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1月13日,火光染红了湘江两岸。三天三夜的烈焰把千年古城长沙几乎夷为平地,“文夕大火”自此写入史册。站在湘江边默默流泪的,不只有城里逃出的百姓,还有远在东安老家,听到消息后长叹不已的唐生智。这位久别政坛的湘系元老,自此把“火烧长沙”四个字记在心底,难以释怀。
二十多年后,1964年12月,北京阴冷的夜色中灯火通明,全国人大三届一次会议的筹备已进入尾声。湖南代表团下榻的招待所里,却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牌桌议政”。程潜“颂公”请来了三位故交——唐生智、陈明仁、周世钊——说是要凑一桌“红桃A”,其实另有深意。
扑克牌刚发完第一轮,程潜放下手中花色,像闲聊一样抛出一句:“听说大会准备推张治中当人大副委员长,各位怎么看?”屋子里烟雾缭绕,陈明仁与周世钊相视一笑,并未表态。唐生智手一抖,方块K甩在桌面,“我反对!”声音压得低,却透着倔劲。
他举的理由没有新意,却句句扎心——“当年长沙一把火,十万湘民颠沛流离,谁忘得了?张治中是罪魁,凭什么进常委?!”长沙土话带着火药味,连门外的警卫都听得真切。
气氛一下凝固。程潜慢慢合上牌,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才开口:“孟公,别急,听我说几句。”这一声“孟公”,是对唐生智的尊称,也透露出多年战友情谊。程潜清楚好友的痛点,可他更明白中央统战的深意。
往事不必讳言。1937年,张治中率军血战淞沪;1944年,他奉命出任新疆督办,平息马仲英旧部叛乱,暗中庇护了大批被囚的共产党人。1949年春,蒋介石命令枪决在新疆的两百余名中共干部,张治中却机关算尽,将名单一分为二,先行暗示看守“拖延”,终保全部生还。程潜缓缓道:“若论罪,火烧长沙是过;可若论功,保住那许多人命,也是大功。过能抵功,这不正应了党说的‘立功赎罪’吗?”
“有意思的是,”程潜再把话锋一转,“咱们几个谁敢说两手干净?南京失守,我担了责;你在东安既有功劳,也有旧账;陈司令当年长沙一役,可也和解放军拼过刺刀。可共产党照样让咱们干事——全是看重咱们肯为老百姓出力的心。”
唐生智沉默了。他想起1949年夏,藏在自家稻草垛里,白崇禧派兵围屋搜捕的情景;也想起解放后重回长沙街头,百姓拍着他的肩说:“孟潇老总,老长沙多亏你替我们说话。”军装换成了灰布长衫,可那份“为乡梓尽力”的执念没变。
“张治中若不该用,中央不会提名。”周世钊把手中“一条龙”轻轻放下,语气平和却笃定,“这几年,他在全国政协跑前跑后,为新疆、为少数民族自治没少出力。这份账也得算进去。”陈明仁点头,“是啊,咱们打过仗,最知道止战有多难。和平将军,名不虚传。”
牌局继续,谁输谁赢已无人计较。夜深,窗外北风拂过梧桐,纸牌翻动的声响像鼓点。同样的节奏,在二十五年前也曾敲在三湘大地上——那时,程潜主政湖南,陈明仁坐镇长沙,唐生智则在乡间组织“自救会”,一南一北唱和,配合解放军南下。省城易帜后,湖南得以免于大兵团决战,这桩功劳,三人都记账,却都轻描淡写。历史对功过自有衡量,他们更看重的是后来几十年中不再听见枪炮声。
“行了。”程潜把最后一张牌扣在桌面,“明天散会时,大家可别忘了投票。有人赞成也好,反对也行,可得想清楚是哪头更符合大局。”说罢,他抬眼望向唐生智。老人沉吟半晌,终于点头,“颂公说得有理,这票我投赞成。”
1965年1月4日,人民大会堂内,张治中以高得票率当选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会场上灯火辉煌,掌声里掺着岁月沉淀的许多故事。外人或许只看到“和平将军”再登庙堂,知情者却知道,那背后既有中央深思熟虑的统战谋划,也有湘中老将们在牌桌上一番推心置腹。
张治中对此并不知情。会后,他只是悄悄拜访了唐生智。两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相对无言良久,张治中先开口:“长沙那场劫难,我愧对乡亲。”唐生智摆手:“过去的事,总要向前看。你好好干,别让我们老乡再失望。”两人对视,满目沧桑,各自心里都卸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这一幕并非传奇,而是那代人的真实写照:败过,悔过,更在国难时并肩。正因为看够了烽火,他们在共和国的新篇章里,格外珍惜每一次携手。把个人恩怨放在国家大局之下,大概正是程潜所说的“看得远”的涵义。几十年风云翻覆,如今回望那场小小牌局,不禁发现,湖南老兵们的胜负手,从来不在桌上,而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