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5月24日拂晓,确山城外的庄稼地还挂着露水,晋冀鲁豫野战军第三纵队列队待命。此刻,中原局势已经在半个月内急转直下。蒋介石一口气把13个整编师、4个快速纵队塞进河南,只求挡住人民解放军南北呼应的锋芒。中原大战骤然露出前哨战的味道。
要想让华野主力顺利南渡黄河,必须有人去牵住胡琏的整编十八军。按照5月21日中央军委的电报:“刘邓负责牵制十八军,使之不能东援。”一纸命令,把刚从大别山转出来、实力尚未恢复的中野推到了台前。换个角度说,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也是一份没人能替代的苦差事。
中野最先盯上的不是胡琏,而是驻马店—确山线上的整编28师。刘邓判定:击溃28师,胡琏必然来救,战机或许就此显现。陈锡联带三纵、六纵、二纵猛攻确山,枪声震动伏牛。消息如预料般传到鄢陵,胡琏立刻起身。然而谁也没想到,南阳张轸兵团也抢先出笼,从侧后扑来,局面瞬间复杂。
张轸一向滑头,他得到“中野进攻速度放缓”的情报后,干脆边走边停,摆明了不想钻口袋。挡在前面的陈赓回忆:“那几日,怕走漏风声,阻击反而太谨慎,让张轸看出了门道。”结果宛东战役只歼敌1.2万,算不得失败,却远低于“全歼一个兵团”的预期。此后一个多星期,刘邓不得不承认:单靠手里这三个纵队,很难硬吃胡琏。
6月上旬,另一边的华野已经跨过黄河。粟裕以陈、唐两纵在太康附近亮相,试图把邱清泉整编第五军从商丘往南牵。邱清泉刚动,又闻华野主力已渡河,赶紧回身北返。蒋介石紧急把83师、72师、25师及63师一部调到鲁西南,想堵华野去路。用兵如此频繁,说明国民党高层对豫东形势已显焦躁。
局势胶着,毛主席在6月3日的电报里提到:“要多方调动敌人,方能创造机会。”粟裕决定拿出第二套打法——先夺开封再歼援敌。开封是豫东门户,铁路、公路、陇海线全在此交汇,只是城墙高厚,易守难攻。粟裕的算盘并不在城,而在敌人的救兵。
6月15日凌晨,开封外围炮火震天。蒋介石闻讯,立即点名胡琏、张轸、邱清泉三路驰援。此时华野各部已被拉长到极致,山东兵团、苏北兵团、冀鲁豫区部队全部用作阻援。中野面前只剩一个死任务——挡住胡琏,不让其踏进开封一步。没有退路可言。
刘邓很清楚手头底牌:六纵休整,九纵抽去桐柏,十一纵暂划给华野,能机动的仅一、二、三纵。三纵减员严重,战斗力只相当于满编的70%。“必须再压上一个主力。”刘邓当晚给陈赓打电话,只说了一句:“四纵立刻北上,不惜昼夜。”这句调令后来在中野官兵间广为流传。
四纵当时正守在信阳西北,距离战场一百八十余里。陈赓没多问,答了两个字:“明白。”连夜拔营,轻装纵行,一天一夜赶到周家口以南。战士们咬干粮、喝河水,一路尘土飞扬,但谁都知道,拖慢一步,胡琏就可能掠过沙河,直插开封。
从6月15日至17日,沙河两岸炮声不绝。四纵配合华野十纵,在方圆十里狭窄地带与胡琏三师对峙。胡军装备精良、火力猛,屡次尝试强渡。中野阵地被冲断数次,又死磕拢回。期间刘邓简短指示:“不求多歼敌,只求不让敌前进一步。”三天硬拼后,胡琏得到情报:开封已陷,便压下攻势,掉头南撤。一场硬仗,算是拿命拼出来的成果。
胜利来得不易,却不是终点。围城打援的第二幕随后上演。粟裕弃空城,引邱清泉深入,把锋芒对准侧后突进的区寿年兵团。6月23日凌晨,华野一、四、六纵与中野十一纵,扑向睢县、杞县之间,战斗迅速胶着。三、八、十纵和两广纵队负责在杞县以西阻援。胡琏、张轸又一次被下令北上。
此刻中野阵中弹药奇缺。因战场连续机动,后方运输尚未来得及补充。有人粗算,一二三纵的平均携弹只有平时的四成。刘邓仍坚持对张轸“打得狠一点”,理由很简单:张轸兵团步兵居多,装甲薄弱,相对好啃;胡琏机动快,路上有沙河、颖河可借水防,中野得用牵制法子。
事实证明判断没错。中野先扫了驻新蔡的整编85师,打到7月初,张轸部被迫退回西华一带,伤亡过半。胡琏救火心切,硬生生把进军速度减下来。就这几天差,区寿年兵团被华野各纵插成数段,随后全军覆没。睢杞一战,中原国民党防线第一次出现巨大裂口。
就在全军准备喘口气时,新的变故炸开。山东兵团没拦住黄百韬,敌人第七军昼夜兼程西进,7月2日晚已抵郸城、项城一线。粟裕迅速再转方向:打黄百韬。可要打,就得阻住南面的胡琏、张轸,免得两面受敌。这一回,刘邓的压力飙到顶点。
7月4日凌晨,中央来电:“阻止胡、张北援,关系极大。”当时一、二、三纵缠住张轸抽不开身,四纵被迫再次承担挡胡琏的重任。陈赓带部队在黄昏前赶到商水东南,却见胡琏的前锋早已越过赵口。双方刹那对撞,炮火扭成一条线。由西向东,火光照得平原如同白昼。
“必须顶住!”通讯员回忆,陈赓在指挥所咬着烟杆,只说了这三个字。四纵凭借夜战见长,连续侧插,对胡军形成切断,但自己也付出不小代价。5日至6日,刘邓两次致电中央坦言:“不保证将胡琏完全拉回,但可争取使其北进受缚。”字里行间是无奈,更是尽力后的坦诚。
7月7日,粟裕下令华野全线撤出战斗,豫东战役宣告结束。18天激战,歼敌九万有余。这份战报里,中野三次挡胡琏的篇幅并不显眼,却是决定战役进程的暗线。没有中野死死咬住十八军,华野对开封、对区寿年的两条钳击线都无从谈起。
值得一提的是,豫东战役也暴露了共产党军队内部协同的短板。华野、山东兵团、苏北兵团接力阻援,强度远超预案,各部后勤几近崩溃;中野连续机动作战,弹药消耗超标,若非铁路补给被迅速修复,连维持火力都难。对我军来说,这既是考验,更是最直接的战场训练。
战役收官后,四野在东线展开辽沈会战,西北野战军决战兰州,华野、中野则在陇海、平汉一带继续磨敌。后来统计,胡琏兵团在豫东损失近万人,其中大部出自四纵与十纵的狙击火线;张轸兵团的85师被打到仅剩一团战斗力。双方此消彼长,为随后的淮海战役埋下伏笔。
不少研究者常把聚光灯打在粟裕的三次“变招”上,这是应有之义。然而若将目光下移,能看见另一条脉络——从大别山走出来的中野,带伤上阵,也能在关键节点托起战机。三次阻胡,两次对张,其所承受的压力,在战史里并不抢眼,却足够惊心。
豫东战役过去多年,沙河两岸的庄稼早已复苏。脚印被岁月抹平,唯一能证明那场鏖战的,是偶尔翻到的一颗子弹壳。历史学者在评审战役时常引用这样一句话:“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中野三阻胡琏,正是把有限兵力用到最紧要的时刻。没有这种咬合,战局很难形成后来的大突破;更难有淮海平原那场关乎民族命运的总决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