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2月末的热河,残雪未化,寒风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一名从山口狂奔而下的传令兵喘着粗气闯进驻防司令部,带来的却是日军限时撤离的最后通牒。站在地图前的热河驻守者汤玉麟只是皱眉,抽了一口旱烟,随后低声嘟囔一句“再等等看”,就把电报丢到一旁。谁也没想到,这封电报所揭开的,将是一场只持续七天的溃败。
三年前的“九一八”事变,东三省一夜沦陷,东北军失地后东逃西散,名义上仍服从张学良,骨子里却各自为政。汤玉麟凭借在奉军时期积攒的战功和人脉,攥紧了热河这块“落网之鱼”。他自封“热河驻防军上将总司令”,手下号称二十万精锐。然而,外表光鲜的兵团里,鸦片味弥漫、军饷被层层克扣,军纪早已千疮百孔。
更糟糕的,是汤玉麟对金银财物流露出的贪婪。为了填补军费窟窿,他不仅提前十年预收税赋,还指使部下四处收购罂粟,在山谷间开辟“大烟田”。老兵抽得骨瘦如柴,新兵学着吞云吐雾,夜里哨卡上明明火光四起,却无人再有警觉。城里的百姓暗地里叹息:这哪是守边的铁军,分明是拴不住的烟鬼。
正当热河军纪涣散之际,日军在2月28日完成集结,六个师团外带两个混成旅,沿赤峰—承德、兴隆—古北口、隆化—围场三路同时推进。3月1日凌晨,炮声炸穿了沉睡的黎明。日军的飞机低空扫射,装甲部队顺大小凌河结冰的河面突进。东北军的碉堡本就修得粗糙,炮弹一落,防线瞬间撕开口子。更绝望的是,三个方向的指挥官几乎同一时间下了“战略转移”的命令——用通俗的话说,就是先跑再说。
万福麟的部队从平泉后撤,张作相的人马弃守承德,汤玉麟干脆坐上小火车直奔北平。二十万大军,一触即溃,沿途丢下火炮、辎重,甚至连银元都弃之荒野。短短七天,热河门户洞开。日本军报兴高采烈地写道:“未逢强敌”。
此时,被历史污名缠身的孙殿英却站了出来。1928年,他盗掘东陵,挖出乾隆与慈禧的陪葬珍宝,背了“盗墓贼”骂名。可在这场危急中,他率第41军一万人马绕过退却的主力,急行军插入赤峰。参谋长劝他:“总司令都跑了,我们硬顶也白费。”孙殿英抬头瞪眼:“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跑不跑是另一回事。”
3月4日至10日,赤峰西南的松岭成为血肉磨坊。日军第六师团的炮火将山头削成焦土,孙殿英三次督战突击,一度与敌人贴身肉搏到白刃相接。弹药缺乏,他让工兵拆屋板做护盾,用炸药罐当手雷。日军记录显示:“支那第四十一军死守高地,夜间多次反击,损失沉重。”七昼夜后,孙部退向经棚,一路边打边撤,仍保持队形。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就此作鸟兽散,而是在多伦以西重新筑起防线,堵住了日军南下的捷径。双方拉锯十余日,直至长城各关军情告急,孙殿英才命部下经张北撤往察哈尔整补。这段顽强抵抗为华北军委会争取了宝贵时间,国府随后调集中央军、红衣第十五军等赶赴前线,否则长城防线或许更早崩溃。
热河失守后,北平报馆连夜加班,《大公报》《申报》头条痛陈“二十万大军一触即溃”,文章点名汤玉麟“卖国误国”,却对孙殿英的坚守大加赞赏。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昔日的“盗陵贼”忽然成了“抗日英雄”,这大逆转让不少读者直呼戏剧。
然而,历史从不写就终章。战后,孙殿英退守察哈尔,兵员不足、粮秣断绝,势力日渐凋敝。到1943年,他在豫西兵败,终究选择向日伪当局妥协。有人说,是昔日盗墓的阴影与个人野心让他走到了歧路;也有人辩解,风雨飘摇里没人能独善其身。对错是非,由来最难分辨。
日本投降后,孙殿英自认功过相抵,再度向南京政府示好,却已难恢复往昔光景。1947年5月,他在豫北汤阴被解放军缴械,移押开封时已骨瘦如柴。看守兵回忆:“他总是哆嗦着要烟抽,说没鸦片就睡不着。”当年秋天,瘾疾复发并引起并发症,终以五十八岁草草收场。
将孙殿英与汤玉麟摆在同一条时间轴上,可以看到两个同出奉军体系的军阀,面对侵略者时却分道扬镳:一人贪腐误国,一朝溃败;一人短暂血战,一度赢得美名。可惜后续选择,让人扼腕。抗战年代,英雄与枭雄往往只隔一线,稍一闪神,功罪便互换位置。历史因此显得格外复杂,也让后人感到唏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