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碗里的米饭还剩半碗,我却再也咽不下去了。

女儿坐在我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看着我,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得可怕。

屋里只有冰箱运作的低鸣,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划破寂静,“您说完了吗?”

我手一抖,水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水溅了一手。

浑身发冷。

心凉了半截。

女儿看着溅开的水渍,慢慢抬起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

“您慢慢吃。”她站起来,走向书桌抽屉,“吃完,我们谈谈。”

老伴咽气前,紧紧攥着我的手。

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慢,像生命在倒计时。

他嘴唇翕动,我凑过去听。

“房……房子……”他气若游丝,“都给……建国……”

我用力点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放心,一套都不少。”

病房门开了,女儿拎着保温桶进来,脚步很轻。

她看见我们在说话,停在门口,进退两难。

保温桶里是她熬了四个小时的鱼汤,老伴最爱喝的。

“爸,喝点汤。”她走过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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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摆摆手,眼睛只盯着我:“现在……现在就办……”

第2天, 我和建国去了房管局。

六本房产证,三套市区,两套学区,一套开发区,总价值一千多万。

工作人员核对身份时,抬头看了我一眼:“六套都过户给儿子?女儿呢?”

建国抢着说:“我妹妹没意见,我们家传统就这样。”

签字时,我的手有点抖。

钢笔很沉,在纸上划出黑色的痕迹,一套,两套,三套……

每签一个名字,就像割掉一块肉。

但我想起老伴的眼神,想起他说的“传宗接代”,手就稳了。

办完手续出来,阳光刺眼。

建国搂着我的肩:“妈,以后我给您养老,您就享福吧。”

儿媳李娟挽着我另一只胳膊:“妈您真明智,这年头还是得靠儿子。”

我眯着眼,看见马路对面树荫下站着个人。

白衬衫,黑裤子,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是小慧。

她走过来,把一沓复印件递给建国:“哥,都复印好了。”

建国随手接过来,翻看着:“行,辛苦了。”

搬到儿子家的第三个月,矛盾开始了。

李娟抱怨我洗澡时间长,抱怨我起得早吵醒孩子,抱怨我留剩菜。

我像做错事的孩子,处处小心翼翼。

早上憋到六点才敢上厕所,洗澡控制在十分钟,剩菜藏冰箱最里面。

建国刚开始还打圆场,后来也烦:

“妈,您就听娟娟的,现在条件好了,别总那么抠搜。”

孙子小宝三岁,调皮捣蛋。

那天他把我从老家带来的搪瓷缸摔在地上,磕掉了一块漆。

那是我和老伴结婚时买的,上面印着红双喜。

“哎呀!我的缸子!”我赶紧捡起来。

小宝笑嘻嘻地又抢过去,举起来要再摔。

“小宝乖,还给奶奶。”我伸手去拿。

他一躲,跑向李娟:“妈妈!奶奶凶我!”

李娟正在涂指甲油,头也不抬:“妈,一个破缸子,摔了就摔了,您别吓着孩子。”

我捧着那个缸子,拇指摩挲着掉漆的地方。

老伴最后那段时间,还念叨:“老陈,给我泡缸茉莉花。”

眼泪砸在缸壁上,我赶紧擦掉。

“妈,您看您。”建国从手机里抬起头,“多大点事,至于吗?”

他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冬天,我关节炎犯了,膝盖肿得像馒头。

下午疼得厉害,坐在沙发上揉膝盖,没注意小宝在玩打火机。

等我闻到焦味时,沙发垫已经烧出一个黑洞。

“小宝!”我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拍打火苗。

李娟冲过来,一把推开我:“您干什么呢!看着孩子都不会吗?”

她抱起小宝,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建国也过来了,看见烧坏的沙发,脸色沉下来:

“这沙发一套三万多,才买了半年。”

“我不是故意的……”我声音发抖,“我膝盖疼,没注意……”

“您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说啊!”李娟声音尖利,

“这要是把房子点了,我们一家三口都得陪您遭殃!”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热剩饭,听见他们在卧室吵架。

“你妈必须送走。”李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我受不了了。”

“她是我妈,能送哪儿去?”

“养老院!咱们出钱,找个好点的。”

“那传出去像什么话?我刚升职……”

“那就让她回老房子住!”

我端着那碗半冷的饭,站在厨房门口。

油烟机的玻璃映出我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原来,我已经这么碍事了。

第二天早饭时,建国咳了一声:“妈,跟您商量个事。”

我低头喝粥:“你说。”

“小慧最近一个人住,她那房子虽然小,但收拾得挺干净。

您要不要过去住段时间?换换环境,心情也好点。”

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赶我走?”

“不是赶您!”建国急了,

“就是让您去散散心。小慧也是您女儿,您还没在她那儿住过呢。”

李娟给我夹了根油条:“妈,建国是为您好。您在这天天看孩子闹腾,也休息不好。”

我看着那根油条,金黄酥脆,是我一大早起来炸的。

“行。”我说,“我去。”

收拾行李只用了二十分钟。

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降压药、那个搪瓷缸,还有老伴的遗照。

建国开车送我,一路都在说:

“妈,您就住几天,等娟娟气消了我就接您回来。”

车停在城中村入口,太窄,开不进去。

建国帮我把箱子拎下来:“小慧住里面,我给她打过电话了,她在家等您。”

他看了眼手机:“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先走。妈,您自己进去行吗?”

我接过箱子:“行。”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塞给我:

“这个您拿着,买点吃的。”

我捏着那几张钞票,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

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水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

路坑坑洼洼,箱子轮子卡了好几次。

电线在头顶交错成网,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滴着水。

空气里有霉味、油烟味、公厕的臭味。

女儿就住在这种地方。

我找到一栋五层楼,墙皮脱落,露出红色的砖。

楼梯窄得只能侧身上,灯坏了,我摸黑爬到四楼。

门牌号402。

我放下箱子,喘了口气,抬手敲门。

等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

女儿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

看见我,她愣了几秒,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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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她声音有点干。

“你哥没跟你说?”我挤出一个笑,“我来你这儿住几天。”

她又愣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进来吧。”

屋里比我想象的还小。

进门就是厨房,转过一道布帘是客厅兼卧室。

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发亮,桌上铺着格子桌布,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萝。

女儿把箱子靠墙放好,没接话。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您吃饭了吗?”

“没。”

“那我做点。”

她开始洗菜,背对着我。

我坐在那张唯一的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屋子。

书架上摆满了书,最上面一层放着几个相框。

我站起来凑近看。都是女儿的单人照,

最后一张是她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笑得很甜。

“这谁家的孩子?”我问。

女儿切菜的手顿了顿:“朋友的。”

“你朋友都有孩子了?你呢?二十八了,该抓紧了……”

“妈。”女儿打断我,“您先坐着休息吧。”

女儿做饭很快,半小时后端上来三菜一汤:

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一小盘红烧鸡翅,紫菜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您将就吃。”她把米饭盛好,推到我面前。

我饿坏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粥。

夹起一筷子西兰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还是女儿做的饭合胃口。”我含糊地说,又去夹鸡翅。

女儿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她倒了杯水,小口喝着,眼睛看着桌上的菜。

“你怎么不吃?”我问。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儿,看你瘦的。”我夹了块鸡翅放她碗里。

她看着那块鸡翅,没动。

油光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香气飘起来。

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家里炖鸡,两只鸡腿都给建国,她只能吃翅膀。

有一次她盯着建国的鸡腿看,老伴敲她筷子:

“看什么看,哥哥是男孩,要吃肉长身体。”

那时她六岁,憋着泪,小口小口啃那没什么肉的翅膀。

“快吃啊。”我又催。

女儿拿起筷子,夹起鸡翅,却没往嘴里送。

她把它放回盘子中间,轻轻说:“您吃吧,我真不饿。”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再说什么。

低头扒饭,把菜往嘴里塞。

吃完饭,我抢着要洗碗。

女儿拦住我:“您坐着吧,我来。”

“那怎么行,你做饭我洗碗,应该的。”我推开她的手。

她收回手,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我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白色泡沫漫过碗沿。

“妈。”女儿忽然开口,“您打算住多久?”

我心里一紧,手上动作没停:“怎么,刚来就想赶我走?”

“不是。”她声音平静,“我得知道,好安排。”

“安排什么?”我转头看她,“你这儿不就你一个人吗?多我一个还能住不下?”

女儿没说话。她走到阳台,拿起喷壶给绿萝浇水。

“小慧。”我清了清嗓子,

“妈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当年家里条件不好,什么都紧着你哥,是亏待了你。”

女儿抬起眼睛看我。

那双眼睛真像她爸,沉静的,像深潭。

“但你也得理解,咱们这种家庭,儿子是顶梁柱。

房子财产不给他给谁?给你?你将来嫁人了,不就都带到婆家去了?”

“所以我就活该什么都没有?”

女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落下来有千斤重。

我语塞,顿了顿才说:“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有工作,能自立,女孩子这样就够了。”

“够了?”女儿重复这个词,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当然够了!”我提高声音,

“你还想怎么样?像你哥那样六套房?那不可能!你是女儿!”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直白,太伤人。

女儿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她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妈。”她放下杯子,“您知道我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吗?”

“多少?”

“税后八千三。”

“不少了!”我说,“女孩子一个月八千多,够花了。你哥当年刚工作才挣四千。”

“房租一千二,水电煤气两百,交通通讯三百,吃饭一千五,给爸治病借的钱每月还两千。”

她顿了顿,“剩下的,您觉得够干什么?”

我愣住。

“爸治病你借钱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爸做手术那次。医保报不了的部分,哥说手头紧,让我先垫上。

我借了网贷,六万,分三年还。”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三年前,老伴做心脏搭桥,自费部分八万多。

建国当时跟我说:“妈,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来。”

后来他确实掏了钱,我还感动了好久。

“你哥……你哥没还你?”我声音发颤。

女儿笑了,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说,家里的钱都给我买房了,手头紧。

又说,爸的病是全家的事,我出点钱应该的。”

我看着她弯着腰铺床单的背影,脊椎骨一节节凸起来,像一串算珠。

那么瘦,瘦得让人心疼。

可我伸不出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伸出手。

夜里我睡不着。

沙发太软,整个人陷进去,翻身都困难。

关节炎的膝盖一阵阵疼,像有针在扎。

我咬着牙忍,不想吵醒女儿。

布帘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女儿睡着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书架上。

那些相框在黑暗里泛着微光,我盯着看,努力辨认照片上的人。

最中间那张,女儿抱着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忽然想起女儿接电话的样子。

住进来的这几天,她接过好几次电话,每次都走到阳台,压低声音。

有次我假装倒水,隐约听见她说:

“嗯,妈妈很快就回来……乖,先睡觉……”

我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堵。

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发出吱呀一声响。

“吗?”布帘那边传来女儿的声音,“您不舒服?”

“没,就是睡不着。”

窸窸窣窣的声音,女儿起来了。

她拉开布帘,穿着睡衣走过来,蹲在沙发边:“膝盖又疼了?”

“老毛病,没事。”

她起身去厨房,我听见开抽屉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瓶和一杯热水回来。

“这是止痛膏,朋友从国外带的,您抹点。”

她把药膏放我手里,又递过水,“温的,喝两口。”

我拧开药膏,薄荷味冲出来,凉丝丝的。

抹在膝盖上,开始火辣辣的,过一会儿才变成凉意。

女儿蹲在旁边看我抹完,接过药膏盖子拧好。

“睡吧,明天我休息,带您去菜市场转转。”

她站起来要走,我忽然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头硌人。

“小慧。”我声音发哽,“妈对不起你。”

她身体僵了一下,没抽手,也没说话。

“妈知道错了,真的。”眼泪涌出来,滚烫的,

“当年不该那么对你,不该什么都紧着你哥。你也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怎么会不疼你……”

我说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

女儿轻轻抽出手,把我按回沙发,拉好被子。

“睡吧。”她说。

然后她回到布帘那边,躺下。

我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呼吸声又变得均匀悠长。

可我知道她没睡着。

就像我知道,那句“对不起”说得太迟了。

第二天早上,女儿带我去菜市场。

城中村的菜市场在一条窄巷里,地上湿漉漉的。

女儿熟门熟路,在一个摊前停下。

“刘阿姨,今天的菠菜新鲜吗?”

“新鲜!小陈你看,带露水的!”胖阿姨扯着嗓子,“哟,这位是?”

“我妈。”女儿说,接过菠菜称重,“再来两根胡萝卜。”

“你妈来啦?好事啊!”刘阿姨边称边看我,

“阿姨,您闺女可孝顺了,天天来买菜,从来不还价。

我说她,年轻人别太大手大脚,她总说孩子长身体,要吃好的。”

我心头一跳。

女儿却神色如常,付了钱,接过袋子:“谢谢刘阿姨。”

我们又买了肉、鸡蛋、豆腐。

女儿挑得很仔细。走到鱼摊时,她停下来,看着盆里游动的鲫鱼。

“今天鲫鱼不错,炖汤好。”摊主招呼。

女儿蹲下来,盯着鱼看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今天不买了。”

“怎么?嫌贵?我给你便宜点!”

“不是。”女儿站起来,“孩子不能吃鱼,过敏。”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走出菜市场,我忍不住问:“小慧,你到底在照顾谁的孩子?”

女儿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脚步没停。

“一个朋友的孩子,父母出差,托我照看几天。”

“几天?我看不像几天。”我追上去,

“你冰箱里那么多儿童食品,书架上那些童话书,还有阳台上晾的童装。小慧,你跟妈说实话。”

女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

早晨的阳光从巷子口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我不敢直视。

“妈。”她说,“有些事,您不知道比较好。”

“我是你妈!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因为您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就像当年您知道哥抢我的大学名额,您改变了吗?”

我像被扇了一巴掌,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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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女儿高考,分数够上一本线。

建国只够三本,但他想读好学校。

老伴托关系,找门路,最后把女儿的名额让给了建国,理由是: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工作嫁人。你哥是男孩,得有好学历。”

女儿哭了一整夜。

我没去安慰她,反而骂她不懂事:

“家里供你读到高中已经不错了,你看看隔壁王婶家的女儿,初中毕业就打工去了。你有什么不知足的?”

后来女儿复读一年,考上个大专。

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她自己打工挣的。

那些年,我没问过她累不累。

没问过她苦不苦。

甚至没去学校看过她一次。

女儿已经走到巷子口,发现我没跟上,回过头:“妈?”

我机械地迈开腿,跟上去。

膝盖疼得更厉害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身体上的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回到家,女儿开始做饭。

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电话响了。

女儿擦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走到阳台。

“喂?嗯,妈妈在做饭……你听话吗?……好,妈妈晚上回去陪你讲故事……要小熊的那个?行,妈妈记得……”

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我闭上眼睛。

妈妈。

她自称妈妈。

阳台上的声音停了,女儿走回来,眼睛有点红。

她没看我,径直走进厨房,继续炒菜。

锅里噼里啪啦响,油烟升起来,她开了油烟机,噪音盖过了一切。

也包括我心里的惊涛骇浪。

晚上,女儿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出门了。

“朋友有点急事,我去一趟。”她套上外套,“您早点睡,不用等我。”

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跳,哒,哒,哒,像心跳。

九点,十点,十一点。女儿还没回来。

我起身在屋里踱步。

走到书架前,又看到那些照片。

最上面那张,女儿抱着小女孩,笑得那么开心。

那种笑容,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在我记忆里,女儿总是安静的,沉默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小时候,我会因为她打碎一个碗骂她半天,

却对把玩具拆得七零八落的建国笑着说“男孩子就是皮”。

不公平。

我知道不公平。

但所有人都这样,不是吗?

可为什么,现在这盆水,让我心这么慌?

凌晨一点,女儿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开门,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说,“你朋友的事处理好了?”

“嗯。”她脱了外套,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T恤,

“孩子发烧,送去医院了,现在退了。”

“孩子?那个朋友的孩子?”

女儿没回答。

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仰头一口气喝完。

灯光下,她的脖子细长,喉结上下滚动,像吞咽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小慧。”我站起来,“明天,妈想回家一趟。”

“回家?哥哪儿?”

“不,回老房子看看。”

老房子已经卖了,但我想去看看那片地方。

看看那棵女儿出生时我种下的香樟树,还在不在。

女儿看着我,眼神复杂:“那片已经拆了,在建新楼盘。”

“拆了?”我心头一空,“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女儿坐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我去看过一次,树还在,但周围都围起来了,进不去。”

“你……你去看了?”

“嗯。”她抬起眼睛,“爸去世一周年那天,我去看了看。您和哥在酒店请客,没叫我。”

我想起来了。那天建国在酒店摆了三桌,请亲戚朋友。

女儿打电话问要不要来帮忙,李娟说:“不用了,人够了。”

我以为她是客气,原来是真的不想让她来。

“我该叫你来的。”我喃喃道。

“叫不叫都一样。”女儿笑了,笑得很淡,

“我在那儿,你们反而尴尬。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儿,坐在一群分到房产的亲戚中间,像什么话。”

这话像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张着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那天饭桌上,没人提起女儿。

就像这个家,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小慧。”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妈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女儿看着我,眼睛像蒙了一层雾。

“怎么补偿?”她问,“把哥的房子要一套给我?您做得到吗?”

我噎住了。

“做不到,对吧?”她站起来,

“那就算了吧。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的。”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流了很久。

我蹲在原地,腿麻了,站不起来。

茶几上放着女儿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一个塑料小熊,已经褪色了。

我想起来,那是她七岁生日时,建国从学校门口小摊上买的,五毛钱。

她当时高兴得什么似的,挂在书包上,天天带着。

后来小熊脏了,我想扔掉,她哭着不让,洗干净了继续挂着。

一挂就是二十年。

卫生间的门开了,女儿走出来,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

她看见我还蹲着,伸手来拉我。

“起来吧,地上凉。”

我借着她的力站起来,握紧她的手:

“小慧,妈以后对你好,真的。妈以后就跟你过,不回你哥那儿了。”

女儿抽出手,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是城市的夜晚,灯火璀璨。

可那些光太远了,照不进这个小小的房间。

“妈。”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您知道我最恨您什么吗?”

我没敢接话。

“我最恨的,不是您把房子都给哥,不是您什么都紧着他。”

她转过身,脸上有泪痕,但眼神是干的,像烧尽的灰,

“我最恨的是,您明明知道不对,却从来不改。

您每次都说‘妈知道错了’,可下一次,您还是那样。”

我踉跄一步,扶住桌子。

“妈,您不是知道错了。”她说,“您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句话,抽干了我全身的力气。

我跌坐在沙发上,手在抖,腿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我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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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说对了。

如果不是建国把我赶出来,我根本不会想起这个女儿。

我不会关心她住在哪里,不会关心她过得好不好,不会关心她有没有受委屈。

我只会在需要她的时候,打个电话:

“小慧,周末来家里吃饭,帮忙做几个菜。”

然后继续把我的爱、我的钱、我的一切,都留给儿子。

女儿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平静。

那种彻底死心的平静。

碗里的米饭还剩半碗,我却再也咽不下去了。

女儿坐在我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看着我,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得可怕。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划破寂静,“您说完了吗?”

我握紧手里的水杯,挤出笑容:

“小慧,妈知道以前亏待了你。可现在妈想通了,以后就跟你过,好好补偿你。你哥那边六套房呢,我让他……”

“妈。”她打断我,端起面前的水杯,指尖微微泛白,

“您从来没问过,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心里一紧:“妈这不是来了吗?以后天天都能问……”

“也没问过,”她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秤砣往下砸,

“桌上这些菜,本来是做给谁的。”

我手一抖,水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水溅了一手。

浑身发冷。

心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