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荣持勤

20世纪50年代初期,西街的东边两间门面开了“荣巷理发店”——那年头的个体理发师的合作企业,店里共有七、八位剃头师傅;理发师中年长一些的都是本地人,有朱阿二(人称“剃头阿二”)、胡宝朗、袁湘培三位;其他几位年纪稍轻一点的,有马全朗、许承川、殷小快……等,其中有几位来自丹阳。首任店经理是徐正荣,后来由牛发根接任。牛发根年纪轻,能说说、写写,有点文化;露脸机会多,附近男女老少跟他相熟。

店里东西壁间共安装了八块大玻璃镜,对着镜子是两排(各四张)理发坐椅;店堂中间靠北位置则是洗头处。其间,流行女子烫发时,因放置整烫、定型机等场地不够,还租用过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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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自古就是人员集散地,各方人员来来往往、周而复始,常聚常散,前面一位在剃,后面几位等着,众人在友好的气氛中寒暄、交谈,带来各方信息。相熟之后,交流的内容日多……各种信息得以扩散,各类看法、见解广为传播;从这个角度看,说理发店是老街的一个信息中心也不为过。由于剃头师傅长年为镇上的居民服务,跟镇上方方面面的人都有接触,甚至可以说是月月见面,因此基本上能互叫姓名……

回想当年西街头黄昏时段,唯有饭馆、理发店仍在营业。饭馆白天开门迟,傍晚还有晚市,打烊自然也迟。理发店营业时间长,是为方便上班族。因此,黄昏时辰只有这两个地方还亮着灯光。

虽然荣巷镇通电较早,但大多数人家的照明灯泡只用15W,或25W的,极少数人家用40W——使用电灯方便、干净不说,它比油灯的光,亮了好多,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这是小镇居民过日子的心态。可彼时的荣巷理发店已经用上了日光灯——那是很摩登的:理发店不用木排门,全是玻璃门窗,还有墙间的多面镜子,把室内的灯光一一反射,再加上门口那只黑白斜纹的标志灯,不停地转动发光,把理发店的里里外外照了个雪亮雪亮,连街面上也照得铮铮亮,煞是耀眼;路人走过,纷纷侧目。

其实那个辰光,街镇上人家的小孩子剃头大多不去理发店,寻常人家过日子善于算计:小孩子剃头纯粹是剪短些头发——不用刮胡子,更不用吹风,洗头用自家的热水,简单、省事,还是由夹着理发工具包上门服务的师傅处理划算,价钱便宜。我记得,那时理发店里一人一毛五,在家只要一毛钱……

记得祖母曾跟我说过,剃头人(那时没有师傅一说)从前被称之为“人前人”。彼时我年幼,懵懂不解,祖母解释说,剃头人在你面前、头上操作,不是人前人、人上人吗?哦,我明白了。

其实,理发师从扶住椅子、请来客入座,到为客人朝里折叠领子、系好遮布,再轻声征询客人的理发要求……一系列动作、手势都有讲究,显露出待人接物的互尊互重;当然,熟客就不用过问了。理发师剪发从使用手动夹剪,到电动夹剪,显示了理发行业的进步;加工打爆头,从用发蜡到用摩丝,则是理发业的工艺与用材的创新和与时俱进。而今新潮的理发店早已没有修面这一服务项目了,你还记得彼时,理发师在篦刀布上来回正反着磨剃刀的架势吗?一滴水反映了太阳的光辉,理发业的进步,折射了社会的进步。这家开办了70余年的理发店今天还营业着,只是地址换到了荣巷街的93号(这些天临时搬场,去了荣巷新村),店主也换了,由殷小快的儿子殷锡成经营。

1987年,殷锡成来店顶替其父参加工作——最初,我还以为他只是该店的第二代传人呢。但在一次闲聊中得知,他已是第三代了。他说,要从我师爷朱阿二算起——朱阿二是我父亲的师傅。哦,这是真正的有序传承——他们是世代接续,绵延不断呀!他还告诉我,他父亲殷小快16岁(48年)来锡拜师学艺;如今,他们的服务对象也已经延续到第三代、甚是四代了……今天,委身在老街旧屋里的理发店,环境平常,设施简陋,显得有些落伍,但此处仍提供刮胡须、修面等服务项目,手法较为传统、到位,深受老顾客们的欢迎——有些老年人为了享受这种“老式”服务,还专门找到这里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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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传统理发过程大致分作五步:

第一步是起始,理发师请客人坐上椅子,并为其围上遮布,卷好衣领(免得毛发入内);然后轻声征询客人理发要求(包括留发长短、发式等)。有的师傅还会用梳子为客人梳几下头发,其实他是在探摸了解客人的头型,为后续造型作准备。如果之前双方不相识的话,两个陌生人的首次接触交谈,是蛮有意思的——双方通过对话,增进了解,达到初步熟悉……一回生,两回熟,如果服务满意的话,成了回头客,那就差不多成朋友了,双方继续相处就好商量了。

第二步,理发师用电动夹剪剪发,此时的师傅心中已大致有底,剪发的同时,顺势兼带修剪,一步到位,动作干净利落;他凭着自己的经验为客人的头发造型打基础。

第三步是洗头,这主要是洗去客人头部、发间的皮屑、污垢等;洗毕,师傅为客人送上一块热毛巾,由客人自己揩……洗头时是放松之机,双方边洗边聊,从中继续增进了解。

第四步是修面。“磨砺以须,问天下头颅几许?及锋而试,看老夫手段如何”?这一步是最能显示师傅刀功水平的。师傅先将客人的后颈部位修刮完毕,然后将座椅靠背向后放倒,让客人平着躺下;接着拿起篦刀布将其上端固定,一只手将篦刀布的下端拉紧,另一只手则拿起剃刀正反两面反复在篦刀布上使劲磨蹭,磨蹭多次。在正式修面之前,师傅再次用热毛巾为客人擦脸,其实是为修面作准备,热捂面部,软化毫毛;随后将热毛巾覆盖在客人的胡须部位。一般修面首先从额头部位开始,随后依次是眼框、眼角,两颊、耳廓、两鬓,鼻尖、鼻翼……师傅剃刀在手,其拿捏的力度和角度皆恰到好处,手腕动作轻巧、柔和。

在剃刀刀锋刮除毫毛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中,刀锋所经之处,客人皮肤表面的神经末梢被触动,纷纷传递出兴奋的讯号,大脑感受到柔柔的、痒痒的、酥酥的一种快感,慢慢地,曼妙的快感次第漫延、展开……及至客人忘乎所以,沉浸在莫名的愉悦之中;未几,客人原本为了配合修面而暂时闭上的眼皮,在不知不觉中终于合上了……最终迷迷蒙蒙,进入了似睡未睡的状态——那是一种难得的奇妙享受。

修面最后的部位是下巴,师傅在胡须部位先刷上肥皂水——因这里胡须跟桩密集,这里的几刀须杀根。

最后一步,师傅端正座椅,为客人将前后左右的发际线修齐,把头顶部的头发修剪齐整,塑成与客人脸型相协调的发型,并用热风吹干——有的客人还要为其吹风定型。末了,师傅还为客人修剪鼻毛,擦上面霜;给客人身上掸去残留头发屑,取下遮布,还把客人的衣领恢复至原状……客人站起,照看镜子——“进店来虬髯太岁,出门去白面书生”,水银玻璃中显出了一个神精气爽的全新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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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理发的感觉真好——自己感觉精神有点不爽的时候,也会去理一个发,调整和改善一下情绪。

看着殷锡成熟练的手势,流畅的招式,在这岗位上服务也快四十年了;不几年,他也将退休——那时,离这老店“退休”的日子也为期不远了。我禁不止为这家陪伴了几代荣巷人的理发店,陷入默默的沉思,有点黯然。

这理发店是荣巷镇老街上唯一一家自解放初开业、延续至今的“老字号”;近些年,它曾多次见之于报端,如今早已成了荣巷老街的招牌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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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荣持勤,梁溪荣氏春益支人,老三届。中学毕业后下乡务农,回城后在旅游部门工作。退休后,参加荣巷古镇历史文化(梁溪荣氏家属史)研究会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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