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一月十四日清晨,凛冽的海河雾气尚未散尽,数百门重炮却已亮出了火焰。阔大的指挥所里,那位身材敦实、语速极快的福建汉子正摊开沙盘,手指来回比划。没人会想到,眼前这位“总指挥”此前在东北野战军司令部里几乎天天拿着铅笔而非望远镜,可如今,他却要在天津城下以三十余万大军的攻坚战来向战场“报到”。他就是刘亚楼。

天津保卫线,是北平得失的命门,也是平津战役成败的最后大关。东野主帅林彪早把刘亚楼推到最前沿,电话里一句话:“亚楼,这回你得亲自试刀。”刘亚楼听罢只是笑笑:“我去前线实践,回头再给你交作业。”于是,出发前的军以上作战会议上,他对李天佑、邓华、黄永胜等主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林、罗首长派我来实习,可得劳驾诸位帮忙,打好了,我才算毕业。”会场先是静了一秒,随即笑声与掌声夹杂,气氛松弛,却也把话挑明:胜负事关全局,没人想在这场“毕业考”里拖后腿。

回头看刘亚楼的履历,既显赫又略带曲折。1930年代,他在红军寻乌、黄陂一带打硬仗,二十岁出头已是红二师政委。长征途中担任红一师师长,险地急行,三过雪山草地,基层的“死衬”打法让他练就了胆识。抗战爆发,他调入延安抗大,随后远赴苏联弗龙泽军事学院深造。冯友兰曾打趣:“亚楼读书比行军猛。”苏联人记得这个中国学员,热衷拉着外军讲作战问题,没完没了。也正因这段经历,使他成了解放区鲜有的“科班型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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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八月,赤塔上空的云刚散,刘亚楼随苏联红军南下。他被派驻大连,接洽受降、转运、开办航校,事务繁杂,却干得井井有条。到了四六年夏,他奉命出任东北民主联军参谋长,自此与林彪、罗荣桓并肩。三下江南、四保临江、冬季攻势,他握着画笔,却始终渴望握指挥棒。东野作战序列日益庞大,林彪评价他:“亚楼一个能顶仨参谋长。”外界却免不了疑问:纸上谈兵行不行?刘亚楼心里明白,必须打一次急难硬仗来堵住悠悠众口。

机会在天津。此刻的城防由国民党第十七军为骨干,配合海防船炮撑腰,外有新海光炮台、东局子、张贵庄三道铁壁。东野投入九个纵队,二十二个师,另有工兵、工事突击队、坦克、火炮近千门。炮火汇集,足以让兵变山形。更重要的是,东北兵工厂源源不断输送弹药,打多少补多少,这在过去的辽沈、四平街巷激战时绝无仅有。

作战计划别开生面。东线、南线、西线三箭齐发,以38军、39军、43军17师为西群突击,44军、45军在东面合围,詹才芳率49军一个师自南切入,最后在金汤桥会合。刘亚楼在前指竖起三支香烟,示意三段攻击方向:“点燃一支,十分钟后第二支;第二支燃尽,第三支必见红旗插上城楼。”精确到分钟,既藐视敌人,又催逼自己。

炮火压制后,工程兵在冰冻护城河上铺设木桥,43军打头阵,如猛虎下山。黄永胜指挥45军穿街破障,已是第三次横冲直撞进大城市,经验老到。午夜零点过后,敌守军还在苦撑,炮兵指挥所里有人建议:“是否该缓一缓?”刘亚楼摇头:“熬光他们的子弹,天一亮我们就住他们的房。”一句话敲定节奏。四小时后,金汤桥硝烟散尽,残敌或被俘或退海河,攻坚战仅用二十九个小时,天津全城肃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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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东野总计歼敌十三万余,俘虏第十七军中将军长陈长捷以下大批官兵,收缴重火炮五百余门。对比此前锦州四十二天、四平两度鏖兵的血战纪录,天津的战损比例低得惊人。参谋出身的刘亚楼把“火力配比、穿插标距、弹药定量、步炮协同”四件事算到分毫,现场控制节奏,又敢于把握火力优势,给后来解放军常常提到的“快打猛冲”作了最具说服力的示范。

这场战斗也让东野诸将重新认识了昔日坐镇后方的“刘参谋长”。战后庆功宴上,李天佑举杯:“参谋长这个‘学生’,考了一百分,可把我们考住了。”刘亚楼摆手:“我只是把你们的本领放对了位置,主攻硬功夫还是在军以上各位。”几句寒暄背后,是将门深知彼此底细的惺惺相惜。

然而天津打完,刘亚楼的战地岁月却戛然而止。中央决定组建空军,周恩来点名:“空军非他不可。”原因为何?一是他曾主持东北航校,深知航空兵培养流程;二是论职务,曾任正兵团级大员,够格镇得住场;三是精通俄语,能与顾问团直接沟通。苏式装备刚登陆大连港,说明书全是俄文,开箱检验、翻译、培训,急需这样的人。于是他脱下尘封火药味的棉大衣,换上带翅膀的军服。

有人替他惋惜,认为放下陆军指挥鞭转战天空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知情者却明白,他在战略眼光上与林彪分工多年,都信奉“制空权是未来”。他写报告时提到:“今日能在陆地摧城拔寨,是靠火炮;明日若想守得住新中国,还得靠航空兵。”这句判断,在随后抗美援朝战场上被证明不虚。

值得一提的是,刘亚楼在天津前方的那张作战图,后来被珍藏于军事博物馆。据说图上的三支卷边的香烟印子仍清晰可见,见证了一位将领从“书房”走向炮火中央的坚定。遗憾的是,天津之后,他再无机会亲自率陆军出征;可换个角度看,正因为切换赛道,中国空军才在最短时间内搭起框架,才能在东北、华东和海南岛防空战中硬扛住对手的旋风式轰炸。

平津告捷后,刘亚楼刚过三十八岁。战士们感慨:指挥大军二十二个师,只用了一个昼夜,若再有几场这样的“实习”,恐怕就找不到对手了。可历史自有安排,真正的考卷有时并不在硝烟里,而在更长远的建设中。如今翻检那份天津战役的作战日记,每个箭头、每份弹药表、每条电码都透出一个精细化的指挥灵魂,这也许是东野留下的一份珍贵范本——战役要赢,胆识无疑重要,精算亦不可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