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26日,兰州。
黄河铁桥下的水还在咆哮,可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的枪炮声,终于是停了。
第一野战军司令员彭德怀站在桥头,盯着这座刚打下来的西北重镇,脸上却一点喜庆劲儿都没有。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儿刚结束了解放大西北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厮杀。
尸体把山岗都铺满了,血水流进黄河,把浑浊的河水都染红了。
整整8700名解放军战士倒在了天亮之前,光是团级干部,就牺牲了三位。
这是一场什么仗?
这是一场用血肉堆出来的胜利。
时间往回倒半个月,那会儿彭德怀也没想到,兰州这块硬骨头,能崩掉第一野战军这么多颗牙。
当时,国民党在大陆其实已经完了,胡宗南像条丧家犬一样退到了秦岭。
可偏偏在大西北,盘踞青海、甘肃多年的“马家军”头子马步芳,还在做着割据一方的春秋大梦。
兰州,这座背靠黄河、三面环山的古城,就是他最后的赌注。
这地方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堡垒。
北面是滚滚黄河,南面是皋兰山这些崇山峻岭。
马步芳在这儿经营了多少年?
他把兰州城修成了钢筋铁骨的要塞。
为了保住老窝,他把最精锐的八十二军,加上胡宗南支援的残部,凑了五万人马,全缩在南山那一线的钢筋水泥工事里。
对于这支“马家军”,解放军那是太熟悉了,甚至可以说是有着血海深仇。
当年红军西路军的惨败,那是全军将士心里一辈子的痛。
一听说要打马家军,一野的战士们眼睛都红了,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报仇。
但远在北平的毛泽东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困兽犹斗有多可怕,专门给彭德怀发去电报:“必须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切不可轻敌。”
彭德怀当然不敢大意。
他定了个详细的计划,先扫外围,再取兰州。
刚开始,确实顺风顺水,解放军势如破竹,逼得敌人只能收缩防线。
可谁知道,当真正的攻城战一打响,现实直接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
8月21日,解放军试探性进攻。
马家军仗着地势高、暗堡硬,那子弹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泼。
这一天,进攻部队别说往前推了,反而伤亡惨重。
彭德怀看着前线的战报,眉头拧成了疙瘩,当场下令全线停止攻击。
他心里明白,这一仗,不是光靠硬啃就能下来的,得用巧劲,更得用死力。
歇了三天,侦查了三天,彭德怀变招了。
死穴就在南山——那儿是兰州的天然屏障,也是控制黄河铁桥的关键。
只要拿下南山,就能卡死那座唯一的铁桥,把马家军关在城里瓮中捉鳖。
8月25日天刚蒙蒙亮,总攻开始了。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决战。
马步芳的儿子马继援坐镇指挥,他也杀红了眼,因为他知道,丢了兰州,马家军就彻底完了。
最惨烈的一幕,发生在沈家岭。
这地方是兰州南山的锁钥,地势险得要命,战壕密密麻麻。
负责主攻的是第四军第十一师三十一团。
战斗一打响,瞬间就进了白热化。
敌人的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前沿阵地丢了夺,夺了丢,反复易手。
马继援也是个狠角色,他把预备队一波接一波往里填,甚至搞了个“敢死队”,光着膀子,挥着马刀,发了疯一样反扑。
双方在战壕里直接肉搏,刺刀见红,血肉横飞。
三十一团的伤亡数字直线往上窜。
一个连冲上去,眨眼功夫就没了;再上去一个连,又打光了。
团长王学礼,这位15岁就参加革命的陕北老红军,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兄弟,眼珠子都红透了。
当全团剩下不到两百人时,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王学礼把帽子狠狠往地上一摔,吼道:“跟我上!”
他带着炊事员、文书,把所有能喘气的机关人员都带上了,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就在这片被炮火犁了无数遍的焦土上,王学礼倒下了,再也没能站起来。
跟他一块牺牲的,还有负责增援的30团政委李锡贵。
这位政委身中好几弹,愣是咬着牙指挥,直到被敌军暗堡的机枪打中,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沈家岭彻底变成了绞肉机。
这场恶战打了整整14个小时。
当硝烟散去,原本一千多人的三十一团,只剩下了170人。
他们不是用战术,而是用几乎全团覆灭的代价,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了沈家岭,硬生生撕开了兰州的南大门。
在另一边的营盘岭,仗打得同样惊心动魄。
那儿是皋兰山的主峰,峭壁跟刀削的一样。
第六军的战士们顶着敌人的火网往上爬。
为了炸开绝壁上的通道,第五十团七连指导员曹德荣,在重伤站不起来的情况下,抱着炸药包,在地上一点点往前爬。
他爬到峭壁底下,用身体死死顶住炸药包,拉响了导火索。
“轰”的一声巨响,峭壁塌了,路通了。
战士们踩着战友用命铺出来的路,吼叫着冲上了主峰。
随着沈家岭、营盘岭这些要命的地方一个个丢了,马家军的防线终于是崩了。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嚷嚷着要跟兰州共存亡的马继援,这会儿彻底慌了神。
他看着满山的解放军红旗,所有的狂妄瞬间变成了恐惧。
他扔下还在垂死挣扎的残部,带着亲信,夹着尾巴逃往西宁。
就在马家军全线溃退的时候,彭德怀下了最后的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抢占黄河铁桥!”
这道命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在逃命的敌军疯了一样涌向黄河铁桥,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可解放军的先头部队简直就是神兵天降,抢先一步控住了桥头。
绝望的敌人发了疯般冲击桥头,想杀出一条血路。
解放军战士用机枪架起一道死亡火墙,把敌人死死堵在南岸。
后面有追兵,前面没退路。
好多马家军士兵吓破了胆,想骑马强渡黄河。
可在滚滚浊浪面前,人马瞬间就被吞没了。
那一夜,黄河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河道里塞满了尸体。
8月26日中午,解放军彻底肃清了兰州城里的残敌。
兰州,解放了。
这场战役,解放军以伤亡8700人的代价,歼灭马家军2.7万人,彻底打断了这支在西北盘踞了几十年的军阀武装的脊梁。
战后,彭德怀进了兰州城。
他没去参加什么庆功宴,而是直接去了沈家岭的阵地。
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这位身经百战的元帅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王学礼,那个从陕北走出来的娃娃兵,那是他看着长大的老部下;他想起了李锡贵,想起了32团副团长马克忠——那个爬峭壁时不幸触雷牺牲的汉子。
光是在沈家岭这一处阵地,就倒下了三位团级干部。
那些年轻的连长、排长、班长,更是数都数不清。
有的连队打到最后,连一个当官的都没剩下,只剩几个战士守着阵地。
他们倒在了黎明前的最后一刻,倒在了新中国成立的前夜。
后来,三十一团被授予“英雄团”称号。
可这三个字的分量,太重太重了,那是用一千多条鲜活的命换来的。
兰州战役的胜利,不仅仅是打赢了一场仗,更是一种精神的宣示。
它告诉所有想挡住历史车轮的敌人:这支军队,是不可战胜的。
那一天的黄河铁桥上,风很大。
彭德怀望着滔滔河水,仿佛看见了千军万马在怒吼。
西北的天,终于是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