我浑身一颤。
「我等着看你,被你自己的规矩,逼到绝路的那一天。」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呼吸有些急促,但语气平稳,「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秀珍,我……」
「你别说,听我说。」她打断我,抬起手——那只浮肿的、布满针孔的手,轻轻摆了摆,「三十年前那一千五,我还了三年。三年里,我对自己说,陈秀珍,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了这么个人,认命吧。」
「但我没认命。我偷偷去做了结扎手术。医生问我为什么,我说,怕再生个孩子,将来他爸也跟他算AA制。」
我瞪大眼睛。
「浩浩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不能再带一个孩子来这世上受苦。」她喘了口气,继续说,「这三十年,我对你好,伺候你爸妈,养大浩浩,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我答应了嫁给你,就得尽本分。但心里那根刺,一直在。」
「拆迁那会儿,我说留点钱,你不听。你说全给儿子,我心想,给吧,都给你。等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钱买不来真心,规矩换不来温情。」
「现在,你知道了吗,刘建国?」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我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塞满了棉花,塞满了沙子,塞满了这三十年所有的理所当然和理直气壮。
窗外,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远远近近,像散落的星子。但那些光,照不进这间病房,照不亮这张病床,照不亮我和她之间的鸿沟。
陈秀珍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我累了,」她说,「你出去吧。」
我没动。
「出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我站起身,腿像灌了铅。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侧躺着,背对着我,单薄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起伏。
我拉开门,走出去。
「爸,二十五万,我会尽快凑。您那边也想想办法。AA制,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