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三世纪中叶,成吉思汗之孙旭烈兀灭亡阿拔斯王朝后,在西亚建立伊尔汗国。该王朝自诞生起便深陷地缘困局,南有马穆鲁克王朝强势抗衡,北遭金帐汗国边境袭扰,腹背受敌的处境迫使蒙古贵族寻求外部盟友。彼时欧洲深陷十字军东征失利困境,急需力量对抗阿拉伯人与突厥人。基于共同敌人与利益诉求,伊尔汗国与欧洲开启了一场跨越地域的结盟尝试,成为中世纪亚欧政治博弈的重要篇章。
△旭烈兀西征
结盟动因:地缘困局与利益共振
伊尔汗国选择与欧洲结盟,核心动因是摆脱四面受敌的地缘困局,为对抗马穆鲁克王朝与金帐汗国寻找助力。
自公元1258年旭烈兀建立伊尔汗国后,西亚的政治格局被迅速打破,使新兴的伊尔汗国树敌无数。而南方的马穆鲁克王朝,则是伊尔汗国最强大的敌人之一,其军队以训练有素的奴隶骑兵为核心,战斗力强悍,且以抵御蒙古入侵为旗帜,得到阿拉伯世界的广泛支持。
马穆鲁克王朝担忧伊尔汗国继续向西扩张威胁自身统治,不仅在叙利亚与伊尔汗国多次爆发激战,还与金帐汗国组成军事同盟,以此来共同夹击伊尔汗国。
而伊尔汗国北方的金帐汗国,虽与伊尔汗国同属蒙古黄金家族后裔建立的政权,却因权力争夺与利益分歧积怨深厚。旭烈兀西征期间,曾与金帐汗别儿哥因高加索地区的领土归属产生冲突,双方兵戎相见,结下世仇。
△马穆鲁克王朝的骑兵
金帐汗国为牵制伊尔汗国,不仅与马穆鲁克王朝结盟,还多次派遣军队入侵伊尔汗国的边境地区,掠夺人口与财富,给伊尔汗国的北方边境带来持续威胁。
腹背受敌的伊尔汗国,仅凭自身力量难以同时抗衡两大强敌,迫切需要寻找外部盟友,打破战略包围。
而欧洲方面,与伊尔汗国有着天然的利益共同点,自1187年萨拉丁收复耶路撒冷后,欧洲人发动的十字军东征便胜少败多,基督教世界在中东的势力范围日渐萎缩。
1244年,花剌子模雇佣军攻陷耶路撒冷,这座圣城再度落入阿尤布王朝手中,欧洲人彻底失去了在圣城的立足之地。
此后,欧洲贵族虽多次筹划新的十字军东征,却因内部矛盾、军力不足等原因进展缓慢,亟需一支强大的外部力量助力,扭转对穆斯林势力的劣势。
蒙古西征军的到来,让欧洲人看到了希望。与其他游牧民族不同,伊尔汗国的蒙古贵族与基督教世界存在一定的宗教关联,旭烈兀的母亲唆鲁禾帖尼、妻子脱古思可敦均信奉景教,其先锋大将怯的不花更是虔诚的景教徒。
这种宗教层面的联系,让欧洲人误以为蒙古人可能成为基督教世界的盟友,借助其强悍的骑兵力量打击突厥人与阿拉伯人,重新收复耶路撒冷。双方基于“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逻辑,以及各自的战略诉求,为结盟奠定了基础。
△旭烈兀围攻巴格达
结盟进程:从外交接触到协同作战的起伏
伊尔汗国与欧洲的结盟,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历经多代可汗的努力,从初步外交接触,逐步发展到军事协同作战,最终因局势变化走向终结,全程充满起伏与波折。
在旭烈兀统治时期,是双方结盟的萌芽阶段,主要以外交试探与军事呼应为主。1259年,旭烈兀在攻陷巴格达后,曾提议联合欧洲的贵族与国王,组建联合军事力量,共同攻打马穆鲁克王朝。
与此同时,旭烈兀的先锋大将怯的不花在攻打叙利亚时,主动联络当地的亚美尼亚人和法兰克人,并且获得他们的支持。亚美尼亚国王海屯一世亲自率军协助蒙古军队作战,法兰克人也在沿海地区给予配合,双方初步形成军事呼应。
但这场合作尚未完全展开,旭烈兀因与金帐汗国的别儿哥爆发冲突,因此便率军前往阿塞拜疆抵御金帐汗国,怯的不花则率领少量军队驻守叙利亚。
公元1260年,怯的不花在艾因贾鲁战役中被马穆鲁克军队击败身亡,蒙古军队被迫撤出叙利亚,双方的首次军事合作戛然而止,结盟进程陷入停滞。
△蒙古军队兵败艾因贾鲁
旭烈兀去世后,其子阿八哈继位,重启与欧洲的结盟谈判,将合作推向实质性阶段。阿八哈深知,仅凭伊尔汗国的力量,难以收复叙利亚、对抗马穆鲁克王朝,于是主动向欧洲示好,提出派遣蒙古骑兵参与十字军东征,共同夹击马穆鲁克军队。
公元1270年,英王爱德华一世发动第九次十字军东征,阿八哈兑现承诺,派遣一万名精锐蒙古骑兵前往叙利亚,配合十字军作战。
然而,这场协同作战并未取得预期效果。一方面,第九次十字军东征本身就因欧洲内部矛盾、军力分散等原因进展缓慢,爱德华一世的军队抵达中东后,迟迟未能与蒙古骑兵形成有效配合;另一方面,马穆鲁克王朝早有防备,集中优势兵力分别抵御十字军与蒙古军队,最终将双方逐个击溃。
随着第九次十字军东征的失败,伊尔汗国与欧洲的首次大规模军事合作也随之落幕,但这并未动摇双方继续合作的意愿,阿八哈仍持续与欧洲贵族保持外交往来,寻求新的合作契机。
△十字军东征
阿八哈之子阿鲁浑统治时期,将结盟诉求推向顶峰,通过频繁遣使、许以重诺的方式,极力怂恿欧洲人再次发动十字军东征。
阿鲁浑深知欧洲人对耶路撒冷的执念,明确向罗马教皇承诺,若欧洲人出兵,伊尔汗国将全力配合,帮助欧洲人收复耶路撒冷。为了坚定欧洲人的信心,阿鲁浑还多次派遣使者携带亲笔信前往欧洲,详细阐述作战计划与利益分配方案。
而阿鲁浑的派人游说,并未能得到欧洲贵族的积极回应,此时欧洲贵族已见识到马穆鲁克王朝的强大,且在多次战败后对蒙古骑兵的实力产生怀疑,尽管欧洲贵族们对阿鲁浑没有积极回应,但阿鲁浑的提议仍在欧洲民间引发轰动。
△正在读书的合赞汗
直到第七任可汗合赞统治时期,伊尔汗国与欧洲人的结盟开始重新启动。合赞汗作为伊尔汗国的中兴之主,通过改革巩固了统治,使汗国国力达到鼎盛。
为彻底击败马穆鲁克王朝,合赞汗再次与欧洲人结盟,并且得到了法兰克人、亚美尼亚人的积极支援。
在合赞汗统治期间,他先后对马穆鲁克王朝发动三次大规模战争,每次都有欧洲基督徒军队配合,双方在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展开多次激战。
但即便如此,伊尔汗国仍始终无法彻底战胜马穆鲁克王朝。马穆鲁克军队熟悉中东地形,且采用灵活的战术,多次击败蒙古与欧洲联军,加之欧洲军队的支援力度有限,且内部协同不畅,每次作战都难以形成压倒性优势。
△完者都写给法王的信
合赞汗去世后,其弟完者都继位,继续坚持与欧洲结盟的政策。1305年,完者都分别给法王菲利普四世、教皇克莱门特五世、英王爱德华一世写信,再次提议联合夹击马穆鲁克王朝,却与前辈一样,未能得到欧洲人的积极回应。
为巩固与基督教世界的关系,完者都还迎娶了拜占庭帝国的公主,曾出兵帮助拜占庭帝国对抗小亚细亚半岛的突厥人,成为双方结盟的最后一抹亮色。
到了完者都之子不赛因统治时期,伊尔汗国日渐衰落,国力大幅衰退。与此同时,伊尔汗国与马穆鲁克王朝的敌对关系逐渐缓和,双方不再相互攻伐。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且伊尔汗国已无利用价值,这场延续数十年的结盟正式宣告结束。
△完者都的画像
结盟败因:利益错位与信任缺失的双重枷锁
伊尔汗国与欧洲人的结盟,最终以失败落幕,并非偶然,而是源于双方利益错位、信任缺失,以及伊尔汗国自身实力衰退、欧洲人能力不足等多重因素的叠加,这些因素如同双重枷锁,注定了这场跨地域结盟的悲剧结局。
首要原因是双方对结盟的利益诉求存在根本差异,难以形成真正的合力。伊尔汗国结盟的核心目的,是借助欧洲人的力量,打破马穆鲁克王朝与金帐汗国的包围,巩固自身在西亚的统治,收复叙利亚等失地,其诉求聚焦于地缘政治利益。
而欧洲人结盟的核心诉求,是借助蒙古人的力量收复耶路撒冷,扩大基督教世界在中东的势力范围,其诉求聚焦于宗教与领土扩张。这种利益错位,导致双方在作战目标、战略部署上难以达成共识。
当时的伊尔汗国,希望欧洲人集中兵力攻打叙利亚,牵制马穆鲁克王朝的主力,而欧洲人则坚持以收复耶路撒冷为首要目标,不愿配合蒙古人的其他战略部署。当伊尔汗国与金帐汗国爆发冲突时,欧洲人因无直接利益关联,拒绝提供支援,导致伊尔汗国始终无法摆脱两线作战的困境。
其次,欧洲人对蒙古人的不信任,以及自身实力的不足,成为结盟失败的重要推手。对于欧洲人而言,伊尔汗国的蒙古人虽与基督教存在一定关联,但本质上仍是异族,与阿拉伯人、突厥人一样,都可能对欧洲产生威胁。
欧洲贵族始终对蒙古人保持警惕,担心蒙古人在击败马穆鲁克王朝后,转而入侵欧洲,因此在合作中处处留手,不愿投入全部力量。
同时,当时的欧洲正处于内部分裂状态,各国相互攻伐、矛盾重重,难以组织起强大的统一力量参与东征。
十字军东征的多次失败,已让欧洲贵族与民众心生厌倦,军力、财力都消耗巨大,根本无力帮助伊尔汗国攻灭马穆鲁克王朝。即便有部分贵族愿意出兵,也多是为了牟取私利,缺乏统一的指挥与协同,难以形成有效的作战力量。
最后,蒙古骑兵战斗力的下降,让欧洲人彻底失去信心,加速了结盟的瓦解。伊尔汗国建立初期,蒙古骑兵凭借骁勇善战的特质,在西亚战场所向披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蒙古人逐渐被当地的波斯文明同化。
合赞汗推行的各项改革,虽巩固了统治,却让蒙古人放弃了游牧传统,进入城市定居,骑射技能逐渐荒废,骑兵战斗力大幅下降。在与马穆鲁克王朝的多次战争中,伊尔汗国的蒙古军队屡战屡败,尤其是在叙利亚战场的多次失利,让欧洲人亲眼目睹了蒙古骑兵的衰落。
欧洲人原本寄希望于蒙古人的强悍战力扭转战局,却发现伊尔汗国的蒙古人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对成吉思汗子孙的信心彻底崩塌,自然不愿再继续投入力量合作。而伊尔汗国后期的衰落与分裂,更是让其失去了与欧洲结盟的资本,双方的合作失去了存在的基础,最终悄然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