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47年,晋阳。

东魏的那位掌舵人高欢,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后来人聊起高欢,总觉得这就是个倒霉蛋,专门给别人当垫脚石的。

把日历往前翻十五年,定格在公元532年。

那时候的高欢,干了一票大的,这事儿搁哪朝哪代都能吹一辈子:

手里攥着东拼西凑来的三万步卒,硬是把尔朱家三十万精锐联军给吞了。

这场仗,就是给北齐打地基的邺城争夺战,也就咱们常说的韩陵之战。

为啥高欢前后判若两人?

算是一个缘由。

但根子上是因为,532年的高欢,是个输红眼的赌徒。

那时候他算的账,押的注,那是拿自个儿脑袋在玩。

镜头切回531年,瞅瞅高欢当时的处境。

那会儿北魏朝廷,姓尔朱。

自从尔朱荣搞出个“河阴之变”,把两千多号当官的送上西天,虽说他自个儿后来让皇帝给捅了,可他那些侄子、堂兄弟——像尔朱兆、尔朱世隆、尔朱仲远、尔朱度律这帮人,依旧手握兵权,卡着朝廷和各地的咽喉。

这帮人有个毛病:拳头硬,但是心不齐。

没个能镇场子的大哥,谁也不服谁。

这就是高欢逮着的空子。

高欢那会儿也就是尔朱荣手底下的一个将官。

摆在面前头一道坎就是:上哪儿弄第一桶金(兵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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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反?

那是嫌命长。

尔朱家虽然窝里斗,但捏死他跟捏死个臭虫没两样。

高欢走了步险棋。

他主动找上尔朱兆,开口道:“大帅,您瞅瞅六镇那些降兵,还有葛荣剩下的那些人,堆在晋州就是个火药桶,还得白费粮食养着。

不如让我领着他们去太行山以东‘讨饭’,顺道帮您把那边的地盘给平了?”

这笔买卖在尔朱兆看来太划算了:包袱甩了,军粮省了,还有个傻小子免费干活。

可他漏算了最要命的一条:这帮“包袱”,只要给口肉吃,那就是最狠的狼群。

高欢领着人刚进河北,脸说翻就翻。

他在信都扯起大旗,拉拢了高乾、李元忠这帮地头蛇。

但这还不够,手底下当兵的大多是北方汉子,不想在河北混,惦记着回老家。

这时候,高欢玩了第二招:情绪绑架。

他伪造了尔朱兆的手令,跟大伙儿说:“尔朱兆要把你们全抓回去当苦力,把你们的老婆孩子全赏给契胡兵。”

这帮大头兵的情绪立马从“想回家”变成了“玩命”。

532年,高欢正式跟老东家翻脸。

可家底太薄了:能打的不到三万,骑兵更是少得可怜,才两千。

尔朱家一听以前的小弟造反,立马炸锅。

尔朱兆从晋阳往下压,尔朱仲远、尔朱度律从徐州、兖州往上顶,凑了十万大军,打算在广阿把高欢给包了饺子。

三万对十万。

高欢这边多是步兵,一身破烂;对面全是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

硬碰硬肯定没戏。

高欢这就祭出了第三招:攻心。

他对尔朱家这哥几个太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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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上是一家人,骨子里都怕被自家人给吞了。

高欢到处放风,造谣生事,让这几路人马互相猜忌。

特别是尔朱度律和尔朱仲远,心里犯嘀咕:与其帮尔朱兆打赢了让他一家独大,不如先留一手。

结果出了个乐子:仗还没咋打,尔朱度律和尔朱仲远领着人马直接溜了。

战场上这就剩下了光杆司令尔朱兆。

这边的兵一看盟友跑了,心早就散了。

高欢抓住空档全线压上,尔朱兆瞬间崩盘,还被抓了五千多号人。

高欢趁热打铁,把战略要地邺城给拿下了。

攻城的法子也绝:挖地道把城墙根掏空,用木头柱子顶着,然后一把火烧了柱子,轰隆一声,城墙塌了,邺城易主。

这一把火,把尔朱家给烧醒了。

他们总算回过味来,高欢不是个普通的反骨仔,这是一条要吃人的恶龙。

为了保命,尔朱世隆在朝廷里穿针引线,尔朱家破天荒地团结了一回。

尔朱兆、尔朱天光、尔朱度律、尔朱仲远,四路大军凑一块,总兵力达到了吓人的二十万(也有人说是三十万)。

黑云压城城欲摧。

这会儿摆在高欢面前的,是个死局。

邺城是拿下来了,可守得住吗?

守城,二十万人围着,邺城没几天就得变成死城,断粮断水。

出城决战,三万步兵对二十万铁骑,怎么看怎么像送死。

高欢做出了这辈子最疯狂、也最精彩的决定:出城,背水一战。

他领着三万人马到了邺城郊外的韩陵山。

为啥选这儿?

因为没退路。

高欢摆了个圆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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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典型的死扛阵型,为的是应付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增加一点可怜的纵深。

但这还不够。

为了断了士兵们最后那点想跑的念想,高欢下令:把所有的牛羊用绳子连起来,把部队的后路堵死。

前头是二十万铁骑,后头是牛羊堵路。

这就是当年韩信“井陉之战”的翻版。

高欢心里这笔账算得门儿清:只有把人逼到绝路上,三万人才能爆发出三十万人的狠劲。

光有一股气是不够的,具体怎么打?

尔朱家的兵全是骑兵,冲击力猛得很。

高欢的三万人分成了三路:高岳带左军,猛将高敖曹带右军,高欢自己坐镇中军。

尔朱兆也是打老了仗的,一眼就瞅出高欢的破绽:中军兵力最薄。

这是高欢故意漏出来的。

他拿自己当了诱饵。

只要尔朱兆的主力死磕中军,两翼的高岳和高敖曹就有机会包抄。

这是个玩命的赌局,赌注就是高欢自己的脑袋。

开打了。

尔朱兆果然领着精锐骑兵直扑中路高欢。

这场厮杀惨烈得没法看。

双方硬刚了整整六个时辰(十二个钟头)。

高欢的中军防线好几次差点崩了,高欢自个儿在乱军里连续换了三匹战马——前两匹都在激战中让人射成了刺猬。

这时候,尔朱仲远和尔朱度律的骑兵也开始绕道,打算抄高欢的后路。

一旦合围成了,高欢必死无疑。

就在这节骨眼上,神转折来了。

尔朱联军虽然人多势众,可就像高欢之前算计的那样,指挥乱成一锅粥,配合烂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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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路诸侯都在打自个儿的小算盘,看戏的多,玩命的少。

反观高欢这边,两翼的将领个顶个的猛。

左路的高岳,硬是带着五百精锐骑兵杀出一条血路,不是逃跑,而是掉头杀回中路,直接捅了尔朱兆的屁股。

另一边,右路的高敖曹——这位号称当世项羽的狠人,领着人马切断了尔朱联军各部之间的联系,把最能打的尔朱兆给孤立了出来。

尔朱兆蒙圈了。

他本以为是围猎兔子,没成想兔子变身成了老虎。

前有高欢死战不退,后有高岳穿插突袭,侧面还有高敖曹横冲直撞。

尔朱兆的精锐骑兵在混乱中乱了阵脚,成了待宰的羔羊。

兵败如山倒。

最强点尔朱兆一崩,剩下的尔朱联军瞬间作鸟兽散。

这一仗的战果是毁灭性的:

尔朱兆逃回晋阳,后来走投无路上吊自杀;

尔朱仲远跑到南朝梁国去投奔梁武帝;

那个阵前投降的斛斯椿,退回洛阳后直接反水,杀了留守的尔朱世隆和尔朱彦伯,把尔朱天光和尔朱度律绑了送给高欢。

曾经不可一世、拥兵几十万的尔朱家族,就这么被高欢的三万人马,一战打得灰飞烟灭。

532年的韩陵之战,是高欢军旅生涯的高光时刻。

那时候的他,敢拿身家性命做饵,敢把后路堵死,对人性的拿捏准得让人发毛。

可历史这玩意儿充满了讽刺。

或许这就是战争的辩证法:当你一无所有时,你敢把命放在天平上;当你拥有一切时,你反而输不起那哪怕一点点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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