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记得童年时那些被翻得卷边的小人书?那些工笔细描的英雄美人、神魔妖仙,曾是我们对古典世界最初的想象。当我翻开卢波的新作《西游绘卷》,那种久违的、带着墨香的感动,霎时如潮水般涌来——我们这一代连友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抹穿越时光的笔意。
卢波是谁?在连坛,他是个“异数”。生于1975年的石家庄,却仿佛活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审美里。他左手执笔,自学成才,痴迷胡若佛的飘逸、王叔晖的端丽、刘继卣的灵动。更“固执”的是,在这数码绘图横行的时代,他仍坚持用狼毫毛笔勾线,一笔一画皆带体温。他说:“毛笔是世上情感最丰富的工具。”这话听着像老匠人的倔强,可当你看见他笔下那些衣带当风的仙娥、狡黠灵动的猴王,便明白这份“守旧”里,藏着一整个时代的魂魄。
《西游绘卷》收录了他绘制的五十余幅西游封面,可谓其艺术世界的浓缩。翻开画集,仿佛步入一座百花缭乱的奇幻园林:观音低眉拈花的宝相庄严,灵吉菩萨盘脚趺坐的顽皮鲜活;天蓬追嫦娥时那油腻中带着滑稽的抬头纹,杏仙夜会唐僧时月色与衣袂交织的朦胧清艳……卢波善画“妖气”——不是阴森骇人,而是那种跳出规矩的生动。他笔下的悟空总带几分狡黠的猴性,神仙也常有凡人的俏皮,就连灵感大王铠甲上的鲤鱼鳞片,都闪着戏谑的光泽。
他的构图更是“贪心”得可爱。早期作品尚有留白,越到后来越是“满”得轰轰烈烈——敦煌壁画的恢宏、永乐宫壁画的高古、西洋插画的装饰感,甚至当代漫画的幽默感,全被他炖进一锅。看《凤仙郡求雨》,雷公电母雨师龙王济济一堂,衣袂翻飞如交响乐章;《斗三仙》里虎鹿羊三仙与悟空斗法的场面,紧张中透着市井赌局般的生动喜感。这种“满”不是堆砌,是汪洋恣肆的想象力无处安放,非得把每个角落都填上故事才甘心。
最让人会心一笑的,是他对那些经典桥段的“解构”。女儿国国王娇媚逼问“圣僧,女儿美不美?”时,唐僧侧身避嫌的小表情,分明写着“莫挨老子”;铁扇公主醉卧石榻,悟空躬身去扶,那一刹那的暧昧与慌乱,几乎要溢出纸面。卢波读懂了《西游记》骨子里的谐趣与人性,所以他的画从不高高在上,反而沾着烟火气、人情味。
作为卢波多年的朋友,我知道这些精美画面背后,是一位与癫痫、抑郁症缠斗多年的画者,将生命能量全部灌注于笔尖的修行。艺术于他,是良药,也是渡舟。或许正因如此,他的线条里总有一种超越世俗的禅意与温柔。《西游绘卷》与其说是一本画集,不如说是一座桥梁——它连接着中国连环画黄金时代的精气神,与当代人渴望美的眼睛。在快餐图像泛滥的今天,还有人愿用数月之功,细细琢磨一幅封面上每片盔甲的反光、每缕发丝的飘向,这本身就是一个浪漫的奇迹。
如果你也曾怀念那些陪伴我们长大的“小人书”,如果你也相信“慢工出细活”的古老准则,那么这本画集,或许能带你找回半个世纪前那一片皎洁的月光——那月光照过吴承恩的梦,照过刘继卣的笔,如今正照在卢波的宣纸上,清澈如初。
原标题:《西风:遇见卢波》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金晖 王瑜明
本文作者:西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