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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满马尾松落叶的陡坡,至少有45度。41岁的“唐僧”能上,顶着大肚皮的“猪八戒”、挑着不锈钢担子的“沙僧”能上,18岁的“孙悟空”身手矫健轻盈,更不在话下。

让随行者吃惊的是,驼着唐僧的白龙马,竟也爬得飞快,四蹄不响,眨眼间,师徒四人一马已到山顶,在烈日下找镜头。

这是一支模仿《西游记》的团队,叫“上里西游记”,来自广西玉林北流平政镇。

师徒四人都是平政农村人,平均年龄34岁,对大山熟悉,对1986年版杨洁导演的电视剧《西游记》更熟悉。一行人按照电视剧里的顺序一字排开,徒步数公里,穿过崇山峻岭,一支行走几十秒的镜头,在社交平台上动辄数万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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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西游记》剧照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和“沙悟净”,都是地道的平政镇农村人。几人从小玩到大,人到中年,生活的担子渐渐变重,乐趣变少。近一两年来,打工谋生也偶尔变得吃力。2025年春天,他们被最有点子的“唐僧”召集起来,穿上网上买来的服装,粗糙地拍摄了第一条视频。

从此,流量涌来,改变了他们原本重复枯燥的打工生活。

他们会“重走取经路”,在自家门口的山野——玉林的铜石岭、白马圩和沙桐圩,找一块荒山陡壁当“蜀道”。孙悟空活蹦乱跳地打头探路,唐僧骑着白龙马跟在后头,八戒牵着马,沙僧在队末挑担。唐僧带着“徒弟们”走上镇里街上,孩子们纷纷围着他们拍照,相信他们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高僧和猴子。

2025年秋天,他们开始直播,最高峰时同时被5万多人在线围观,视频最高点赞量超36万。

有人说,这是一支“山寨版”民间取经队,像现实版《浪浪山的小妖怪》,几个平均学历为初中的农民工,被后城市化时代遗忘在角落里的边缘人,以假乱真地拢聚了一群西游“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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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的小妖怪》剧照

近十年来,自媒体的膨胀式发展,对当代社会结构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撼动。人人举起镜头与话筒,自下而上地影响了公共话语和个人表达,历来沉默、边缘的草根的世界,也被凿开了一个个愈渐被看见的豁口。

他们当然没有一部真正的经需要取,但人生本身就是一趟向着西天而行的“取经”之旅,生活里的“难”也不止九九八十一。

师徒四人里,除了唐僧,其他人这半辈子都没怎么走出过广西的大山。孙悟空不会“筋斗云”,八戒的钉耙是塑料的,沙僧的担子里什么也没有,生活却将担子沉默地搁在几人身上,有如被风云变幻以往的草木,在喧哗的流量热浪背后,他们努力在土地里扎根,一身戏服,盖住用力活着的汗水。

取经

驱车沿着弯道一路上坡,沿途的碎石、黄泥与牛粪铺成近景,远眺,则是一片浴在冬日朝阳里的黛色山海。

开到山腰,拉“白龙马”的卡车上不去,就得停下了,靠人力行走到山顶。师徒四人只好原地换上行头,牵下白龙。“唐僧”陈淼披上一件新的袈裟,红色斜袍上的金边脱线,显得潦草,像被他用大红色毗卢帽盖住的碎发。

几个徒弟还在换装时,唐僧已经站到崖边,打开直播,将手机高高举起,垂地的涤纶袈裟尾在日光和山风的鼓动下翩然。他将镜头扫过远处起伏的山峦,一口桂南白话,对着周一早上出现在直播间里的几千名粉丝介绍“我们广西的美丽山水”。

吴承恩笔下的唐僧玄奘,面容白净,细皮嫩肉。而直播间里的“唐僧”陈淼,浓眉大眼,面容黧黑,有一种农人的拙朴。陈淼和玄奘唯一的相同点,大概是他们都姓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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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陈淼 / 南风窗郭嘉亮 摄

网友建议陈淼往脸上涂点粉,他不愿,“我们农民就长这样,我不偷不抢的,怕别人说什么?”

2025年夏天刚开始拍的时候,广西的日均温超过30度,一行人顶着烈日上山涉林。作为团队里唯一一个脸上没有遮挡物的人,“唐僧”常常一晒就是一整天,肤色黑得已经无法用化妆来掩盖。

冬天的玉林拥有一年中最和煦的阳光,置身这片其貌不扬的丘陵上,能感受到自然的洪荒之力,最斜的坡道超过60度,地皮荒芜,人只能靠身体核心与双脚抓力生生向上爬,不由自主地弯腰屈膝,放低重心,连白龙马也垂下了头。

但对从小在村里长大的唐僧师徒四人而言,这片小山坡简直易如反掌。记者还在身后小心翼翼平衡步伐的时候,他们与马已经三两步走到了山包那头。

与《西游记》电视剧里一模一样的一幕,在山峦重影之间出现了:八戒牵着马,唐僧骑着马,沙僧挑担走在队末,最年轻的孙悟空体力最好,跑得最快,常常蹦着跳着就甩掉身后三人十几米。四人一马排成一字,映在金光照射下的荒山上,倒真有横穿大漠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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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里西游记师徒四人 / 南风窗郭嘉亮 摄

好在现在是冬季,穿着长衫,套着猴子的脸毛与手套,戴着橡胶面具,都不至于像夏天一样被汗水浸透。

“沙僧”的担子是一根空心的不锈钢管,两头悬挂着两个20斤重的木箱——那是陈淼和沙僧小时候上学用来装书的木箱。他们不愿意像一些西游记扮演者一样用泡沫箱子,因为一路上翻山越岭,穿越丛林水域,泡沫塑料容易被划坏。

“猪八戒”的肚子则是假的。肚皮是乳胶质料,里面填充了十公分厚的棉花,夏天的时候,他常常捂出痱子来。师徒四人里,八戒的穿着最为繁重,除了那张厚实的假肚子,大半张脸还得戴上乳白色的橡胶面具,衔接着两片硕大的猪耳朵。当然,服化道并不精致,很多视频画面里,八戒前腹的肚皮边缘从裤腰带里脱出来,随着人物动作摇摆晃荡。

36岁的“导演”小罗跟在队伍后面,肩上挂着一只水桶大小的蓝牙音响,播放着86年版《西游记》的主题曲“你挑着担,我牵着马……”一面开着手机里的直播,对准师徒四人的步伐,嘴里对网友们不断发出鼓舞:“只为还原最原生态的取经路”“今天有好多施主同行”……他指的是这趟同行的媒体、自媒体人和邻里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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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里西游记拍摄过程 / 南风窗郭嘉亮 摄

乡村和《西游记》,对他们而言都再熟悉不过。熟悉造就了松弛,而松弛是喜剧感的重要来源。镜头里忽然窜出一个小动物,几人反应飞快,惊呼“有妖精”,路边的电线是“蜘蛛精的网”。远处有个小房子,唐僧直言是“小雷音寺”。

玉林北流地处桂南,属于白话地区。师徒四人都讲白话,再配合随性的、毫无构思的口语,喜剧感油然而生——“家银们,有森莫要对唐僧说的吗?”“不涌易呀,翻桑越岭”,唐僧披着袈裟在稻田里搬谷,八戒为省煤气带着沙僧上山砍柴,间杂搞笑短视频里最常见的那种乡音笑声配乐。

2025年5月,“上里西游记”微信群刚刚成立的时候,群主“唐僧”在群里说了一句话:“反正我不想火,也不必要火,我只想大家玩得开心,喜欢就好,得闲就陪你们拍多几集。”

陈淼放言道:“我们不会开直播,更不会搞什么带货。”

然而,6个月后,在网友的盛情催促和邀请下,一行人还是尝试着开了第一场直播。第一天就有3000人同时在线,陈淼吓了一跳,“哪里见过这么多人?”

大部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有网友挑衅陈淼,说有本事去印度,那才是大唐高僧取经的目的地。陈淼不屑一顾地笑道:“我自己家里这么好,干嘛去印度?”

“白话”西游

陈淼今年41岁,出生成长于平政镇的村庄,2002年,初中毕业后,陈淼到广东找活干。他先在东莞做了十年装修,后来又做劳务中介,一干就是小十年。但后面这几年,出门打工的人越来越少。陈淼记得,2019年左右,每年都有一百多人在广东广西之间来来往往,到了2022年只有二三十人。

2025年5月15日这天,闲在家中的陈淼突发奇想,喊了村里从小玩到大的四个老朋友,分别扮演猪八戒、沙悟净,让自己18岁的大儿子扮演孙悟空,一行人仿照小时候最喜欢的电视剧《西游记》,拍了“第一集”,佛祖用白话对押在乱石下的孙悟空道:“猖狂村野孙悟空,压你在五指山下好好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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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里西游记第一集 / 图源:上里西游记

一条名为圭江的江水,由南至北贯流平政镇,上游地段就称为“上里”,取经团队于是就叫作“上里西游记”。

取经队的其他成员都没有固定工作。“八戒”陈科栋偶尔到市里去刮腻子,“沙僧”陈科荣做过伐木工,但这一两年来,挣钱对他们而言都变得困难。陈科栋以前接散单,光景好的时候一个月有二十多天有活儿干,从2024年开始,他常常好几个月不出工。

出生于1992年的“八戒”是三人中最年轻的,“沙僧”则与陈淼同岁。人到中年,沙僧开始掉发,很快成了光头,人们玩笑地唤他“光头强”。光头和大肚子,也成了他被喊来扮演沙僧的一大原因。

“上里西游记”的视频里有一条评论奚落唐僧,说你骑着马倒是轻松,沙僧是最累的,挑着这么重的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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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着担子的沙僧陈科荣 / 南风窗郭嘉亮 摄

但实际上,对陈科荣来说,这二十斤的担,相较于自己以前做伐木工时的担子,简直不值一提。做工的时候,最多要独自挑两百多斤,最少的时候也有七八十斤。

沙僧肩上的担子,在2024年忽然“轻”了下来。装修行业不好做,木材的价格大幅下降,“以前有600多(元)一吨,后来只有300多400多(一吨)。”

三个老伙计从小玩到老,都看过1986年杨洁导演的《西游记》,也都最喜欢孙悟空。但陈淼把这个角色给了自己的大儿子陈林。

陈林今年18岁,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也没怎么出去干活儿,就这样闲到了成年。他和父亲不同,对《西游记》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和所有人一样最喜欢孙悟空,也只是因为猴子最“帅”,最“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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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陈林 / 南风窗郭嘉亮 摄

陈林有一张不同于父亲的白净瘦脸,头顶染成黄发,脱下悟空那身金黄袍,瘦弱的身躯仿佛瘪了下去,“取经”的这两天,他不怎么与大家伙儿搭话,不是在睡觉,就是埋头看手机。

但一旦穿上孙悟空的那身行头,戴上模仿猴毛的面具和手套,陈林就仿佛变了一个人,走在队伍前头,轻盈地蹦跳、耍棍,他专门花一周时间到短视频上学习了如何转金箍棒,挺直背走在队伍前头,真有几分六小龄童的风范。

主角齐了,陈淼又喊来镇上的小罗来帮忙拍摄与剪辑。小罗今年36岁,曾经干过剪视频,2016年回到老家后,专心搞自媒体。师徒四人在前方走的时候,小罗就拿着手机跟在后面直播,腰间挂着一只圆筒形的蓝牙音箱,里面循环播放“你挑着担,我牵着马……”他给视频配字幕,“取经”写作“取道”,唐僧骂猪八戒“痴线”,他就替换成“小可爱”。

几个“无业游民”,就这样组成了一支漫无目的的取经队伍。

对陈淼而言,拍视频是“取生活的经”,即“回味童年”。师徒四人偶遇一片果林,或置身稻田,原地开始割稻、摘果。干活的视频才几十秒,但他们真的会把活干完,拍上山砍柴,就真的砍足量木柴回家。拍收稻谷的视频,是真的要收到天黑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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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淼与陈科荣正在搬木材 / 图源:上里西游记

“做农活儿很苦的,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的,”陈淼心里怀着感慨。过去二十年,农村普遍经历机械化,成长于2000年以后的孩子不太下地种田了,他们待在家里,关在手机里小小的屏幕中。

但对八戒、沙僧和悟空而言,“取经”更多是谋一份事来做。孙悟空很坦诚:他答应父亲来扮演孙悟空,就是因为陈淼会给零花钱。他偷偷透露,每次拍完一条片,都能从父亲那里拿到300-400块钱。

陈淼给其他两个“徒弟”的也一样,他称之为“零花钱”,但性质其实就是工资。

西游记团队的开销,也都是陈淼一个人支出的。师徒四人的服装各自都有至少两套,孙悟空的那身“锁子黄金甲”就有5套,再加上妖精、佛祖等群演的衣服,一共花了“唐僧”2万多。

有时开拍前,徒弟们会迟到,“你等我,我等你,十几二十分钟就没了”,陈淼就会发火,他对他们说,“要是在外面打工,别人早给你们开除了知道不?”

戏台

脱下袈裟,换上一套略显紧身的灰色西装,“唐僧”从古代走到现代。一天已近夜晚,但家里仍有客人在。他习惯时刻在人前保持体面,尽一种必要的地主之谊。

师徒四人中,“唐僧”的确算是混得最好的。他的手机微信里,包括群消息在内,光未读信息就有45万条,置顶足有7000多个,暴露出他手上的业务活络程度。但大部分消息他都不回,给人一种不缺钱花的感觉。

作为一个小小的招聘“负责人”,十几年来,陈淼像个运输泵一样,负责把广西的年轻人介绍到广东去打工。大部分人进厂都是做月结工,他不推荐老乡们去做日结,“那样会丧失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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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直播的陈淼 / 南风窗郭嘉亮 摄

“取经”间隙很容易感受到陈淼的忙碌。“八戒”开车去四胜顶的路上,他手机里消息电话不断,他脱了鞋,把一只脚踩在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像个小老板那样,远程安排着哪个厂需要的人、哪些人想去的厂,也同时张罗着老乡们的吃住行。

从老家过去的打工仔,只要没地方吃、住,陈淼都会帮忙解决。他租了一个大平房,收留无家可归的老乡。有人感冒生病,陈淼也会帮忙买药、找医院。

陈淼热络的性格,吸引不少村民主动来他的取经之路做群演。

扮演“蜘蛛精”的冬梅是从30多公里外的另一个县城嫁过来的,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她在镇上找了一家电子厂,打螺丝,一个月赚3000多块。冬梅的丈夫则在东莞另一个厂,一个月能赚一万多块。和镇上大多数女人一样,女人在家照料老幼,男人们则外出打工,去东边、北边,甚至更远。

冬梅虽然也看过《西游记》,但不记得蜘蛛精的剧情了。留在记忆里的,只有一行人顶着太阳爬山,能赚100块零花钱。这钱在厂里虽然也能赚到,但冬梅宁愿爬山,流水线上的风景不如山上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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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的账号里记录了许多上里西游记的拍摄过程 / 冬梅小妖精

不过,冬梅觉得自己不适合演妖精,也不适合演神仙,“我适合演助理”。曾经有个拍短剧的朋友请她去客串,演一个老板的助理,她觉得自己蛮适合这种辅助性的角色。

2025年10月,取经团迎来了最后一位主角——白龙马。那是师徒四人到桂林游玩的时候,陈淼花2万元买来的,又花1000元路费将马运回了玉林、4000元在家门口为它建了一个马厩,每天请人清扫,还请来16岁的同村少年小伟做马夫,每个月给他3000元工资。为了拉运这匹马,陈淼还特地花4万买了一辆卡车。平时,师徒四人跋山涉水,自己开一辆车,马站在卡车上紧随其后。

白马没有其他名字,大家就叫它“白龙”。如今,它已有8岁,正值青壮年,重达900斤,性情温和,任劳任怨。马来了,取经队伍才真的完整了。在小伟来之前,村里有个常穿拖鞋的“赤脚大仙”会主动帮忙去喂马,他跟陈淼讲,白龙马是“全村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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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今年正值青壮年

刚买来马龙马的时候,取经团还有一只狗。那是一只金毛间黑的德牧,陈淼从一个东莞朋友家抱来的,2个月就接回家,取名“金刚”,养到一岁多,只喂精肉精米,金刚很快长到了七八十斤。看见白龙马驼着陈淼,金刚会吃醋,跳着往马背上拱。陈淼原本想着让金刚演哮天犬“二郎神”,甚至给它备好了“第三只眼”的道具。但还没等到拍到有杨戬的相关剧情,金刚就被送走了。

随着金刚的精力愈发旺盛,村里的鸡鸭都被它追咬过,金刚无意咬死禽类,但力气太大,仍然会出血,一段时间下来,村里鸡犬不宁。无奈之下,陈淼只好将它送回了广东,给别的朋友收养。不仅没要钱,陈淼还倒贴了几千块,为金刚买食物。

说到金刚,陈淼直叹气,他不敢再去看望它,“这怎么受得了?”他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养狗了,这份感情一旦培养起来,若要分别,就是一种折磨。

现实世界没有妖怪和神仙,只有人,以及真实的人间情感。现实中,陈淼一行人也没有一部真正的经需要取,取经队伍里的每个人,每天唯一需要忧虑的,不是佛祖在哪里,而是明天怎么活,生活怎么能在平淡的画布上有些色彩。

最后一难

在现实世界里,“西天取经”,其实是个悖论。从玉林去一趟广州,只需要四个小时高铁,去上海和北京,都可以在一天内到达。一行人跋山涉水,但只要有路的地方,四轮车几乎都可以抵达。

取经之路也可能经历一些独属于现代性的“难”。半年多来,“上里西游记”账号被封禁过几次。他们在镇上马路边走路边直播,被平台判定为“阻碍交通”。他们应观众要求,上演“妖怪抓唐僧”的戏码,被判定为“低俗”。“妖精”也不能在丛林里追赶“唐僧”,这会被鉴别为“捕猎”行为。

多数时候,被封的原因每个人都琢磨不出来,包括最熟悉网络的年轻人孙悟空。但被封了几次之后,陈淼不敢再“打妖怪”和“吃唐僧肉”,只敢拍四人赶路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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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赶路 / 南风窗郭嘉亮 摄

看不见摸不着的流量,可能会带来“九九八十一难”之外的其他困厄。对此,陈淼一直持警惕态度。

过去几个月,他收到几十个景区发来过邀请,但最后只去了桂林。在漓江边上“走来走去”,一趟下来,桂林旅游局提供一些报酬,但数额给三个徒弟发工资都不够,陈淼自己还贴补了几百元。

省外的邀请,陈淼大多都不去,“那么远,时间上又要配合人家,很难的,给多少钱也不值得。”他给记者看微信里的未读消息,隔壁镇一个开超市的小老板想请他去表演,能给大几百劳务费,陈淼没回复。一个快手的企业号给他发营销信息:“在吗?给你送钱来了!”陈淼皱眉划走:“骗我的喔?”

他也怕被骗,因为被骗过。二十多年前,陈淼揣着100块钱到外地打工的时候,曾被摩的扒手抢走了30多块钱,“很乱的(那时候),”陈淼说,“专门抢我们这些出来打工的善良的人。”

但他还是想成为真正的“唐僧”。陈淼对《西游记》里唐僧的评价,是“一个大善人”。电视剧里,无论经历多少磨难,唐僧都坚持行善积德,直至取得真经。他也不相信人世间的恶,“三打白骨精”里,孙悟空明明告诉他了是妖怪,执拗的唐僧还是坚持与人为善。“太善良了”,陈淼回味得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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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中的唐僧 /《西游记》剧照

他也自认为是个善良的人。取经团队成立初期,陈淼本想穿上这身衣服去做公益——到镇上的低保户家里送温暖。他自掏腰包买了2000多元的油和米面,来到一对老夫妇家中,他们家里没有儿子,三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如今没有劳动力,也没有工资收入。陈淼塞了两千块红包给他们,没想到转头就被隔壁有儿子的家庭骂开了,“他很生气,说我们去了这家不去他家,那家他有男孩子,他有收入,他就眼红我们。”

此后,陈淼就不再去“送温暖”了。

取经路上,真正难以预料的劫难和变故,永远是人。2026年1月底,同行了8个多月的导演小罗忽然离开团队了,陈淼不知道原因,也许小罗有别的事情要去做。黯然回神过来,陈淼便另请了村里两个中学肄业的少年,发零花钱给他们,从零开始学剪辑和拍摄。

一天晚上,陈淼做了个梦,梦见小罗来到自己家里拿东西,陈淼追出去找他,却怎么也跟不上,也看不见对方的影子。陈淼打电话给他,哭着问:“我们一起拍了这么久的视频,这么久的点点滴滴,能不能回到从前?”他一面哭着,看见视频里的小罗也轻轻擦了擦泪水。

“也许他有他的苦衷。”陈淼释怀了,醒来后,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和脸,发现真的有眼泪。

作者 |肖瑶

编辑 |黄茗婷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