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告急 林泰曾郁愤自杀

夜色朦胧的威海海域,楼船成阵,艨艟幢幢。丁汝昌率定远、镇远、济远、平远、靖远、广丙六舰由旅顺拔锚起航,移驻威海。

灯火通明的舰队,光芒映射舰体的金属线条、炮塔的几何图形、甲板结构,雄健华丽,在水中倒映成河,斑斓流波。因为舰队的入港,近海的夜晚色彩比白天还丰富,海水显得迷离虚幻。

军事装备是人类工业的结晶,也是同时代的顶尖技术。19世纪的铁甲舰和大口径舰炮,无疑是工业技术的王冠,最具美感和震慑力。北洋海军的定远和镇远两舰,一度可谓造舰业王冠上的明珠。到了甲午年间,这对姐妹花舰美人迟暮,将军白头,已步入它们的终途。

坡峰一般的镇远舰,正降低航速,准备入港,突然剧烈震动,舰身倾斜,瞭望塔上的哨兵由高空坠落,甲板上执勤的水勇被撂倒,滑往舰舷。官兵们都东倒西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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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海大战后,正在修复的镇远号!

黄海战后,英国远东舰队转给李鸿章信息:日本军舰全部修复,已恢复战斗值班;黄海一带海域,联合舰队部署了包括吉野、松岛在内的15艘战舰,日益向西挤压,寻求与北洋海军最后一战。而元气大伤的北洋舰队,已不再具有与联合舰队正面对决的实力。

李鸿章忧心忡忡,担心再遭遇恶战,北洋舰队会再遭重创。这可是他数十年培育的宝贝疙瘩,舰队一旦覆没,渤海也成了真空。李鸿章权衡再三后,发给丁汝昌一份密电,仅四个字:相机进退。

丁汝昌看了电文,心知肚明,就下令舰队由旅顺转场。当时刘步蟾很担心,说:“中堂语带玄机,模棱两可,一旦朝廷怪罪下来,刀刃十有八九要落在你脖子上。”

丁汝昌听了苦笑,说:“中堂苦撑危局,我也只能忍辱负重了,此时不代中堂挡一刀,留待何时?中堂但凡坐罪,我们也都不会有什么活路。”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北洋舰队为保全实力,回避日舰锋芒,星夜南下,移泊山东威海,镇远舰竟然在入港时触礁搁浅,受创严重,主机停运。这对剩余的北洋海军来说,相当于失去一半战力。

镇远管带林泰曾和帮带杨用霖赶至甲板,倾斜的甲板上一塌糊涂,有水勇紧急报告,舰舱出现大裂缝,海水猛如瀑布,官兵正在堵口子。他们赶紧跑下舰舱查看,发现舰身裂口长达11公尺,宽1.3公尺,主机也已受创,林泰曾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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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丁汝昌乘舢艇赶来镇远,威海卫护军统领戴宗骞、威海道员牛昶昞、刘公岛护军统领张文宣等已在甲板,无不仓皇或阴郁。

营务处帮办姜连波和林泰曾、杨用霖由透水舱室上来。丁汝昌赶着问:“主机舱受创多重?”

姜连波心情沉重地说:“丁军门,相当严重,此刻不好说太仔细,等排水后进一步确认,至少一台锅炉进水,肯定不能工作了。”

林泰曾脸色苍白,一语不发,几乎站立不稳,身旁的杨用霖一直扶住他。丁汝昌气得浑身发抖,打量一下林泰曾,没有为难他,就转脸问杨用霖:“都是沿着航标行驶,怎么会触礁呢?”

杨用霖也答不上来,众人愕然,面面相觑。姜连波道:“要问威海港务的人。”

甲板上聚集一群水陆官员,低声交头接耳,戴宗骞怒视一位陆军把总,说:“赵把总,海军问航标,你来回答。”

赵把总脸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掉,紧张道:“回禀诸位大人,威海卫防御需要布水雷,航标不得不做些改动,以避开雷区。”

杨用霖大声道:“航标改动要对水文和水下情况重新勘查,不可以偏离航道太远,偏离太远就可能触礁,就可能搁浅,你们不知道吗?”

“卑职真的不知道。”把总道,“看上去汪洋一片,哪知道水下还有大石头。”

丁汝昌听了,备感震惊,说:“他完全不懂水文地理,怎么会让一外行来负责港口布雷?这不要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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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宗骞沉着脸回答:“丁军门,海军缺人手,多少懂点的都上舰了。港务这一块补进的全是旱鸭子,别说水文地理,掉海里都会淹死。”

牛昶晒怒喝道:“港口可能有奸细,故意破坏,姓赵的要带回衙门问话。”

赵把总一听这个,脸上汗都成了瀑布,赶紧冲戴宗骞下跪。戴宗骞转脸看丁汝昌,丁汝昌脸上肌肉抽动,心乱如麻,镇远出事,北洋舰队就折一半,哪还顾得上一个陆师把总。

戴宗骞只得自己转圈,说:“牛道台,他跟了我多年,知根知底,和日本八百杆子打不着,我可以担保。”

“戴镇台,这事太大了。”牛昶晒道,“哪个兜得起?我不追查,中堂也要追查,中堂不追查,朝廷也会追查,肯定要人头落地,一颗两颗都不够。”

“对不住了,兄弟。”戴宗骞无奈了,朝把总一拱手,说,“这事确实太大,我这个小总兵罩不住你,朝廷怪罪下来,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牛昶晒厉声喝道:“来人!”

赵把总赶紧起身,说:“道台大人,请慢一步。”

牛昶晒道:“有话公堂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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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不去公堂,也不是奸细。”把总惨然一笑道,“卑职受不了衙门的酷刑,不想屈打成招,连累妻儿老小。我当了半辈子陆军,从没下过海,没上过舰,坐趟渔船都能把苦胆吐出来。港口不是我要来的,是军令,我不服从要杀头,可服从还是杀头!你们明知道陆军外行,为啥调陆军管港务?海军缺人是我的错吗?老子哪知道暗礁浅滩,谁教我一个字了。”

牛昶晒厉声打断他:“放肆!给我拿下。”

几名兵勇走向赵把总,他突然拔出左轮手枪,众人一惊,纷纷后撤,更多兵勇围拢过来,端枪对着把总。

戴宗骞着急道:“兄弟,你可别……我去向中堂求情。”

赵把总说:“谢了戴镇,反正都要人死,求情也是白搭。戴镇如果还怜悯我这个兄弟,家里老小就请多关照了。”赵把总说罢,对额头开了一枪,血喷三尺高,倒地毙命,甲板上一阵哗然。林泰曾望着血泊中的尸体,脸色阴沉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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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汝昌着急下舱查看,杨用霖和姜连波挡住他,说下面在堵漏,相当危险。丁汝昌关切镇远舰的修复,姜连波说:“舰体裂缝很大,但还可以排水后焊接补漏,主机修不了,要么拆下来运回德国修,要么从德国买新的替换。”

杨用霖道:“德国宣布中立,修和买都不可能了。”

“镇远算是报废了。”丁汝昌痛心疾首道。

“就想办法拖到刘公岛,当岸防炮台使用吧。”姜连波叹道。

他们说着,一同来到舰长室门口。杨用霖推不开门,有些惊疑,说:“林管带在里面,反锁上了。”姜连波意识到不妙,赶紧拍门,叫道:“凯仕兄,我是姜连波,丁军门到门口了。”

舱室内有种奇怪的声音,像有人体挣扎滚动。他们几个交换一下目光,不约而同,都想到了一种可能。

丁汝昌大声道:“林管带,我陪你去见老中堂。镇远动不了,还能打,主炮威力超过岸防炮。”舱内无人回应,奇怪的声音渐渐弱化,杨用霖紧张了,招呼水手使工具撬门,但门开与不开,皆为时已晚。

镇远的舰长室内,林泰曾停止了地板上的翻滚,剧烈的腹疼渐渐远去。他两臂摊开,身躯僵直,渐无声息。他身旁的桌面上,摆一个茶杯,还有一包黑色药膏,包装纸上写着“镇痛”二字,药膏被掰去多半。

林泰曾,字凯仕,福建侯官人,福州船政学堂一期生,晚清名臣林则徐的亲侄孙。他幼年丧父母,孤苦伶仃,由寡嫂抚养,所以性格孤僻,寡言少语,但心底慈厚,对下属温和。他在英国皇家海军实习,曾于不同种类军舰上工作,无论历练和专业,北洋首屈一指。

他被委任为左翼总兵,加提督衔,实际排位在刘步蟾之上,只是过于内敛谦抑,显得不像二把手,平时很受底层兵勇爱戴,说他闲话的最少。黄海激战,他指挥沉着,重创日旗舰松岛。他因镇远舰触礁,郁愤自杀,时年四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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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万寿庆典 雨破纸做新衣

1894年11月7日,也就是清光绪二十年十月初十,皇太后的万寿庆典揭开帷幕。

尽管清军节节失利,陆海两军损兵折将,而日军两路进逼,兵锋已指向直隶(华北)平原。北京依然阵仗盛大,场面豪华,张灯结彩,紫禁城火树银花,旨意庆典简办,瘦死骆驼比马大,显尽大清的皇家气派。

一大早,颐和园内旌旗蔽天,华服似海,红顶如霞,皇太后众星捧月般簇拥而出,走出乐寿堂。她头戴薰貂朝冠,上缀朱纬,顶三层,周缀金凤七,共饰东珠三百二十个。冠后护领垂明黄绦二,青缎为带。

她身穿明黄色吉服,披领及袖俱石青,片金加貂缘,肩上下袭朝褂处亦加缘,绣文金龙九,间以五色云,中无襞积,下幅八宝平水,披领行龙二,袖端正龙各一,袖相接处行龙各二,领后垂明黄绦,其饰珠宝惟宜,戴三盘朝珠,东珠一盘正佩于胸前,另外两盘珊瑚朝珠交叉于胸前,由左右肩斜挂至肋下。

老太太装扮得花枝辉煌,圣诞树一般,还能走道真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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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皇太后出来,迎驾和护送官员一起下跪,呼恭祝皇太后万寿无疆。慈禧太后面露微笑,走向凤辇。其间,她突然停住脚步,吩咐李莲英,让他着人快马告知奕䜣、世铎,礼仪再减一项,招待皇后、嫔妃和王府福晋的筵宴停办。

慈禧太后吩咐完,才由颐和园起驾,在盛大仪仗队簇拥下,前往紫禁城接受朝拜。盛大仪仗队簇拥着华丽凤辇出园,随扈官员皆蟒袍补褂,朝珠鲜亮,但彼此却心照不宣。

官道上,兵卒林立,彩棚经坛处处,旌旗招展,路两边都是跪迎的百姓,身上全都穿着亮丽的新衣,十分醒目。皇太后轿辇经过,百姓在地方官员带动下,纷纷叩头祝寿,高呼万寿无疆,慈禧也露出笑容。

李莲英恭维道:“老佛爷,百姓都托您的福,都有新衣服穿了。”内务大臣英年附和说:“是啊,同光中兴,惠泽黎民百姓,康乾盛世都没这气象啊。”

可天不作美,忽然一阵螺丝风卷来,大块乌云横推,小雨青丝千条线,“唰唰”而下,路边百姓的衣服见水褪色,转眼一塌糊涂。

地方官员顿时脸色苍白,急忙示意百姓掩饰。可百姓们稍微拾掇,华丽外衣便稀烂不堪,露出破棉袄烂套子,原来都是色染的纸外衣。

随侍皇太后的官员看到,都大为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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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年恼怒奏报道:“禀报皇太后,迎驾百姓的衣服都是纸做的!有官员弄虚作假、粉饰繁荣,是欺圣之罪,即应拘拿下狱。”李莲英忙低声道:“老佛爷,庆典款项不足,难为地方官了。”

凤辇上的慈禧皇太后没有作声,她掉开脸去,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