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永利
在文化强国建设与高质量文化出海的背景下,古典诗词作为中华文脉的精粹,成为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的重要载体。杜甫《前出塞九首·其六》兼具军事智慧与和平内核,凝萃着中国人“止戈为武”的战争观与家国情怀,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鲜活缩影。诗词翻译是跨文化传播的桥梁,而信达雅正是这一桥梁的基石。唯有以信达雅译解此诗,既忠实原诗的字句主旨与精神内核,又以优美的译笔贴合域外的语言审美,方能让西方读者真正读懂中国的和平理念与人文底蕴,让杜诗的韵致跨越山海,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全球语境中落地生根,为文化出海注入深沉的文化力量。
前出塞九首·其六
杜甫〔唐代〕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首先,我们精选了美国著名汉学家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译作
Frontier Songs (nine songs) – No. 6
First, select the stoutest bow;
The arrows must be long.
Before you shoot a man,
First shoot his horse;
To take the rebels captive,
Take first their chief.
But there are limits to killing —
Each state has its own borders;
If you can curb invasion,
Why need more slaughter?
(摘自Stephen Owen (宇文所安)《The Poetryof Du Fu》(杜甫诗) De Gruyter出版社,2016年ISBN: 978-1-5015-0189-0 所在卷册: 此套丛书共六卷。这首诗收录在 第一卷(Volume 1) 中。页码: 第142页。)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杜诗译介一贯以‘信’为本,注重传递诗意与思想,适度淡化格律形式,以适应英文读者的接受习惯。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第一,忠实度拉满,精准还原原诗的双层主旨。原诗的核心分为两层:前六句讲边塞用兵的实用智慧(择器、擒敌的策略),后三句抒反战的核心主张(用兵有界,制侵而非嗜杀),译作一字未增删,完全贴合原诗的逻辑层次与思想内核,无错译、漏译、增译,是杜诗说理类诗作翻译“信”的典范。
从用词来看,用词精准贴合原诗语义:stoutest bow(强弓,“stoutest”比单纯的“strongest”更贴合弓的“坚韧有力”,符合兵器的特质)、take their chief(擒王,直白且精准)、curb invasion(制侵陵)、slaughter(杀伤),均贴合原诗的动作与语义指向;
从主旨来看,反战主旨无偏差:“But there are limits to killing”,“Why need more slaughter?”直接还原了原诗的劝诫语气,把杜甫对边塞战争“节制用兵”的核心主张传递得清晰直白,让英文读者能瞬间理解诗作的思想内核。
第二,语气贴合原诗的“劝诫感”,无过度抒情的失真。《前出塞九首·其六》是杜甫写给边塞从军者的劝诫诗,语气是冷静的提点、理性的劝谕,无豪壮的抒情,也无悲戚的感慨。译作采用客观的陈述句(Each state has its own borders)、直白的条件句(Ifyou can curb invasion, Why need more slaughter?),精准还原了这种“理性劝诫”的语气,避免了部分译诗为追求文学性而过度抒情、偏离原诗主旨的问题。
第三,英文表达流畅自然,适配英文读者接受的言说方式。原诗是杜甫的五言古体,并非格律诗,语言本身偏直白、口语化,以“劝诫”为目的,译作贴合这一特点,采用简洁的祈使句、陈述句、条件句,句式短小明快,无拗口的复杂结构,符合英文诗歌的表达习惯,也贴合原诗“直抒胸臆”的诗风。比如“First,select the stoutest bow; The arrows must be long.”的短句节奏,与原诗五言的短促感形成跨语言的呼应,读来流畅,无翻译腔,这也是宇文所安杜诗翻译的一大特点——拒绝为了贴合中文形式而强行雕琢英文,让译诗成为“英文读者可接受的作品”。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完全舍弃原诗的对仗美与格律凝练度,失去古典诗词的形式核心。对仗是中国古典诗词的灵魂,原诗的对仗堪称典范:挽弓对用箭,当挽强对当用长;射人对擒贼,先射马对先擒王,句式对称、词性对应、节奏铿锵,且全诗为五言,一字千金,语言极度凝练。而译作完全忽略了这一形式美:句式无对仗:First, select the stoutest bow(祈使句)与Thearrows must be long(陈述句)、Before you shoot a man(时间状语从句)与Take first their chief(祈使句),句式杂乱,无任何对称感。语言失去凝练:原诗一句五言,译作动辄用6-8个英文单词,比如“挽弓当挽强”译作First, select the stoutest bow,多了“First”、“select”等词汇,把原诗的“凝练之美”消解为直白的口语化表达,失去了古典诗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语言张力。这是宇文所安杜诗翻译的核心取舍——为了思想的传递,牺牲形式的还原,也是其译诗最受诟病的点。
其次,部分文化意象与词汇的翻译弱化了原诗的语境与语义深度。原诗的词汇与意象带有唐代的边塞背景与中式文化内涵,译作的部分译法过于泛化,弱化了这种专属的语境与语义:“出塞”是唐代特有的文化意象——诗人/从军者离开中原,前往边塞戍边,带有明确的动作感与身份背景,而“FrontierSongs”只是“边塞的歌”,无“出塞”的动作与戍边的语境,弱化了诗作的边塞从军背景。“侵陵”的语义弱化:原诗的“侵陵”是带有“恃强凌弱、肆意侵犯”的双层含义,不仅是“入侵”,还有“欺凌、压迫”的意味,而curb invasion仅译作“遏制入侵”,丢失了“陵”的核心语义,让原诗对“非正义边塞战争”的批判力度有所减弱。
再次,部分句式的口语化,消解了原诗的豪壮气与古典韵味。原诗虽直白劝诫,但作为边塞诗,仍带有军人的豪壮气与古典诗词的简洁韵味,而译作的部分句式过于口语化,让这种气质流失:比如“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译作Beforeyou shoot a man, First shoot his horse; To take the rebels captive, Take firsttheir chief.其中“Before you shoot a man”的表述过于生活化,像日常的“提点”,而非边塞从军者的军事箴言,失去了原诗的豪壮与凝练的箴言感;再如“岂在多杀伤?”译作Why needmore slaughter?,虽直白,但“need”的用词过于平淡,弱化了原诗反问句的坚定劝诫语气,少了原诗的力度。
此外,标点与断句的处理,割裂了原诗的句间呼应。原诗八句,句间环环相扣,前四句是“择器-擒敌”的连续策略,后四句是“杀人有限-制侵即可”的连续主张。而译作的断句(分号+句号)过于细碎,比如`First, select the stoutest bow;The arrows must be long. Before you shoot a man, First shoot his horse;`,句号的使用割裂了“挽弓-用箭-射马-擒王”的连续策略感,让句间的逻辑呼应变得松散。
总之,这首译作是宇文所安杜诗翻译的缩影,其得在于:守住了翻译的核心——“信”,精准传递了杜诗的思想内核,让英文读者能真正理解杜甫的边塞观与反战思想,且译诗是“活的英文诗”,无翻译腔。其小小的瑕疵,是文化差异所致,一位外国人如此热爱中华文化,热心翻译古诗词传播到西方,为东学西渐做出了突出贡献,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值得我们每个中国人尊敬!在这里我向这位中西文化使者献上最诚挚的敬意!
接下来,我们精选许渊冲大师的译作:
Song of the Conscripts (VI)
By Du Fu
Pull your arrow strong!
Bend your bow long!
To shoot a man on horse, first shoot his horse down.
To capture rebels, first capture their ringleader crowned.
There should be a limit to killing;
Each state has its own frontier.
If we could ward off invasion,
What’s the use of more frontier?
(摘自许渊冲《唐诗三百首》(英汉对照)160页,中国出版集团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北京)
与宇文所安‘重意轻形’的译法形成对比,许渊冲的翻译则追求‘形、音、意’三美兼顾,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第一,译作核心优点:紧扣“三美”,还原古典诗词的形式与气韵。音美拉满:韵律和谐,节奏铿锵,贴合边塞诗的豪壮节奏。译诗全程兼顾尾韵、头韵与短句节奏,读来朗朗上口,与原诗五言的短促、铿锵形成跨语言的韵律呼应,完美贴合边塞诗的豪壮气质。首两句strong/long押尾韵,且均为单音节重读结尾,复刻原诗“挽弓-用箭”的对仗节奏,短促有力。三四句down/crowned押尾韵,句式长度基本一致,形成韵律上的对称感。后四句采用平行短句结构(There should be.../Each state has.../If we could.../What’s theuse...),节奏舒缓且一致,与前四句的急促形成对比,贴合原诗“先述军事策略,后抒反战主张”的语气转折。这种韵律雕琢,让译诗不再是单纯的“语义翻译”,而是真正的英文格律诗,保留了原诗的“诗味”。
第二,形美贴合:句式对称,对仗工整,还原原诗的对仗精髓。对仗是原诗的灵魂,许渊冲的译文在英文的表达框架内,最大程度还原了原诗的句式对称、词性对应,让英文读者能感知中国古典诗词的形式美:首两句Pull your arrow strong! / Bend your bow long! 均为“动词+宾语+形容词”的祈使句,完全对仗,复刻原诗“挽弓对用箭,当挽强对当用长”的对仗结构。三四句To shoot... / To capture... 均为不定式开头的句式,结构完全平行,贴合原诗“射人对擒贼,先射马对先擒王”的对仗。后四句均为陈述句/条件句/反问句的平行结构,句间逻辑呼应紧密,无宇文所安译法的断句割裂问题,还原了原诗“环环相扣”的句间关系。
第三,意美核心:军事策略与反战主旨精准,保留原诗的“箴言感”。译诗精准传递了原诗的双层核心主旨,且用词比宇文所安的译法更贴合边塞语境,保留了原诗的军事箴言感。军事策略部分:ringleader(贼首)比宇文所安的chief更贴合原诗“贼王”的贬义与边塞平叛的语境。wardoff invasion(抵御侵犯)比curb invasion(遏制入侵)更贴合“制侵陵”中“主动抵御、制止欺凌”的语义,力度更强。反战主张部分:There should be a limit tokilling/Each state has its own frontier精准还原“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的语义,无词汇泛化问题,frontier(边境)比宇文所安的borders更贴合唐代边塞的地理语境。同时,译诗采用祈使句+不定式的表达,替代了宇文所安过于口语化的“Before you shoot a man”,让军事策略的表述更具军人的箴言感,贴合原诗作为边塞从军劝诫诗的语境。
第四,用词凝练:舍弃冗余成分,复刻原诗的语言凝练度。许译刻意压缩了英文的冗余表达,尽量贴合原诗五言的凝练度,比如首两句直接用祈使短句,省去宇文所安的“First, select”等冗余词汇,让译诗更简洁,更符合古典诗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特点。标题Song of the Conscripts (VI) 比宇文所安的Frontier Songs更精准:conscripts(征人、被征召的士兵)完美贴合原诗“出塞”的核心语境——唐代士子/百姓被征召戍边,带有明确的动作感与身份背景,还原了“出塞诗”的征人视角,文化意象传递更精准。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译作致命缺憾:硬伤式误译+用词错位,消解语义精准度。原诗最后一句“岂在多杀伤?”是全诗的核心点睛之笔,是杜甫反战主张的直接表达,而许渊冲译作“What’s the use of more frontier?”(再多的边境又有何用?),与原诗语义完全背离,属于硬伤式误译——这并非简单的用词偏差,而是语义的彻底错位。从“古典诗词形式美传播”的角度,“翻译的根本原则——信”的角度,此译文存在核心句误译与核心意象错位,让全诗的反战主旨变得模糊,远非完美译例。(即便存在排版/笔误的可能,这一误译也直接摧毁了译诗的“意美”核心,是最致命的缺陷。)
其次,部分词句核心错位:如首两句词汇搭配颠倒,违背原诗意象。原诗“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的核心是“弓强、箭长”,这是唐代边塞用兵的基本常识,也是原诗的核心意象,而许渊冲译作Pull your arrow strong! / Bend your bow long!(拉箭要劲!弯弓要长!),直接将“强”“长”的修饰对象颠倒——变成了“箭强、弓长”,完全违背原诗的意象与常识,属于核心词汇的搭配错位。这一错位是为了追求首两句的尾韵(strong/long)刻意为之,是许氏译法“为形美牺牲意美”的典型体现。
再次,个别表达:刻意化/西式化,贴合韵律却稍显违和。crowned:修饰ringleader(贼首)的crowned(加冕的)是典型的西式文化意象,带有“君主加冕”的含义,而原诗的“王”是边塞叛乱的贼首、首领,无任何“加冕”的意味,此词的使用为了押down的尾韵刻意为之,略显西式违和。shoot his horse down:down(倒下)属于冗余成分,原诗“射马”的核心是“射伤/射倒马,让骑兵失去战力”,无需显性表达“down”,此词的使用同样是为了押尾韵,略显刻意。To shoot a man onhorse:表述稍显模糊,可理解为“射马上的人”,与原诗“射人先射马”的逻辑(先射马,再射人)稍有偏差,不如更精准的“To shoot a man, first shoot his horse”清晰。
再其次,细节疏漏:“列国”的文化内涵仍未完全还原。原诗的“列国”并非单纯的“各个国家”,而是贴合唐代边疆政治格局的“周边邦国、游牧部族”,也带有先秦以来“邦国分疆”的文化内涵。许渊冲译作Each state has its own frontier,其中state与宇文所安的译法一样,属于通用泛化词,未能还原“列国”的唐代边疆文化语境,这是古典诗词文化意象翻译的共性难题,但仍属于细节上的语义弱化。
总之,这首译文是许渊冲大师的亮点在于,让中国古典诗词的格律美、韵律美、豪壮气在英文中得以体现,打破了宇文所安等译者“重意轻形”的译法局限,让译诗成为“有诗味的英文诗”,偶然的失误,如最后一句的硬伤式误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毫不影响许渊冲大师在中华文化传播中的“领头羊”地位,不愧是“北极星”终身翻译奖荣誉称号获得者。
这首诗,其他翻译家也纷纷翻译了,但是,或多或少都存在硬伤。为了不伤及面子,我还是把自己翻译的拙作拿出来献丑,一来向大师和前辈学习致敬,二来试图不让中国“文化出海”面临“文化折扣”,力图让中国古典诗词在异语境焕发活力。
Frontier Ballad (VI)
Du Fu
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Draw the bow of utmost strength;
Fit the arrow of full length.
To slay the man, first slay his steed;
To seize the foe, first seize their head.
There’s a limit to all bloodshed;
Each realm has its own bound spread.
If we can check the fierce invasion;
Why crave for endless carnage?
首先,在信的层面,我力图锚定原诗内核。如最后一句以Why crave for endless carnage?精准还原 “岂在多杀伤?”“弓强、箭长”的修饰逻辑,bow of utmost strength/arrow of full length贴合“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列国”译做each realm,贴合唐代边疆“中原与周边部族邦国” 的历史语境;“侵陵”译做fierce invasion,以fierce补出“陵”的恃强凌弱、肆意侵犯之意。
其次,在达的层面:贴合英文格律诗的表达习惯。前四句用祈使句 + 不定式,贴合军事箴言的“提点感”,后四句用陈述句 + 条件反问句,与原诗“理性劝诫”的语气契合,Whycrave for...的诘问比Why need...贴合杜甫对无度杀伐的批判。
再次,在雅的层面,我力图采用英文格律诗经典的AABB CCDD隔行押韵方式,韵脚均为长元音韵,读来朗朗上口,贴合边塞诗的豪壮铿锵的节奏。我力图复刻原作的对仗:句式、词性完全对称,保留原诗的对仗精髓。此外,语言简洁,凝练无沉余字词。
当然,拙译仍有诸多不足,如在对仗工整上不及许渊冲先生精妙,在传播影响力上亦远逊于宇文所安教授的跨文化实践。唯愿以此尝试,为中国古典诗词的外译略尽绵力,希望大家不吝赐教。大师和前辈为我们晚辈蹚出一条捷径,既是他们的小失误,也是为我们晚辈试错插下避雷针,我们站在前辈和大师的肩膀上,是他们在托举我们向上!没有最好,只有更好,让我们做得更好。
总之,在文化强国语境下,古诗词翻译应锚定‘信达雅’内核,既忠于原诗精神,又赋予其跨文化的生命力。宇文所安的‘信’、许渊冲的‘美’与吾辈译者的‘融’,共同构成了中国古典诗词外译的多元路径。唯有如此,中华文化的韵致方能真正跨越山海,在世界文学园地中扎根生长,为人类精神家园贡献东方的智慧与美感。(王永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