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2年,洪武五年的雁门关外,祁小公握着“小旗”配发的柳叶刀,刀柄上还沾着前主人凝固的血块。这个山西汉子被迫顶替逃亡军户的名额时,绝不会想到他的血脉将在长城脚下绵延三百年。
他是朱元璋麾下大将徐达征讨北元名将王保保(扩廓帖木儿)时,被明军在山西大同强征入军的。从此成了明朝军户,编入大同守御千户所,两年后调入蔚州卫后所,一直在现今河北北部张家口地区一带戍卫边疆。宣府镇的风裹挟着沙砾,将他戍守的第一个冬夜冻成记忆里的冰雕——那夜狼嗥穿透了戍楼,令人彻夜难眠。这样的日子,祁小公后来又整整过了三十二年。之后,永乐二年(1404)因为年老,由他的儿子、二代军户子弟祁友接班。
祁氏家族从此开始了陪伴大明王朝270多年的历史,与帝国共存于始终,打满了全场。
永乐八年(1410年)第一次北征蒙古鞑靼部,朱棣亲率50万大军从兴和(今河北张北)北上,五月抵达干滩河(位于今内蒙古境内,具体位置可能在蒙古高原南部)。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因畏惧明军攻势,弃辎重牲畜遁去。第二代军户祁友在尸山血海中砍下敌人首级,首立军功,晋升“小旗”。明代军队中的小旗是一个基层军事单位的官职,每个小旗通常由十名士兵组成。小旗是军事组织的基础构成单元,在战场上协同作战,平时承担军事训练和纪律维护。基本上就是现代军队的“班”。祁友荣升班长,职衔大致就是中士、上士。
此后三十二年间,这位基层军官默默驻守宣府防线,直至将“小旗”的职位传予其子祁能。
正统十四年(1449)的土木堡之变震动天下时,祁家第三代祁能正在宣府北路戍守。次年景泰元年(1450),军功簿子里居然写道,年逾六旬的二代祁友竟在宣府南门外生擒瓦剌游骑一名,因此功实授“总旗”。兵部存档的捷报文书里,潦草记载着"老卒率子弟兵出城夜袭"的细节,却未说明这个本该退役的老兵如何带着子侄完成突袭。估摸着,应该是其子祁能完成了这个功劳,为了满足其父始终未能晋升的遗憾,将功劳记在其父身上。
总旗是百户下属,管五十人。历经三代,七十八年,祁家终于成为了一名军队中的下级军官,开始享有一定基本权力。明代军队总旗的月薪大概发放7.5石大米,相当于45两白银,折合人民币大约为3万元,属于正七品的小官。但实际上明朝军队的月薪发放十分复杂,多以实物折价,士兵到手可能就几两银子而已,甚至更低。所以大多仍以粮食形式发放。
天顺五年(1461),祁友因伤致仕退休,其孙四代军户祁升承袭“总旗”职位。成化七年(1471)总旗祁升进入陕西作战,在延绥镇铁炉庄斩首建功,升任百户。延绥镇设立于明初,负责防御河套地区的蒙古部落(如鞑靼、瓦剌)。成化年间,巡抚余子俊在此修筑边墙(长城),加强了防御体系。1473年,名将王越率军突袭鞑靼部于河套红盐池(今内蒙古鄂托克前旗),重创敌军,这就是“红盐池之战”,缓解了延绥边防压力。祁升大概就是在这次战役中随征并立功的。明军的百户分管两个总旗,实际管辖112人,月薪10石米,正六品,正科级待遇。三年后他又在袁家墩斩首一颗,升副千户,月薪升到14石米,从五品了。来到了处级干部待遇。
成化二十二年(1486),副千户祁升去世,1487年,他的儿子五代军户祁岳袭职,降一级从百户干起。一家五代,勤勤恳恳干了115年,终于要迎来质的提升了,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因为,第五代军户祁岳运气好,能力又强,他把家族的名望使劲提了一大级,开始进入国家军队的中级指挥者行列。
弘治五年(1492)祁岳于马站沟斩首一颗,次年升副千户。这个擅使长枪的百户,每次出征前都会在祖传锁子甲内衬缝入妻子绣的平安符,以保佑他屡战屡胜。祁岳终于又回到了他父亲的职位。正德十四年(1519),他暂时离开熟悉的北方,南下参与平定宁王叛乱,鏖战于江西鄱阳湖地区。战后升任指挥佥事,秩正四品,月俸为二十四石米。指挥佥事是明军卫所长官指挥使的副手之一,负责训练、军纪,也管理屯田和军械,权力很大,待遇优厚,战时听从指挥使的命令,分掌军队。一个卫所5600人,他都可以指挥。
嘉靖元年(1522)祁岳已经干到了宣府游击,这是正儿八经的中高级军官了,离高级指挥官只差半步。明代游击将军是军事体系中的“救火队长”,无固定品级,只负责指挥军队野战,不管卫所训练。麾下管理千户数名,统辖3000-5000人。高配的都指挥佥事(正三品)或卫指挥使(正三品)可以担任游击将军,低配的指挥佥事、千户把总也可以担任此职。指挥佥事的月薪大概35石左右。说明,祁岳开始独立带领成建制大部队,频繁出塞参加野战了。
祁岳在新河、王保屯等地打了多次胜仗,在嘉靖五年(1526)获赐诰封三代的诰命,自己获封正三品散阶昭勇将军。把自己的爷爷祁能、父亲祁升,以及奶奶、妈妈、妻子都追封了个遍,全部都是朝廷正式认可的“昭勇将军”,女人都是诰命淑夫人。这道现存画册首页的文书,用端庄的台阁体写着:"赠尔祁能、祁升俱为昭勇将军,妻赠淑人。"鎏金云纹的边框已氧化发黑,但"宣府游击祁岳"的朱砂印依然鲜艳。此时,历史的车轮已经从祁小公离开山西大同,加入朱明王朝军队起碾过了154个春秋。这个家族终于开始成为一个高级军官家庭。
历史总是偏爱戏剧性转折。弘治年间的某个秋夜,祁家第五代祁岳在顺圣川城头擦拭着祖传的雁翎刀,月光照亮刀刃上"成化七年延绥镇铁炉庄"的铭文。这个成为昭勇将军的汉子更不会料到,他获赐的三代诰命文书,会在五百年后成为一个传奇。
嘉靖九年(1530),祁岳陆续晋升宣府左参将、马营、独石守备,1531年退休。嘉靖十九年(1540),已经接班祁岳的侄子,时任宣府北路云州堡守备的六代军户子弟祁勋率领三千士兵在土王沟之战中血战,身中十七箭仍督战不退,拼命抗击鞑靼主力。祁勋的锁子甲嵌着十七支箭簇,远看像只钢铁刺猬。这个宣府游击将军拄着断枪,对痛哭的随从笑骂:"怂包!数数老子背后还剩几支?"暗红的血顺着甲叶缝隙,在黄土地上画出诡异的符咒。宣大总督给他重重表扬了一下,"创重不退,谈笑自若"。
嘉靖二十二年(1543),祁勋被授予宣府游击,在碾子冲因为斩首有功,擢升指挥同知,又升署都指挥佥事,再授予左参将,负责守备宣府西路的万全右卫。嘉靖二十五年(1546)七月,开始担任北路参将。
明朝中叶,实行严格的朝贡贸易政策,仅允许蒙古以“藩属”名义进行有限贸易。蒙古鞑靼部在俺答汗(阿拉坦汗)领导下崛起,统一漠南蒙古,建立土默特政权。由于蒙古高原资源匮乏,俺答汗急需通过贸易获取中原的粮食、布匹和铁器,但明朝长期以“天朝上国”自居,拒绝开放互市。俺答汗多次遣使请求通商均遭拒绝(如1541年、1542年、1546年),甚至使者被杀,导致其决心以武力迫使明朝妥协。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6月,俺答汗集结十万骑兵,以“求贡”为名,进攻山西大同。总兵官仇鸾怯战,重金贿赂俺答,使其转而东进,突破古北口(今北京密云),直逼京师。八月十七日,蒙古军抵达北京城外,劫掠昌平、通州等地,焚毁明帝陵寝(十三陵),京师震动。嘉靖急调各地军队入援,其中就包括仇鸾。祁勋作为仇总兵的直接下属,也跟着到北京城近郊刷了一波军功。这是这个家族178年从军史上第一次进京。大同地方志记载其“随仇鸾入援有功”。
之后祁勋历任蓟州镇曹家营参将、宣府镇游击将军、宣府中路参将。嘉靖三十七年(1558)二月去世。他的儿子,七代军户子弟祁谦承袭了他的指挥佥事之职。
祁勋从军二十二年,并不是一个人在努力,他还有一个弟弟祁勉,一直跟着哥哥在军营里一刀一枪博取功名。因为军功和军籍都是哥哥继承,祁勉是自费的义务兵,国家不发工资的。祁家此时已经是高级军官家庭,也养得起自费的兵。祁勉一直从大头兵干起,在万全卫的新河口外孙家沟立功,先升小旗,再升总旗,嘉靖三十一年(1552)十月,在新平堡外野马川之战升百户,后升副千户。
三十二年(1553)祁勉中武举,加升署指挥佥事,再晋宣府游击将军。三十四年(1555)春,做了宣府中路参将。三十六年(1557)在李家梁之战被围,战死当场,且无子。据传,祁勉带着三十亲兵突入敌阵。这个不要命的参将把家传护心镜绑在战马额头,月光下银光乍现竟让鞑子以为是神兵天降。当他斩下第七颗首级时,坐骑突然人立而起——暗箭穿透了马眼,连人带马摔倒在敌阵之中。顿时,蒙古兵蜂拥而上,裂其尸而还。后人整理遗物时,在马鞍夹层发现半封血书:"若死,葬我面北,犹可拒虏。"
祁勋的长子祁谦、次子祁谋,分别世袭了老爹和叔叔的军职。祁谦走得也是先升小旗,再考武举,然后世袭指挥佥事这条路。相当于世家子弟先下部队当兵锻炼,最后回京城考军校,军校毕业后就可以直接继承家传的高级职务了。后来,祁谦又升指挥同知,做过游击将军、京营巡捕参将,隆庆五年(1571)病故,由长子、八代军户子弟祁继祖袭职。
因为家族当兵太多,战功一刀一枪博取太慢,祁家本安排祁谋考生员。因为叔叔祁勉意外战死,27岁的祁谋不得不继续当兵。嘉靖四十三年(1564)被授予老营堡守备。与叔叔一样,战死沙场,没有儿子,由祁谦的次子、八代军户子弟祁光祖袭职。想来也是可怜,大明开国之初武功赫赫,这个家族在头200年还没有在战场上战死过一人,但是从1557年起,不到十年连死两人,可见明末军事力量已经薄弱到何等地步。当兵对祁家来讲,已经不是博取功名最好的渠道,而是送命的工作。
祁继祖,在隆庆六年(1572)承袭了老爹祁谦的指挥佥事世职,做过河曲参将、陕西副总兵、陕西固原镇的总兵官,军衔也干到了都督同知,达到了军事生涯的顶点,从一品武职。只不过他干了15年总兵没任何业绩,得到的评价是“廉谨庸讷好相处”,被人嘲笑为“木偶总兵”。天启二年(1622),祁继祖去世。他的儿子、九代军户子弟祁燧承袭父职指挥佥事,做了宣府镇的岔道堡守备。祁燧的儿子、十代军户子弟祁霖,做过宣府镇标都司。
祁光祖,在万历元年(1573)16岁承袭叔叔祁谋的世职,加恩升袭指挥同知。兵部特批的加袭文书上,朱批"忠烈之后,着升指挥同知",这份殊荣源自其祖父祁勉、叔父祁谋两代战殒。历任游击、参将、宣府副总兵,最后做到了神枢营右副将,军衔干到了署都督佥事。万历三十年(1602)44岁病逝。祁光祖有五个儿子,长子、九代军户子弟祁煌,做过两镇的参将,萨尔浒战败的硝烟尚未散尽,祁煌就加衔副总兵进辽东,不久病逝。
祁煌的儿子、十代军户子弟祁僧保,崇祯年间做过宣府右翼营守游击。崇祯十七年,祁僧保归隐蔚州卫城,祁僧保将祖传腰刀埋入祠堂香炉。李自成的大军从山西攻入河北,指向北京。抵达蔚州时,这个末代守备听着城外闯军战鼓,突然放声大笑。他取下洪武年间先祖的军牌,用朱砂写下"明亡祁存",而后消失在太行山雾霭中。二十年后,祁僧保的儿子、十一代祁廷式却在清廷科场写下八股文,宣纸上"忠孝"二字墨迹未干,又考上了大清蔚州生员,开始正式考科举,从此彻底由武转文。据记载曾以孝义闻名乡里。
祁光祖的次子,九代军户子弟祁焯,没有任何职位继承。但他娶了宣府总兵马林的女儿。宣府副总兵的儿子配总兵官的女儿,相当门当户对。然后,年轻的祁焯跟着岳父马林一起死在了万历四十七年(1619)的萨尔浒之战。祁焯阵亡时,他的箭囊里还剩三支透甲锥,镶铁护臂上"祁氏永戍"的铭文被刀斧劈成两半。战后清算的题本中,兵科给事中弹劾其"轻敌冒进"。
萨尔浒的雪地上,祁焯与岳父马林的鲜血染红了万历四十七年的战报。这个从洪武朝就开始为朱家守边的家族,终究在辽东的暴风雪中完成了最后谢幕。这家人,从洪武打到了萨尔浒!主打一个全寿命陪伴,堪称是帝国死忠!
以上所有的故事,都来源一套2019年海外拍卖的明代文物。一幅家族世代传承的“功勋图”。这套《祁氏家族功勋图》共二十六开,每开纵39厘米、横68厘米,采用矿物颜料绘于宣德笺。其中《武举校场》图里,嘉靖三十二年(1553)祁勉应试的场景尤为珍贵:校场西侧武库陈列的旋风炮、神机枪,与《大明会典》记载的嘉靖二十五年(1546)兵部核准的"宣大边镇火器配发名录"完全吻合。画中监试官座后的日晷指向辰时三刻,恰与《祁氏家谱》载"卯正入场,辰时开考"的祖训呼应。
在《抚赏夷人》图中,嘉靖二十三年(1544)祁勋主持的互市场景暗藏玄机:鞑靼使者腰间佩带的错金铁刀,与祁友永乐年间缴获的蒙古短刃形制相同;明军抬出的彩缎数量恰合《宣府镇志》载"每季抚赏用缎百二十匹"的定额。这种细节的真实,证实画作出自亲历者指导——或许正是祁家后人要求画工严格遵循家族武备实录。
如今,这套功勋图在海外博物馆展陈时,解说词特别注明:"不同于文官宦迹图的雅致,此册带有边镇特有的粗粝感。"的确,当台北故宫的《徐显卿宦迹图》展现翰林风雅时,祁氏画册里崩缺的刀口、染血的令旗,正默默诉说着大明276年边防史中最真实的褶皱。
这些泛黄的画卷里藏着无数隐喻,《膳房逐虏》中官军救回的不仅是百姓,更是日渐衰微的帝国体面;《抚赏夷人》的彩帛之下,掩盖着边镇将领的无奈妥协。当拍卖行的聚光灯照亮泛黄卷轴时,那些在宣府城墙下生生不息的祁氏子孙,终于等来了历史的回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