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磊看世界
从目前的全球趋势来看,旧秩序的崩溃已经愈演愈烈,但大家对新秩序的思考,以及各种复杂趋势当中对新秩序的酝酿,实际上还没有任何头绪。
有人说,新秩序可能会是丛林法则,但这种逻辑也是经不起推敲的,小国对抗大国的事情,以及大国拿小国没有办法,甚至大国会因为小国而陷入泥潭的事情已经持续上演,单纯的丛林法则是行不通的。
也有人说,新的秩序依然是民族主义的,这种观点确实会有持续的吸引力,但也并不是新秩序的底座,因为民族主义改变不了很多既定事实,民族主义拯救不了类似像巴勒斯坦这样的地区,也无法让非洲、拉美等获得有效的发展。
那会不会是一种回归宗教的模式呢,其实宗教问题早已成为工具,而很难再超越国家这个级别的认同体系,同时像中东等地区,类似伊朗等回归宗教化的后果,并不能给未来有所贡献。
当然,拥有一定吸引力的美国主导下的模式,也是一种秩序,问题是目前正在崩溃的,就是这一秩序,我们所说的旧秩序的崩溃,正是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的崩溃。
但请注意,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的崩溃,并不意味着未来美国就无法获得新秩序的主导权,因为新秩序还没有完全成型,美国实际上也是需要在新秩序当中,获得优势。
那如果不是丛林法则,也不是民族主义,更不是宗教或国家这一共同体的延展,同时又很难再回到霸权加自由贸易的时代,那新的世界秩序,要以什么样的底座为基础呢?
很早的时候,铁蹄就是正义,征服就是正义;后来宗教迅速兴起,宗教就变成了正义;再到后来,殖民时代开启的贸易,变成了贸易即正义;当殖民时代远去之后,民族国家变成了正义,只要是反殖民的,成立民族国家的,都变成了正义。
到了一战、二战的时候,反战和反侵略就是正义,二战后属于主义之争,美苏冷战里面,主义即正义。苏联解体后,就变成了美国即“正义”,因为美国打赢了冷战,苏联的国际主义模式失败了。所以有学者就说,文明和路线的争论,在美国这里终结了(尽管后来又否定了自己的观点)。
在如此复杂的历史背景下,要讨论未来的新秩序,就要将其简化为,未来什么才是人类的主流且核心的“正义”。如果不把这个问题讨论清楚,实际上在讨论未来秩序的时候,一定会陷入到主义、民族、国家、肤色、地域、宗教等等没有任何结果的,但又十分确信和慷慨激昂的矛盾冲突主导的模式讨论当中。
那属于未来的“正义”到底是什么呢?
这里面,并不是说其他的存在就不重要了,而是其他的存在,比如主义、民族、国家、肤色、地域、宗教等,都将属于新型“正义”的从属,而非“正义”本身。
因此,我给未来新秩序的定义底座是,“发展的正义”,这是一种完全新型的世界秩序时代,当一个主义、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种肤色、一个地区、一种宗教,无法给其体系,带来持续的发展的时候,就很难获得“发展的正义”,而只有满足了“发展的正义”,全世界的人们才会认可这个国家、民族和肤色、宗教、主义等等层面附属的、自我强调的共识、特殊性和合理性。也就是说,像过去一样,成立一个民族国家、打出一种宗教旗号等,就天然的获得了“正义”,这种时代已经过去了。
新的世界秩序,并不是明确的一种共识或规则,拿来让大家遵守或博弈,如果有这种判断的话,本身就很难知道什么是新的世界秩序。但我们可以用了解过去世界秩序的开启和转换,以及拿美国这个国家来举例,看过去的世界秩序,跟未来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以便更进一步的讨论基于“发展的正义”构建的未来世界新秩序。
很多人觉得美国缔造的世界秩序,就是二战后的世界秩序,这实际上是把美国想简单了。理解美国这个国家,有很多种角度,如果只拿出一种视角,是看不懂这个国家的。如果二战后的世界秩序,突然间的就被美国主导了,那怎么可能会持续这么久,怎么可能会如此丝滑的重塑世界格局,仅仅是打赢了二战?那打赢二战的国家多了。
实际上早在威尔逊时代,就提出了民族自决原则,从那个时候开始,美国就已经非常清晰的知道什么是“新秩序”了,中国的五四运动,其中一个就是支持威尔逊主义(十四条)。也就是从殖民时代向一个新的时代的过度,到底会走向哪里,美国的判断是,新的时代就是民族国家的时代,所以才提出了民族自决,主导了整个历史时期的全世界独立运动,如今我们看到的大部分国家,就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成立的。事实也正朝着美国的判断发展。
二战后,为什么美国会选择霸权主导的时代呢,因为在二战之前,美国只能判断和顺应,并加速新的秩序,不能自己主导秩序,二战前的世界主流力量,主要还在欧洲。二战后欧洲大陆被摧毁,东亚也变得残垣断壁,只有美国毫发无损,并激活了北美大陆几乎所有制造和贸易潜能,并且手握原子弹,这就使得美国可以基于自己的认识和判断,完全缔造新的趋势和新的秩序。
所以二战后的新秩序,实际上就是美国霸权主导下的国际体系,在这个体系之下,才是经贸组织、世界银行、国际结算体系、世界货币基金组织、联合国、国际分工体系等等。而且非常明确的是,对世界新秩序的判断,美国很快就认为苏联模式注定失败,这从美国各类策略、行动的清晰化和决绝当中就能看得出来。
说这个什么意思呢,就是假设全世界都看到了,旧秩序已经崩溃,那美国难道没有看到吗?美国难道没有准备吗?美国难道没有重新判断未来新的秩序是什么吗?
如果美国也看到了,也开始准备了,那美国对未来新秩序的判断到底是什么?这牵扯到美国具体需要采取什么行动,以及对世界会带来什么新的影响的问题。
我个人的理解是,按照目前美国国内的共识和走向,以及美国采取的行动来看,尽管美国开始到处“放炮”,干出了诸多超出预期的事情,但美国并没有认为未来的世界秩序,属于丛林法则。而恰恰相反的是,这些举动再次证明,美国认为的未来秩序,是基于“发展的正义”。
回归美洲、回归美国,更准确的来说,实际上就是要让未来的发展,回归美国,而二战后的发展,美国并不认为是完全基于美国发展的,美国认为二战后的世界秩序,是美国牺牲了自己的发展,然后给世界搭建起来了分工合作的桥梁,以及提供了各类安全、贸易便利、货币等等的保障。
当世界都认为美国在衰落的时候,是基于多个方面的,比如中国的崛起,比如欧盟的壮大,比如新兴市场的发展等,而不是跟过去的美国来比较。在这样的背景下,会更加明确新秩序的内涵,即“发展的正义”。当中国的崛起、欧盟的壮大、新兴市场的发展等,不再认为是美国二战后的秩序所加持的,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这都属于新的秩序的加速,即中国的崛起、欧盟的壮大、新兴市场的发展等,都源于“发展的正义”这一新的世界潜在秩序。
当“发展的正义”站起来的时候,美国对世界的解释权,需要重构,也就是美国也必须要遵从“发展的正义”,只有回到“发展的正义”,才能拥有对新秩序的影响力和解释权,而基于二战后的,被认为是由美国主导的秩序体系,已经很难再给美国带来成就感、解释权和影响力了。即,我们全球的发展,来自自己的努力(新的正义),跟你美国有啥关系?
既然未来属于“发展的正义”,美国获得未来秩序当中的优越感、影响力和解释权的唯一出路,就是要回归到自身发展,让那个到处都是工厂、全世界都是美国产品、美国各类劳动力都能赚得盆满钵满的时代,重新回归美国。而这跟二战后美国设计的分工、贸易体系又是相悖的,旧秩序之下,美国需要把纯劳动力主导的产业,疏解和分工到全球其他市场。
因此说,旧秩序的崩溃,本身也是当下的美国想要的,与其说旧秩序的崩溃对美国来说是一种失败,倒不如说如果美国自己不主动去推动旧秩序的解体,自身就会被自己缔造的旧秩序所反噬。这就是美国为什么一反常态的,要违背、退出和辱骂曾经一手缔造的各类国际组织和体系的根本原因,完全否定美国的过去,是需要有足够的理由的。
美国有两个模式是跟全球大部分国家不一样的存在,一个是自下而上的组织体系(下决定上),另一个是商业主导的国家体系。这就使得美国对很多趋势反而是更敏感的,也是更容易做出改变和调整的。有一个商业案例大家可以去了解一下,这实际上代表的就是美国整个体系的一种表现。我忘了是哪家公司了,有一阵子,这家公司遇到了很大的对未来产品的选择性难题,也就是如何判断市场和产品选择的问题,于是两个负责人就开始讨论,一个说,假设我们两都被解雇了,新来的那个负责人,会如何选择、如何做呢,另一个人说,肯定砍掉当下赚钱的这个业务,尽管赚钱,但不符合未来趋势,然后上新的产品业务。这个时候,对方说,那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们不自己做呢?然后就砍掉了当下最好的业务,开始做新产品了。结果这事还成了。
也就是说,当大家都认识到美国出现了哪些问题的时候,美国是可以做出完全一百八十度的反转性决策的,这跟全世界上大部分国家的运作模式是不同的,美国往往能做到彻底的纠错和调整,很多时候历史周期律对美国很难奏效。
说这个什么意思呢,当美国开始认识到,未来的新秩序将基于“发展的正义”,那这种理解,就会完全渗透到几乎所有的内外决策当中。
可能大家没有注意到,自特朗普上台之后,美国已经完全转变了商业发展的思路,对国际社会的各种规则已经开始无视,对整个国内的各类商业主体进行松绑。全球著名的马斯克就是一个案例,此前仅仅海洋和天空的环保政策,比如保护某个鸟或什么鱼,都可以让火箭无限期延迟发射,现在马斯克这些火箭什么的,想怎么发就怎么发,整个速度明显加快,优势更加明显了。而马斯克公司只是大家关注度高,所以容易知道而已,如果去看特朗普上台后其他各种限制类文件的废除,从硅谷到华尔街,从农场到工厂,从医疗到教育,从芯片到人工智能等等,你会发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调整,而是彻底的转变。
全球远远低估了这一轮美国商业和科技体系的重构和复苏,只盯着白宫是看不到美国整个体系的变革的,未来几年,很大的概率是,美国还会出现两、三家万亿美元级的公司,很多技术和商业的投入,可能会时不时的冒出来诸多新的科技企业,而一出来就是全球性的。白宫和特朗普的到处“惹事”和令诸多国家反感,跟星链和ChatGPT等的全球用户扩张,实际上并行不悖,这就是理解美国困难的地方。
假设多年以后,美国重新站上了全球各类发展的顶端,人们还会去指责特朗普,曾经退出了什么国际组织,废除了什么禁止石油开采、火箭给鸟儿让路的法律吗?这就是世界新秩序带来的逻辑,即“发展的正义”。
“发展的正义”,虽然会成为未来世界新秩序的底座,这并不是说“发展的正义”属于无源之水。历史以来,对产权、财富和发展等的研究,都存在一种并行的争论,即谁发明的归谁,以及谁做得好归谁。这两种争论一直在主导着世界,而且未来一样会主导世界。
比如手机是美国人发明的,但如果中国能让全世界的人都用上手机,发明手机的美国对世界贡献更大,还是让全世界的人都用上手机的中国对世界的贡献更大,这里面其实很难说清楚,因为类似手机,可能发明更重要一些,但实际上全世界每天都有各种发明,这些发明由于工艺和生产成本等问题,很多都消失不见了,没有机会让世界人民使用。
这就好比说,汽车是欧洲人发明的,但让全世界都开上汽车的流水线是美国人发明的,让全世界都开上又好用又便宜的车是日本人做到的,未来全世界都开上智能车可能是中国人做到的。你说在汽车领域,到底谁的贡献最大?
同样的道理,比如世界的财富,各种固定资产等,到底属于谁呢?比如一块无人的土地,类似一个外星球,到底是属于先看到这个星球的人,还是先登上这个星球的人,还是最终属于能把这个星球管理得好、发展得好的人呢?
实际上“发展的正义”,一直试图在解决这些问题,就拿北美大陆来说,有人说属于原住民,也就是属于印第安人,因为人家最早迁徙到了这块土地;也有人说,属于美国人,因为美国人确实把这块土地经营得非常好,如果是印第安人,不一定能诞生美国这样的国家;还有人说,最终属于拉美人和印度人,因为这些族群生育能力超强,最后比的是谁更能“繁殖”。
当“发展的正义”,是一种动态的,非强制的体系,实际上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发展不行的地区,你会发现,其人口、资源等等,都是朝着发展好的地区流动的,这并不是强制的流动,最终各类资源和人口的拥有权,依然是基于“发展”来分配的,这便是“发展的正义”的合理性。其实类似科技发明等 ,最终也是基于“发展”来分配的,就拿苏联来说,搞出来的发明有很多,但最终这些发明,包括科学家,全部都流向了发展更好的美国。
当旧秩序确定性的走向崩溃的时候,是否会顺其自然的,朝着大家想象中的丛林法则走去,目前存在风险性很强的集体性误判。我可以这样说,如果我们的判断是,未来属于丛林法则,那么很大的概率是,我们会成为丛林法则的牺牲品,因为当你相信未来属于丛林法则的时候,你的发展就会基于丛林法则来分配资源,最终获得的就只能是基于丛林法则的生存体系(除了拳头硬和声音大,就没有其他可持续的产出了),而如果我们的判断是,未来的新秩序,属于“发展的正义”,那就会基于发展来构建体系,最终世界的各类资源就会基于“发展的正义”来流动,原来那些不属于你的,你无法想象的资源,都会朝着你跑来。而如果基于丛林法则来构建未来,很大的概率是,既吸引不来外部的资源,还有可能会搞掉自己的资源。
这里面,尤其是关于美国的部分,很多人认为美国正在将世界推向“丛林法则”,如果我们对美国的判断也是如此,那就大错特错了。美国恰恰正在接受和践行未来的新秩序,即“发展的正义”,我至今没有看到特朗普的哪个国内政策是遏制商业和经济发展的。对外呢,看似输出丛林法则,实则是赚取流量和利益,所打击的基本都是不得民心的国家体系,对欧盟等,包括格陵兰岛等,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参考我之前的闲聊),最近还因上一次中东战争的事情,向英国等道歉。另外,大家不用担心中国的发展,因为中国的发展本身就是“发展的正义”的最好案例,如果未来的新秩序基于“发展的正义”,这恰恰是在巩固和加强中国的优势,而不是削弱。
以上仅供闲聊!
文/肖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