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身处美国的宋希濂,干了一件让台湾当局特别脑壳疼的事儿。
这老爷子虽然躲开了政治漩涡,既不站国民党的队,也不去靠共产党,可偏偏闲不住,一封接一封地给台湾的老哥们写信,满纸都在念叨两岸统一。
当年的《北美日报》对此有过一段评论,说得那叫一个一针见血:
“现在大家争论的点在于,宋将军到底该忠于国家民族?
还是该死心塌地忠于某个政党?
甚至是某个领袖个人?
很明显,宋将军选了前者。”
这话,算是把宋希濂后半辈子活明白的道理给讲透了。
可要是把日历翻回到1949年12月19日,在大渡河沙坪被包围的那个下午,宋希濂脑子里的想法那是完全不一样。
那会儿,他满脑子就琢磨一件事:怎么死。
那天,解放军把他的残兵败将围了个铁桶一般。
眼瞅着插翅难飞,宋希濂从腰里掏出勃朗宁,枪口直挺挺地顶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这一出可不是演戏,他是真打算自我了断。
要不是身边的警卫排长眼明手快,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历史上也就没了后来那个为和平统一奔走的宋希濂了。
那一年,宋希濂四十二岁,正当年。
身为黄埔一期的高材生,蒋介石手底下的“鹰犬将军”,他咋就非得寻死觅活不可呢?
说白了,是他心里那笔账,算岔劈了。
刚被抓那会儿,宋希濂情绪躁得很。
有个解放军干部想给他拍张照,他觉得这是把他当猴耍,是一种巨大的羞辱,当场就跟人家吵翻了天。
那时候,他脖子一梗,就等着挨枪子儿了。
直到第五兵团司令员杨勇来看他。
杨勇说话那是相当实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怎么信我们的俘虏政策…
我可以透个底,在长沙的时候,我们就把你这摊子事研究过了,觉得争取你起义并不是没戏。”
这番话就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宋希濂的心窝子。
杨勇说得在理。
宋希濂不是没机会活,他是自己把路给堵死了。
把时间倒回去四个月,1949年8月。
那时候宋希濂刚调任川湘鄂边区绥靖公署主任,手里虽说是一帮被解放军撵着跑的败兵,但他为了充门面,在湘西收罗了一大帮土匪武装,花名册上的兵力一度凑到了十几万人。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天大的好机会送上门了。
他的老铁、同为国民党将领的陈明仁从长沙拍来电报,喊他一块儿起义。
这简直就是给他留的一道“生门”。
要是宋希濂当时点个头,凭他手里那十几万人马和在国军里的威望,西南的仗搞不好能提前打完,他自己也能像陈明仁一样,成为座上宾。
可他偏偏给拒了。
为啥?
这里头有两个大坑他没跳过去。
头一个坑,是对“没地儿站脚”的恐惧。
他在给陈明仁的回电里说得明明白白:“我要是投了共军,恐怕根本没有容身之地。”
他觉得自己跟共产党结的梁子太深,不信能有什么好下场。
第二个坑,是被一条假情报给忽悠瘸了。
当时局势乱成一锅粥,谁也分不清真假。
桂系的白崇禧为了稳住宋希濂给他卖命,专门编了个瞎话:“程潜、陈明仁起义之后,部队都被缴了械,陈明仁已经被扣起来了。”
宋希濂居然信了。
他对底下的弟兄们说:“那条路走不通…
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人给包了饺子…
只要能保住本钱,等着国际局势一变,咱们前途还是大大的有。”
所谓的“国际局势一变”,无非就是做梦盼着第三次世界大战打起来。
这笔账,宋希濂算得看似挺精明,其实全是在赌命。
他赌蒋介石能挺住,赌美国人会插手,赌共产党容不下他。
结果呢,输了个底掉。
接下来的几个月,宋希濂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狼狈。
他和胡宗南凑一块儿商量,想把主力拉到滇缅边境去。
这是一条活路,退能守,进能攻,实在不行还能跑国外去流亡。
可蒋介石不干。
老蒋的命令死得很:不准退,就在西南死磕。
宋希濂虽说顶着蒋介石心腹的名号,可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他也开始把命令当耳旁风了。
他在川湘鄂边区搞了个撤退方案,又是缩短防线,又是准备钻山沟打游击,可以说是绞尽脑汁。
奈何解放军推进的速度简直快得吓人。
10月,在大庸县城,他的一个军部加上两个师部被人家连锅端,连军长师长都被活捉了去。
到了11月,身边只剩下一万多勤杂人员的时候,宋希濂终于绷不住了。
他对部下交了实底:“事儿明摆着了,西南肯定保不住…
蒋介石也没辙,咱们也不可能去台湾,以后他管不着我了,何必再去受那个窝囊气!”
这时候的宋希濂,对蒋介石的那份愚忠算是彻底塌了,对三民主义的信仰也动摇得厉害。
他鼓动剩下的残兵去翻雪山,说到“遥远的地方”找根据地。
这哪是找根据地啊,分明就是绝望的大逃亡。
一直折腾到大渡河边那一幕发生。
当了俘虏后,宋希濂干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跟着他一块儿跑的许开元后来回忆说,宋希濂把随身带着的四千两黄金一股脑全交了出来。
他对解放军的负责人说:“这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应该交给贵军。”
这四千两黄金,原本是他最后的保命符,也是他作为军阀最后的家底。
把金子交出去,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抵抗,可心里的那个疙瘩,还没解开。
他还是不信共产党的政策,依然觉得自己这条命是保不住了。
真正帮他解开这个死结的,是一个人。
陈赓。
1950年,宋希濂被转押到重庆白公馆。
陈赓特意挤出时间去探监。
这场见面,尴尬得要命,也震撼得要命。
两人以前是黄埔军校的同学,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师兄弟。
当年正是陈赓做介绍人,拉宋希濂入了中国共产党。
可后来,中山舰事件一出,宋希濂退了党,跟了蒋介石,从此两人分道扬镳,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打了二十年。
如今再见面,一个是战功赫赫的解放军大将,一个是灰头土脸的阶下囚。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半天。
还是陈赓先开了腔:“你好啊!
看你身子骨挺硬朗,我很高兴!”
宋希濂没接茬。
他不知道该咋回,羞愧、悔恨、恐惧,五味杂陈,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陈赓紧接着又问了一句:“咱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啥时候?”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宋希濂的心理防线给捅穿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1936年西安事变以后,在西安,你到警备司令部来看我…
那一刻,政治上的死对头身份暂时放到了一边,剩下的只有从黄埔时期延续下来的那份情义。
这次见面以后,宋希濂变了。
他终于信了,共产党对他这个“战犯”不是要杀之而后快,而是真心实意想改造他。
1954年,他进了功德林战犯管理所。
1959年,因为改造表现好,他成了第一批拿到特赦令的人。
从1949年在大渡河边想给自己脑门来一枪,到1959年重获自由,这十年,宋希濂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的转变。
晚年的宋希濂,在美国定居。
虽然隔着太平洋,但他对两岸关系的看法,比很多人都要通透敞亮。
他说过一段特别深刻的话:
“这个悲剧…
是人为造成的!
凡是人干出来的事,都是能改变的。
咱们已经经受了太多的不幸和坎坷,不能再把这惨痛的经验往下传了…
不管是站在国家民族的立场,还是站在老百姓盼团圆的人道主义立场,咱们都应该呼吁并且赞同祖国和平统一。”
回过头来看,宋希濂这辈子做了无数个决定。
1926年,他退党跟了蒋介石,路走歪了。
1949年,他拒绝陈明仁拉他起义,又选错了道。
1949年底,他想在大渡河边自尽,差点把路走绝。
好在老天爷赏脸,历史给了他最后一次修正错误的机会。
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他终于跳出了“党派之争”和“个人恩怨”的小算盘,算了一笔关于“国家民族”的大账。
这笔账,他总算是算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