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曾国藩从京城回湘乡老家奔丧,族里人像嗅到腥味的猫,一个个都围了上来。

其中有个远房族兄,带了个眉清目秀的儿子,叫曾昭华。

孩子机灵,嘴也甜,人人都夸是块好料。

可没过一个月,曾国藩就把这孩子赶出了家门,只给了五两银子的盘缠。

家里人都说他疯了,就因为孩子走路爱踩门槛,值得吗?

可曾国藩看着那道被踩出印子的门槛,只说了句:“这孩子,是个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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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爷朝里的日子,像一口深井,看着平静,底下全是冰冷的水。

曾国藩在京城当官,名字已经像挂在店铺外的金字招牌,亮得很。

但老家的信一来,说母亲没了,这块招牌就得摘下来,裹上白布,老老实实回湖南湘乡的老宅里去。这叫丁忧,是规矩。

曾国藩回家的那天,路上下的就是那种黏糊糊的雨,天和地都分不清,一团灰。马车轮子陷在泥里,像人陷在命里,拔不出来。

曾家的老宅子,坐落在荷叶塘。

白墙黑瓦,在雨里泡着,像一大块被水浸透了的宣纸,洇开的都是墨一样的哀愁。

府门口挂着白灯笼,风一吹,摇摇晃晃,像两个没了魂的眼珠子。

他一脚踏进家门,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和香火味就扑了上来,呛得人想咳嗽。

灵堂设在正厅,他母亲的棺材就停在那儿,黑黢黢的,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根。

他跪下去,磕头,额头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没有哭,眼泪早就在路上流干了。

这之后,曾府的门槛就没闲过。

吊唁的乡绅,想巴结的同僚,还有数不清的、几辈子没见过面的亲戚,都来了。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素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眼睛却贼亮,四处打量这宅子,打量曾国藩这个京城里回来的“大人物”。

整个曾府像一锅温水,底下烧着小火,面上看着没动静,底下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就在这乱哄哄的时候,昭华来了。

他是跟着他爹来的。他爹叫曾广福,是曾国藩出了五服的一个族兄,远得不能再远了。

广福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背有点驼,手上的茧子像一层树皮。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曾府雕花的大门口,局促得像一只跑错了窝的鹌鹑。

他牵着他的儿子,昭华。

那孩子大概十来岁,瘦瘦的,但眼睛特别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豆。

他的脸很干净,不像乡下孩子的脸,总挂着两条黄泥鼻涕。

他爹把他往前一推,他也不怕生,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曾国藩就跪下了,磕了个头。

“昭华,快叫叔祖。”广福在旁边小声催促,声音都在抖。

“叔祖。”昭华抬起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曾国藩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目光很沉,像秤砣,能掂量出人骨头里的斤两。

广福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像没发好的面,有点僵。

“涤生老弟……哦不,大人,”

他赶紧改口,“您看,我这娃儿,读过几天私塾,会背几句《论语》,机灵着呢。家里穷,实在是……实在是耽误他了。您是做大学问的人,看能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都写在脸上了。想把儿子留下来,跟着曾国藩,将来也能有个出息,光宗耀祖。

府里的女眷们围了上来,看着昭华那张清秀的小脸,都喜欢得不行。

一个婶娘抓了把花生塞他手里,他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婶娘”,那婶娘的脸笑得像朵菊花。

“这孩子真讨人喜欢。”

“是啊,看这眉眼,就是个聪明的。”

曾国藩没说话,他端起茶杯,杯盖撇了撇浮沫,热气氤氲上来,把他的脸遮得有点模糊。他只问了昭华一句:“《论语》会背哪篇?”

昭华站直了身子,不慌不忙地摇头晃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府里的人都啧啧称奇。一个乡下孩子,能这样,算很不错了。

曾国藩放下茶杯,杯子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那就留下吧。”他说,“跟国潢、国荃他们一起,到书房去。笔墨纸砚,府里都有。”

广福一听,激动得差点跪下去,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眼圈都红了。他觉得儿子的前途,就像这雨后的天,马上就要放晴了。

他不知道,曾国藩的眼睛,从那一刻起,就像鹰一样,落在了昭华的身上。

昭华很快就在曾府里扎下了根。

他确实聪明。先生教的东西,他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别的孩子还在吭哧吭哧地描红,他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写一首打油诗了。先生摸着胡子,不住地点头,说这孩子是块璞玉。

他还特别会来事。他知道曾国藩喜欢早起看书,就每天天不亮,悄悄地去书房,把墨研好,把笔舔顺,再把铜手炉里的炭火拨旺。

等曾国藩披着衣服走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屋子的暖意和妥帖。

曾国藩面无表情,但昭华知道,他心里是受用的。

他对下人也有一套。厨房的王大妈,做得一手好点心,但脾气怪,轻易不给孩子们开小灶。

昭华嘴甜,见了面就“王妈妈、王妈妈”地叫,还把自己省下来的几个铜板,偷偷塞给她,说是给她孙子买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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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王大妈就把刚出笼的热腾腾的桂花糕,悄悄塞进了他的书包里。

孩子们也都服他。他会讲京城里的奇闻异事,虽然都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零碎,但添油加醋一番,就变得特别吸引人。

他带着孩子们在后院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他总是当“官兵”,指挥若定,把别的孩子“捉”得服服帖帖。

一时间,整个曾府,从上到下,没有不喜欢曾昭华的。

大家都说,广福那个老实人,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生出这么一个好儿子。将来,这孩子的前途,指定比曾国藩的几个亲儿子还要远大。

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是个直性子,说话像打雷。他拍着昭华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有前途!以后跟着你涤生伯伯,好好干!”

只有曾国藩,还是那副样子,不咸不淡,看不出喜怒。

他每天看书,写字,处理家里的琐事,偶尔会踱步到书房,隔着窗户,看一眼里面读书的孩子们。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总会在昭华身上停那么一小会儿。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湘乡的冬天,湿冷得像根冰刺,能扎进骨头缝里。

曾府的门槛,都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又高又厚,像一道小小的城墙,把屋里和屋外的寒气隔开。

府里的规矩,进出屋子,腿要抬高,跨过去。

这是对门神的尊敬,也是对主人的尊敬。踩门槛,被看成是一种轻浮、没规矩的行为。小孩子要是犯了,轻则被骂一句,重则要挨戒尺。

昭华刚来的时候,也被人提醒过。

那天,他从外面疯跑回来,大概是急着进屋暖和,一脚就“咚”地一声,踩在了书房的门槛上。

正在教书的先生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书:“昭华,门槛是不能踩的。”

“哦,知道了,先生。”昭华吐了吐舌头,赶紧把脚缩了回来,乖巧地跨了进去。

先生看他态度好,也没再多说。

但这件事,像一颗扔进水里的石子,当时看不见,涟漪却在悄悄扩散。

没过几天,曾国藩在院子里散步,就看到昭华从耳房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刚烤好的红薯,烫得他左右手来回倒。到了门口,他想都没想,一脚又踩在了门槛上,借着力就跳进了院子。

那个“咚”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冬日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曾国藩停下脚步,看着他。昭华也看到了曾国藩,吓了一跳,赶紧把红薯藏到背后,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曾国藩没骂他,只是淡淡地问:“手里的什么?”

“没……没什么。”昭华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拿出来。”

昭华磨磨蹭蹭地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薯拿了出来。

“哪儿来的?”

“厨……厨房的王妈妈给的。”

“嗯,”曾国藩点点头,“去吧。”

昭华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曾国藩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被踩了一脚的门槛上。楠木上,有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泥印,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从那以后,曾国藩似乎格外留意起了这件事。

他发现,昭华踩门槛,不是偶尔为之,而是一种习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后,无论是急还是不急,只要过门槛,他的脚总会不自觉地往上踩。

对他来说,抬腿跨过去,似乎是一件特别麻烦、特别费劲的事。

踩上去,借个力,一步就过去了,多省事。

有一次,府里来了重要的客人。孩子们都出来拜见。

轮到昭华,他穿着新做的衣服,小大人一样走上前,一揖到底,话说得又漂亮又得体,把客人哄得眉开眼笑。

可就在他退下的时候,转身出门,脚又不自觉地在厅堂那道最高、最气派的红木门槛上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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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曾国藩的脸,在那一瞬间,沉得像块铁。

曾国荃也看见了,他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等客人走了,他把昭华叫过来,黑着脸训了一顿:“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门槛不能踩,不能踩!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昭华吓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劲地说:“我错了,九叔,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曾国荃的心又软了。他挥挥手:“算了算了,下次注意点!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昭华连连点头,跑了。

当天晚上,曾国荃去找曾国藩,说起这事,还有点生气:“这小子,哪儿都好,就是这个毛病,屡教不改!真是气死我了!”

曾国藩正在灯下看书,他头也没抬,只是翻了一页书,淡淡地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曾国荃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句感慨,嘟囔了几句,也就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曾国藩一个人。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鬼哭。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影,久久没有说话。

那道门槛,就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

别人看到的,是一个孩子无伤大雅的坏习惯。他看到的,却是冰山浮在水面之下的,那巨大而危险的阴影。

他知道,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转眼,就到了腊月。

年关将近,府里的气氛也变得忙碌而喜庆。

下人们开始扫尘、祭灶,准备过年的东西。孩子们的读书声也变得懒散了,心里都长了草,盼着放假。

昭华更是成了府里的红人。他会写春联,字虽然还嫩,但架势十足,写出来的“福”字,被下人们抢着要,贴在门上。

他还帮着账房先生算账,小小的年纪,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又快又准。

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管家的好手,是个能撑起门户的人。

连之前对他颇有微词的曾国荃,现在见了他也是笑呵呵的,觉得大哥当初留下他,真是慧眼识珠。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得又大又急,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屋檐上,树枝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茫茫的一片。

天气冷得吓人,连狗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

曾国藩的书房里,却很暖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坐在书桌前,一封一封地看着家信。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对外面的仆人喊了一声:“去,把广福兄叫来。”

仆人应了一声,披上蓑衣,踏着雪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曾广福就来了。

他身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一进屋,就哈出一大口白气。

他显得很激动,又有些紧张,以为这么晚了,曾国藩叫他来,一定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要宣布。

说不定,是看中了昭华,要正式收他做弟子了。

他搓着手,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咧着嘴笑:“大……大人,您找我?”

曾国藩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广福兄,坐。”

广福不敢坐,只是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半个屁股沾着边,坐下了。

“昭华来府里,有快两个月了吧?”曾国藩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是是是,快两个月了。多亏了大人您收留,这孩子,长进不少,长进不少啊!”广福的脸上笑开了花。

“嗯,这孩子,是挺聪明。”曾国藩点点头,肯定了一句。

广福的心,一下子就飞到了天上。他觉得自己的儿子,马上就要一步登天了。

“脑子活,嘴也甜,会看人眼色。”曾国藩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这样的孩子,放在哪儿,都饿不着。”

“是是是,都是大人您教得好!”广福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会一个劲儿地附和。

曾国藩给他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广福兄,你来我这儿这么久,可曾留意过我这府里的门槛?”

广福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明白,怎么说着说着孩子,突然就扯到门槛上去了。他端起茶杯,脑子飞快地转着,想这其中有什么深意。

“门……门槛?”他结结巴巴地说,“府里的门槛,都……都挺好的,是好木头。”

曾国藩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我是问你,可知为何要有门槛?”

“这……这……”广福被问住了。他一个庄稼人,哪想过这个。他只知道,房子就得有门槛,祖祖辈辈都这样。

曾国藩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昭华这孩子,进我府里,前前后后,我见过他出入不下百次。一百次里,他有九十九次,是踩着门槛过去的。别人提醒他,他口头应着,转过身就忘。仿佛抬一下腿,跨过去,就要了他的命一样。”

广福的脸色变了。他想起了曾国荃训斥儿子的事,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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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忙站起来,躬着身子解释:“大人,您明鉴!孩子小,贪玩,走路没个正形。这……这都是小毛病,不碍事的!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拿棍子打!保证让他改!”

他以为,这最多就是一顿训斥。

曾国藩却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广福兄,你错了。”曾国藩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覆盖了一切。

“门槛,是什么?是内外之别,是规矩的开始。一个人,连家门口的这道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他心里,还会有什么规矩?为了省一步路的气力,就不惜去踩踏它,践踏它。这说明,他这个人,心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更没有敬畏。”

广福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觉得屋子里的暖气,一下子都消失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一直窜到天灵盖。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孩子贪玩,走路不稳,偶尔踩一下,情有可原。可他不是,”曾国藩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是偶尔,他是习惯。他把踩门槛,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捷径。他觉得规矩,是可以用来投机取巧的。”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炭火的爆裂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广福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曾国藩的侧脸,那张在京城里无数人仰望的脸,此刻在他看来,却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大人……他……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哀求。

曾国藩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眼神,比窗外的雪还要冷。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动怒,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看得广福浑身发毛。

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鬼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广福以为自己就要在这沉默中窒息。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大,像一尊沉默的判官。

不等族兄说完,曾国藩抬手打断了他。他没有发怒,眼神却比窗外的寒雨更冷。

他静静地凝视着摇曳的烛火,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异常高大而孤寂。

最终,他转过头,一字一顿地对目瞪口呆的族兄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