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金飞
图为浙江美术馆外景。 吕上元摄(影像中国)
近期，在浙江美术馆同期开展的“面容与印迹：维姆·文德斯与罗伯特·博西西奥影像绘画双人展”和“山林气象——金农特展”，借助多元渠道形成线上线下传播热潮，成为跨年期间的文化热点事件。这一现象，引发公众对时代审美趋势与生命价值内涵的进一步关注与思考，也促使行业内部进行更为理性的审视：展览如何从短期热度走向深度沉淀？
从传播规律来看，一些展览之所以能成为爆款，关键因素是搭建起了公众与艺术沟通的桥梁。能够“长红”的展览，其价值往往不仅在于通过有意思的话题实现“引流”，更在于以优质内容与深度体验实现“留人”，推动公众从浅层参与转向深度审美感知甚至直抵文化认同。浙江美术馆特别策划的这两个展览之所以引人关注，便在于其强调从流量导向回归艺术价值本身。在这类优质展览中，与参展作品艺术特质相谐的空间叙事美学是语言，优秀的艺术作品是血肉，富有思辨性的人文关怀是灵魂，共同拓展着观众理解作品的维度，使他们产生情感上的共鸣。
“爆款”本质上是一种具有双向效应的文化传播现象。它在策展实践中确实呈现出积极的价值，既能推动文化创新、激发社会共鸣、扩大美术馆的受众覆盖面，也为行业探索市场化盈利模式提供可行路径。然而，“爆款”逻辑的过度渗透，在美术馆行业易引发多重结构性风险：其一，为了快速复制成功经验，展览主题、形式出现趋同，挤压了原创性表达的生存空间；其二，在流量导向影响下，展览更侧重感官刺激与话题性，观看方式随之被点位化引导，其结果便是审美体验趋于浅表，艺术作品的思想深度与审美张力彰显不足；其三，部分展览为追求打卡效应，使观展体验从艺术感知偏向社交分享，展览内容为迎合更广泛的接受度而稀释思想含量，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美术作品和美术馆自身的文化价值。有必要强调的是，在快餐式消费语境下诞生的追求浅表化眼球刺激、游戏思维的展览，容易导致大众审美普遍降级、哲学思辨能力钝化。
行业内已出现的现象尤需警觉：部分美术馆为追逐流量，投入巨额资金购买现成展览，反而忽视典藏体系、公共美育与学术研究的长期积淀，最终陷入“重展览、轻典藏、轻研究”的“空壳化”倾向。这种盲目跟风的“流量竞赛”，本质上是对美术馆履行艺术研究、文化传承、审美引领等主要职能的偏离，违背了文化事业可持续发展的客观规律，不仅会造成行业资源的低效配置，也会对社会整体审美生态与文化创新活力产生潜在的负面影响。
博物馆、美术馆的典藏体系建设，承载着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历史和文化，是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维系文明赓续的重要载体。科学的典藏管理和严谨的制度建设，共同构成了博物馆、美术馆的坚实护盾。为铸牢这一护盾，美术馆需要秉持独到的专业标准和学术判断原则，促进馆藏体系建设；同时避免泛泛求全的表面工作，着力探寻、研究具有辨识度的特色文化资源，促进跨区域的文化交流。
哲学家张世英曾概括人生的四种境界，从低到高分别为欲求境界、求知境界、道德境界、审美境界。作为社会美育的重要场域，美术馆理应承担起扩充公共美育边界、提升公众美育素养的责任。理性看待爆款展览，让节奏慢下来，有助于美术馆行业潜心设计和科学规划展览，避免流于表面热闹，从而以更高品质的展览提升大众审美意识，使大众审美从快餐语境回归到心灵安放的静谧港湾。
从社会学维度审视，爆款展览所缔造的流量神话，或许更应该被视作一面映照时代的镜子。镜中折射的，既有大众的文化渴求、科技赋能的广阔空间，亦有“艺术+商业”的逻辑渗透。美术馆作为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其责任在于以优质内容为桥、以丰富活动为引，将走马观花的“游客”沉淀为静心品读的“观众”，让原本浅尝辄止的好奇心被直抵心灵的艺术感染力充分点燃。在这个追求速度与效率的时代，我们真正匮乏的，往往是一种久久为功的“慢”的定力。唯有掌握好快与慢的平衡之道，方可于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抓住展览与观众、与时代连接的最佳时机，于静处重建判断的尺度、开启美的深度觉知。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01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