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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樵闲话凉州事·人物篇5:张轨——中原文化的“守夜人”

公元301年,中原乱了。

八王打得血流成河,匈奴铁骑踏碎洛阳宫门,士族南逃,典籍焚毁,礼乐崩坏。

天下读书人,如丧家之犬。

可谁也没想到——

在河西走廊尽头,一个叫姑臧的小城,正悄悄点起一盏灯。

点灯的人,叫张轨

一、他本可做个清官,却选了守土

张轨,字士彦,安定乌氏人(今甘肃平凉),西晋举秀才,官至散骑常侍。

若太平盛世,他或许只是史书里一行小字:“某年,某人,任某职。”

但乱世来了。

朝廷问他:“凉州刺史,去不去?”

凉州?那地方胡汉杂处,羌氐横行,荒凉得连雁都不落。

朋友劝:“莫去,去了回不来。”

他却说:“天下方乱,唯凉州可守。

不是为功名,是为存一点斯文

二、一盏灯,照见千年

到姑臧后,张轨干了三件事:

第一,立学校。

设崇文祭酒、儒林祭酒,招中原流亡士人,“皆授田宅,厚其供给”。

郭荷、宋配、阴充……一批大儒西来,姑臧城夜夜书声不绝。

第二,兴礼制。

建泮宫,行乡射,祭孔庙。

哪怕城外马蹄声急,城内仍要“冠者礼之始也”。

第三,定秩序。

铸五铢钱,通商贾,抑豪强,安流民。

让逃难来的老农,也能分到一块地;让抄书的学子,夜里有油点灯。

汪曾祺若写他,大概会描那盏灯:

“灯焰微黄,照见案头《论语》半卷,窗外祁连山黑如铁。 张刺史不披甲,只着深衣,听弟子诵‘学而时习之’—— 那声音,比胡笳更硬。”
三、守夜人,不求闻达

张轨没称帝,没封王,始终用西晋年号,奉晋室正朔。

有人劝他自立,他说:“吾家世受国恩,岂敢忘忠?

他死时,遗命薄葬,只留一句话:“文教不可废。

后来前凉四世,九十三年,虽偏安一隅,却儒风不坠,典籍不散

北魏灭北凉,徙凉州学者三万户于平城,

隋唐制度,多承五凉遗绪。

陈寅恪断言:“秦汉以来,华夏文化之续命者,首推五凉。

而这续命的第一口气,

正是张轨在姑臧点起的那盏灯。

四、今日姑臧,灯还在吗?

如今武威,游客挤在雷台看铜奔马,少有人知城北旧巷曾是张轨立学处。

海藏寺的老榆树下,卖烤洋芋的大爷说:“听说前凉有个官,不让兵进学堂,说‘笔比刀贵’。”

我蹲下,摸摸冻土。

忽然想起南怀瑾先生的话:

“文化不灭,民族不亡。”

张轨没打过一场名战,没留下一句豪言。

但他让一群逃难的读书人,在边城安下一张书桌;

让《周易》的注疏,压住了胡马的嘶鸣;

让华夏文明,在最黑的夜里,没断气

这,就是守夜人的功业——

不耀眼,但恒久;不喧哗,但深沉。

风过姑臧,沙枣微香。

我仿佛听见,一千七百年前,

那盏油灯,

仍在噼啪作响。

作者简介 雪樵,西北凉州人,汉语言文学出身。

当过门童,做过策划,办过报纸,开过食品厂,折腾过新媒体。

起起落落半生,三次破产,五十岁重启。

如今靠写稿、跑业务、接咨询维生,每天仍在接单、谈判、交付。

信一句话:人可以穷,但不能怂;路可以烂,但不能停。

这,大概也是“胡日鬼”的注脚——不认命、不服输、在泥泞中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