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六年正月初六,紫禁城外寒气逼人。卯时未到,刑部侍郎顾春霖已裹紧貂裘,借着稀疏灯火摸索进午门。这条旧京砖道被雪浆磨得发亮,一脚踩空就可能落进护城河,他却只能硬着头皮加快脚步——因为迟到的成本不是扣俸那么简单,弄不好连顶戴花翎都保不住。
清代官员清晨的奔波,从来不像电视剧里那般仪式感十足的“端站一刻钟”那么轻松。真正折腾人的,是前一天彻夜赶写折子的疲惫。奏折要写得言之有物,又不能伤了龙颜;词句推敲得不够精细,第二天就可能被皇帝当众呵斥。顾春霖的案头常年点着两盏油灯,一盏照字,一盏烘笔,鸡鸣时分方才收笔。
天未亮便得上路,这又是另一番折磨。自家轿夫无权进内城,官员多半要在西华门外扎堆,蹭一位头等侍卫的火把同行。黑灯瞎火里,不慎踏空的前车之鉴不止一次:传说礼部郎中章某便因赶路跌落金水河,从此白绫封喉。于是官场口口相传一句顺口溜——“宁肯殿前跪,不敢桥上行”。
更严峻的是考勤。清廷《钦定例》写得清楚:该到点没到,轻则停俸一年,重则褫职问斩。比前朝明律二十革脊的处罚有过之而无不及。大臣们因此形成了生物钟:子时前睡?想得美,丑时就得上路。
赶到太和殿后,新的难关是“憋”。早膳不敢吃饱,热粥茶水更是能免则免。倘若御门外候班时突生三急,连请示都是大罪。高宗乾隆曾怒叱一名礼部侍郎:“堂堂封疆,不辨寒暑,安敢弃朕而去?”背后却是那位侍郎险些身死便溺之窘。
语言也折磨人。入关前满语是朝会第一语,康熙八岁就被安排汉、满双师。可许多汉臣“狗刁舌硬”,硬背“满文八旗则例”也常听得一头雾水。结果是奏本要写双份,奏对时更得小心翼翼,生怕串音闹笑话。
熬到落班,宫门一开,只是折返的号角。衙署里伏案批章,签押回条,怠慢不得。夕阳一落山,真正的苦差开始——应酬。户部郎中赵鸣皋就感慨:“日计国课未足,夜里杯盏盈前,眼前灯火似催命符。”上司过生日、同僚满月酒、同年甲第新任,层出不穷。推辞一次容易,推三次就被扣上“离群傲上”大帽子。
《恽毓鼎澄斋日记》里记下了京师晚唐坊胡同某年春宴:十三道热葷、五坛绍酒,座上十七客,竟无一人空杯而起。宴后尚须陪唱一折《空城计》,角儿唱罢已是三更,众官却还争着把盏,谁都不敢先走。恽书“心神俱疲”,却依旧次日卯时候班。可见“朝九晚九”在两百年前已有模板,只是没有双休慰藉。
不光体力透支,银钱也跟着受罪。清代一品年俸不过一百八十两,七品县令更是区区四十多两。可顺天府内一家像样的酒楼,每桌动辄十几两;皇庆节、冬至、上谕寿辰,还有无数暗示明敲的“润笔”“茶敬”,没有外快根本撑不住门面。于是盐运、漕务、河工成了眼窝子底下的“生财之道”,上行下效,贪腐如燎原。北洋练舰“洋炮而空心”的悲剧,并非只因技术落后,弹药款早被层层剥减,“虚仓”成了公开秘密。
官场生态也逼迫人不断结盟。一次花厅小聚,兵部郎中对翰林院编修低声道:“今上喜新策,汝若得旨修编,记得通个信儿。”这句轻描淡写的“提携”,背后是人情债的开端——来日若升堂上官,回礼只会翻倍。
或有人问,难道人人如此疲惫?历史上也有遗世独立者。李光地初入京,力避酒局,康熙却善意提醒:“静,则病之始;动,乃官之常。”言外之意,京中是旋涡,不想卷入也得随潮。结果李光地终究被牵扯进党争,险些政途尽毁。想做清流,先得学会在泥沼中立足,这是当时的残酷逻辑。
官员们疲于应付的,还有各种非正式拜访。凡遇本地豪绅娶媳、商贾完粮、书院开学,若缺席一次,转天就会有流言:“大人看不上咱们。”为堵悠悠之口,只好赶场似地穿梭于城东庄园到西市茶楼,马蹄声碎,人情债累。
深夜归衙,再翻奏本,灯油见底,嗓子发哑。这才是清代高官的真实工作照:台上威风八面,台下疲惫不堪。古语说,“做官难,守官更难”,在大清,这四字常被改口——活命难。后来一位同治朝的御史病逝,友人写悼词:“劳瘁积阴,身萎而名尚挺。”言辞简短,却把“累”字写到了骨子里。
于是有人慨叹:谁见金銮殿前的鹤氅乌纱,不知那背后数十年鸡鸣鹭起、灯下孤影。对清代的官员而言,真正折磨人的从来不是日出时分那一刻的长揖,而是夕阳垂落后的无尽周旋与不可推辞的沉重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