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定格在1755年,这一年是乾隆二十年。
前朝老臣张廷玉,在安徽老家的宅子里咽了气,享年84岁。
折子递进紫禁城,乾隆爷心里头五味杂陈。
照老理儿说,这种伺候了三代皇帝的老臣,走了肯定得风光大办,毕竟是先帝爷亲手指认的托孤重臣。
可偏偏这位万岁爷犯了难。
回头看这五年,乾隆没少给这老头穿小鞋——爵位撸了,家也抄了,连以前赏出去的东西都得逼着人家吐出来。
磨叽了半天,皇上总算点了头,准了他“配享太庙”。
这待遇可太硬了。
大清朝立国两百六十多年,满蒙亲贵里也就二十五个能进太庙吃冷猪肉,至于汉臣,张廷玉是独一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外头的人看热闹,觉得这是皇恩浩荡,或者是乾隆爷心软了。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事儿跟什么君臣情分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纯粹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政治拉锯战。
这笔烂账,得从1735年8月23日那个死一般寂静的夜晚算起。
那个深夜,圆明园里炸了锅。
53岁的“劳模”雍正走得太突然,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身边的太监都懵了。
满朝文武提着袍角,气喘吁吁地往乾清宫跑,就为了干件天大的事——找遗诏。
按雍正立下的规矩,谁接班,名字就写在纸上,塞进“正大光明”匾额后头的匣子里。
太监们手脚麻利地架起梯子,把密匣请了下来。
25岁的弘历——也就是后来的乾隆,站在下头,手心里全是汗。
大伙儿心里都明镜似的,那匣子里写的肯定是弘历,这事儿基本板上钉钉。
眼瞅着太监要宣读了,人群里冷不丁冒出一嗓子:“慢着!”
说话的正是63岁的张廷玉。
这会儿张廷玉的身份是大学士,雍正爷的心尖子。
他对愣在当场的大伙儿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还有道密旨没找着呢!”
大殿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新皇登基,图的就是个顺当。
这时候你跳出来说还有道旨意,万一里面写的内容跟这道不一样咋整?
万一先帝爷临了变卦了咋整?
这不明摆着给新主子添堵吗?
弘历那张脸,刷地一下就黑了。
可张廷玉腰杆挺得笔直,有板有眼地描绘那道密旨的长相:“黄纸封得严严实实,背面上头写了个‘封’字。”
太监们没辙,只能重新翻箱倒柜。
您别说,没多大功夫,还真在一堆旧档里把这黄纸包给刨出来了。
拆开一瞧,大伙儿总算明白张廷玉为啥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当这个“讨人嫌”。
这道密旨里交代了两桩事:头一件,确定弘历接班;第二件,点了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鄂尔泰、张廷玉四个人当辅政大臣。
最要命的是末尾那句:张廷玉和鄂尔泰百年之后,配享太庙。
这道密旨一露面,弘历心里那根刺算是扎瓷实了。
你说张廷玉为啥非得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这事儿捅破?
这老头心里有本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雍正活着那会儿,他是红人,一晚上能写几千字圣旨的“第一笔杆子”。
可主子一死,那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年轻的乾隆肯定要提拔自己的人马,像他这种前朝留下的老帮菜,最好的结果是靠边站,弄不好还得被清算。
那张写着“配享太庙”的纸条,就是他的保命符。
要是这密旨私底下递给乾隆,乾隆完全可以装瞎,或者以后找个由头给赖掉。
但张廷玉选在几百号文武大员面前,把这事儿给“公证”了。
这就等于逼着乾隆当场画押:你爹答应给我的待遇,全天下眼睛都盯着呢,你想赖账?
门儿都没有。
这一手,保住了张廷玉的政治地位,但也把新皇帝对他的那点情分透支得干干净净。
从坐上龙椅的第一天起,乾隆就在琢磨怎么把脑袋上这个“紧箍咒”给摘了。
往后十几年,朝堂上出了个怪圈:面子上,乾隆把张廷玉捧上了天,封伯爵,修别墅,甚至准他坐着轿子进紫禁城;可私底下,这君臣俩的暗战一天都没消停过。
张廷玉是汉臣的老大,鄂尔泰是满洲贵族的头头。
俩人在朝堂上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分成了“张党”和“鄂党”。
乾隆最恨底下人拉帮结派,但他忍着不发作。
因为这两个老家伙都是先帝爷留下的“顾命大臣”,动谁都不合适。
他在熬,等老天爷帮他收人。
乾隆十年,机会来了。
鄂尔泰病死,“鄂党”树倒猢狲散。
按常理,剩下的张廷玉该一家独大了,或者顺理成章坐上军机处的头把交椅。
谁知道乾隆反手提拔了个叫钮祜禄·讷亲的满族后生,直接骑到了张廷玉脖子上。
这信号太明显了:在大清朝的官场上,汉臣本事再大,天花板也就到这儿了。
张廷玉是个通透人,看明白了。
既然权抓不住,那就保名吧。
于是,年过七旬的老头开始变着法儿地打报告申请退休。
可乾隆死活不批。
这是为啥?
这就得说说帝王那点心思了。
要是让张廷玉风风光光退了休,那就坐实了“三朝元老”的美名,乾隆就得一辈子供着他。
乾隆想要的是张廷玉犯错,最好是晚节不保,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熬到乾隆十五年,83岁的张廷玉实在是干不动了,又一次求着要回老家。
这一回,乾隆总算松了口。
就在临走前,张廷玉干了一件让他悔得肠子都青了的事。
他跑到宫里,当着乾隆的面,又提起了那道密旨,求皇上写个手谕,白纸黑字保证他死后一定能进太庙。
这一出,直接点炸了乾隆憋了十五年的火药桶。
在乾隆眼里,你张廷玉当年登基大典拿先帝压我也就算了,现在都要卷铺盖走人了,还敢拿先帝的遗命来要挟我?
乾隆冷着脸问了一句:“你觉得你配得上进太庙吗?”
按剧本走,这会儿臣子该痛哭流涕,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够格”。
可张廷玉轴劲儿上来了。
他太看重身后这个名分了,这是他作为一个汉臣这辈子的最高念想。
他没顺着皇帝给的台阶下,反而絮絮叨叨地念叨当年雍正的承诺。
得,彻底谈崩了。
乾隆翻脸比翻书还快。
先是下旨让他滚蛋,太庙的事儿免谈,紧接着借着他亲家朱筌贪污的案子,搞起了株连。
那是张廷玉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乾隆派人去抄家,理由极其荒诞——把这些年赏给张廷玉的东西都收回来。
那些曾经代表荣耀的字画、古玩,一件件被搬出张府。
83岁的老头子,看着满屋子狼藉,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后悔当年在乾清宫喊出的那一嗓子“慢着”。
所有的体面,都在那几天被撕得稀碎。
张廷玉回到了安徽老家,在凄凉和惊恐里熬过了最后五年。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乾隆恨他恨得牙痒痒,为啥等人死了,又把“配享太庙”的待遇给恢复了呢?
这得算两笔账。
头一笔是“私账”。
乾隆恨张廷玉那个“把持”劲儿,恨他拿先帝压人。
这口恶气,通过抄家和羞辱,乾隆已经撒完了。
第二笔是“公账”。
张廷玉毕竟是雍正钦点的顾命大臣,如果乾隆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打的是雍正的脸,寒的是天下汉臣的心。
大清的江山,光靠满人是坐不稳的,还得靠千千万万个像张廷玉这样的汉族读书人去治理。
给死鬼张廷玉一个牌位,对乾隆来说不掉一块肉,却能换来“尊崇先帝”“宽待老臣”的好名声,还能安抚那一帮子汉臣。
这买卖,划算。
所以,张廷玉还是进去了。
他的牌位摆进了太庙,吃上了皇家的香火。
但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晚年脸面扫地,是家族衰败,是君臣情分彻底断绝。
回过头看,雍正留下的那道密旨,简直就是个诅咒。
它看着像是给张廷玉的护身符,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它让张廷玉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靠着一张纸就能在皇权面前讨价还价。
在那个年代的游戏规则里,哪有什么契约精神?
所有的承诺,最终解释权都在皇帝手里攥着。
张廷玉一辈子谨小慎微,把所有的聪明劲儿都用在了写圣旨办差事上,唯独在最后关头,他想跟皇帝“讲道理”、“确权”。
他赢了身后的名字,却输掉了生前的日子。
这也是那个时代,所有汉臣最真实的写照。
哪怕你干到了极致,哪怕你有先帝遗诏,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你依然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拿捏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