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lenn Kenny
译者:Issac
校对:易二三
来源:《标准收藏》(2022年2月8日)
1990年9月,三部值得关注的美国黑帮电影上映了:马丁·斯科西斯震撼人心、水平高超、故事纵横几十年的犯罪影片《好家伙》;阿贝尔·费拉拉既火热又冰冷的当代毒枭道德寓言《纽约王》;还有乔尔·科恩和伊桑·科恩堪称禁酒时代开瓶器的大作《米勒的十字路口》。
这三部电影中,科恩兄弟的电影最为神秘又让人着迷。它取材于达希尔·哈米特的硬汉小说,是一部简洁而抒情的虚构故事,讲述了暴力、忠诚和存在的不安。
《米勒的十字路口》
上述品质来自《米勒的十字路口》中的人物形象。《好家伙》中夜夜笙歌、不负责任的亨利·希尔是个简单的角色;《纽约王》里既是天下为公的慈善家又是心狠手辣的杀手的弗兰克·怀特是个有梦想的角色;但是,《米勒的十字路口》里,汤姆·里根是……是什么?
某种意义上来说,里根算是科恩兄弟文学及电影的原型角色,也是类似「独行侠」的一个角色。
在被许多人称为「科恩宇宙」的众多作品中,科恩兄弟偶尔会慢慢地让这个角色意识到他曾经认为是家的地方或是离他而去,或是彻底毁灭:比如《醉乡民谣》(2013)里的勒维恩·戴维斯,《严肃的男人》(2009)里的拉里·高普尼克,还有《凯撒万岁》(2016)里的艾迪·曼尼克斯。《谋杀绿脚趾》(1998)里面的主角倒是似乎不太在乎世界早就弃他而去;但《老无所依》(2007)里的贝尔警官却清楚地明白「尘归尘,土归土」是万事的本质:「你无法阻止即将到来的事情」。
《谋杀绿脚趾》
就《狂人考伯恩》的主角考伯恩而言,他本人就是世界(后两个角色分别由两位备受推崇的美国作家科马克·麦卡锡和查尔斯·波蒂斯创作,他们的世界观与科恩兄弟的世界观极为契合)。观众很容易理解上述这些电影中的角色从何而来,但汤姆·里根却和他们不一样。
加布里埃尔•伯恩用阴郁、沉着的演技诠释了汤姆·里根这一角色。汤姆是当地黑帮老大利奥(约翰•特托罗饰)的密友,后者似乎总是被不知何事困扰着。
这部电影的开场是对这些美国黑帮直率而有趣的典型刻画。此般刻画正如科恩兄弟的许多经典场景一样,利落又宏大。几块冰块落入威士忌杯,描绘了一种熟悉的圆滑社交模式;画外一个刺耳的声音说着:「我是在聊友谊,我是在聊性格,我是在聊——利奥,我用这个词可不会尴尬——我在聊道德。」
在说这句话的三分之二时间里,科恩兄弟使用中景特写镜头瞄准了讲话的强尼·卡斯帕,这一角色由乔·鲍里托扮演,乔·鲍里托是电影界最伟大的、最废话连篇的恶棍演员之一,也是整个20世纪90年代科恩作品里的代表人物。虽然他留着铅笔胡子,透露出阵阵油腻感,但这也恰恰是他这个笑柄的点睛之笔。
但是,当汤姆认可卡斯帕的想法,即要做掉在这里我们只知道是一个叫「伯尼」的黑道中人的时候,笼罩在汤姆头上的阴云就已经奠定了这部影片严肃冷峻的基调。
即便卡斯帕再荒诞不经,也无法使这种基调动摇分毫。利奥是个硬汉形象,他知道事情的运作方式,但他也不是非常老于世故——汤姆还纠正过他「生活乐趣」的法语发音——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天真。
最终我们会发现,他被爱情或是类似的情感蒙蔽了双眼。他为一个名叫维娜的女人神魂颠倒(由马西娅•盖伊•哈登饰演,是一个又强硬又温柔的角色),而维娜恰巧又是伯尼的妹妹。
正是因为维娜,汤姆本人也陷入了漫无边际、借酒消愁、自我憎恨的情感关系里。但这并没让汤姆变得柔情。恰恰相反,他一心只想除掉伯尼。「想一想,保护伯尼能带给我们什么,」他忠告利奥。但利奥没有听他的话,他只相信自己的感受。
汤姆也如此。但他感受到的,似乎多是一种咬牙切齿的反感厌恶。他厌恶自己、厌恶维娜、厌恶他欠一个从未在影片中出现的赌徒的钱(这部电影的上帝形象)、厌恶他身边的一切。除了利奥。观众可以感觉到,与其说喜欢,不如说他嫉妒利奥——嫉妒他有能力去感受,而不是厌恶。
约翰·特托罗用高度紧绷的演技表现了伯尼·伯恩鲍姆这一形象。归根结底,伯尼只能算是引出上文中提到的厌恶情绪的客观原因。他在影片的第二十五分钟出现,且即刻惹人生厌。
伯尼是犹太人,但这一特质和他周围的角色相比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可只有他被一次次地称为「犹太佬」、「希伯来人」。但他并不是受害者。在他疾如雷电、唯利是图、嘴尖舌快的种种表现下,他是那种你一眼就能发现是在满嘴跑火车的角色(如果他没在撒谎,就是在威胁别人,非常糟糕)。
伯尼不是看上去不可救药,他是真的不可救药。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角色本身并不是一个反犹太主义的描绘,但这个角色的概念绝对是人们可以称之为不敬的,且它所引起的不适感完全是刻意为之的。大量给犹太人和爱尔兰人贴标签的做法打压了观众将这些角色浪漫化或情感化的倾向,而这在角色身上也有体现,影片中出现的爱尔兰民谣《丹尼男孩》等等就印证了这一点。
恰巧,汤姆对伯尼的仁慈几乎毁了他自己。在这部电影中,汤姆「如同开瓶器般直率」。这也可以用来形容科恩兄弟创作的这整个故事。汤姆和利奥之间最初的动态关系来源于哈米特1931年的小说《玻璃钥匙》中的奈德·博蒙特和保罗·马德维格。
在与利奥决裂后,由于汤姆坦白了自己与维娜之间的关系,故事又向1929年哈米特出版的《红色收获》(Red Harvest)靠近,这本书讲述了在一个名为毒镇(Poisonville)的小镇里,一位无名侦探与两个正在交锋的帮派对峙的故事。他操纵二者,让他们自相残杀。
但汤姆可没那位无名侦探那么酷。在每一个转折点上,正如观众以为的,汤姆变得聪明了、也开始挑担子了,可偏偏这时候,一个新的裂缝,或者真真正正打在脸上的一拳,就会把一切搞砸。当他再次来到放走伯尼的地方,并开始不可抑制地呕吐时,我们意识到他并没指望伯尼的替死鬼、被一枪打在脸上以至于无法分辨的这具尸体能够帮他分毫。
糟糕的运气似乎在每个角落都伴随着汤姆,这也是另外几个科恩兄弟影片中主人公都经历过的事情,包括《缺席的人》中倒霉的理发师艾迪,《严肃的男人》里的拉里·戈普尼克。但汤姆所面临的这些不幸的特殊性,以及这些不幸给他带来的挫折,实际上是一种纽带,将《米勒的十字路口》和《醉乡民谣》联系在了一起。
当一切尘埃落定,利奥向汤姆表达了感激之情。正是汤姆的这一「计」,即他表面上对利奥的背叛,为他们的重整河山行动奠定了基础。此次行动随着一个非常孤单的葬礼而结束,此时,另外一个与利奥一起来参加葬礼的人却要求汤姆滚开。
《米勒的十字路口》是科恩兄弟的第三部长片,虽然这部影片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影评人的好评,我们也可以说,是它开启了观众们对于这些影评人是否在欺骗他们的思考。
科恩兄弟的第一部影片《血迷宫》(1984),是一部情节紧张、剧情肮脏的新黑色电影,像是一只刺里盛满讽刺幽默的大黄蜂。他们的第二部电影《抚养亚利桑那》(1987),则像是一部超级疯狂的兔八哥卡通里混进了摩托车电影和意大利式西部片的DNA。
除了一部引人入胜的作品之外,这部《米勒的十字路口》还可以是什么呢?一幅达希尔·哈米特故事情节的拼图?对上世纪三十年代经典美国黑帮电影的致敬?还是对上述所提到元素的讽刺?影片中的一些荒诞主义和荒谬元素(例如卡斯帕要求市长给他那些不会说英语的表亲安排工作时)可能会让观众失去观影重心。
但要说科恩兄弟后续的职业生涯教会了我们什么,那肯定是我们会错误地认为他们是在耍我们。他们的道德观和帕克挂在嘴边的感叹句「主啊,这些凡人是多么愚蠢!」十分相近。在所有为了创造好电影所做的调整中,他们都贯彻了这一口号。
我们在他们电影中看到的风格和比喻是一种真诚情感的组成部分——这种情感他们甚至毋需向媒体解释。科恩兄弟二人作为合作伙伴,或许他们彼此之间都不需要任何解释,两人的兄弟关系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幽默感以及对于在叙事中有用部分的理解是共同在成长中形成的。
如今再看《米勒的十字路口》,我们对其印象最深刻的部分莫过于剧情的紧凑,以及影片剧本中对于三十年代犯罪世界的口头禅、那些短语和词汇的喜爱,例如「随他去吧」,「滚蛋吧」,「混得怎样?」,「我要看看他住哪儿」,「别烦我」,「滚出去」,「搞在一起」,当然还有那句经典的「我受够了你摆的架子」。
抛开这些习语的意思不看,它们本身实际上也是有智慧的。帕斯卡的恶棍心腹戴恩(J. E. 弗里曼饰)说话的方式就很冰冷枯燥,影片中他对汤姆说道:「你有没有注意过,一旦一个家伙把工作服弄脏了,一段愉快的对话就结束了?」(是哈米特的小说以及影片《马耳他之鹰》中一句经典台词「越低级的混混,越爱装腔作势」的沉重版变体。)
在一次采访中,摄影师巴里·索南菲尔德回忆说,他和科恩兄弟都认为这部电影应该看起来更「帅气」一些,这意味着需要大量使用长镜头和浅焦距,也意味着新奥尔良的景色,在这里有着匪徒和匪徒鬼魂行走过的街道和小巷。
这还意味着室内从上至下的通透磨光感,让利奥可以透过卧室地板的缝隙看到那缕泄密的烟雾。这样的视觉细节丰富了这部电影的布景,将恐惧和闹剧与非凡的活力结合在一起。利奥从床下利落地干掉了杀手,然后又手持冲锋枪,一边扫射一边跑进街上,脸上写满了「放马过来啊!」的表情,炫技一般地应付了对手的谋杀。
伯尼沉缓地步入森林,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是否能通过连哄带骗逃过命运的一劫。汤姆愤怒地冲进拥挤的女士化妆间,与维娜对峙(那位受到惊吓的服务员是男扮女装的阿尔伯特·芬尼扮演的)。电影的配乐,同样很帅,气势雄雄。卡特·伯韦尔制作的配乐借鉴了爱尔兰音乐,或是爱尔兰风格的音乐,由亚伦·科普兰编曲,唤起了汤姆和利奥对于故土的情感。影片中的静默感也很深沉。当汤姆即将走进大楼面对宿命时,他身后经过电车的声音大得像是火车头的轰隆声。
与《玻璃钥匙》一样,在这部影片中也重述了一个梦境。但这部分并未发生在影片最后,而是不偏不倚地出现在故事的正中。而且,这个梦境是由汤姆本人讲述的,而非配角。彼时汤姆刚刚和维娜结束交谈,他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到底想要什么?」这时的汤姆坐在床边,维娜仍然躺在被子里。二人都毫无防备。汤姆一边思考一边抽烟。「你在想什么呢?」维娜问道。
「我之前做的一个梦。我梦到我走在森林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风吹过来,把我的帽子吹掉了。」
此时的维娜觉得她终于可以和汤姆建立某种有意义的联系了,因此她又接着问道,「你去追它了,是吗?你跑呀跑,终于追上了帽子。你把它捡起来,但发现它已经不是帽子了。它变成了别的东西,某种美好的事物。」但这些话却让汤姆关上了刚敞开的心门。「不是,」汤姆疲惫地回答,「它还是个帽子。我也没去追它,」汤姆吸了口烟,「没有什么比一个男人追着帽子跑更傻的事情了。」
《米勒的十字路口》是在讲一个男人追自己帽子的故事吗?电影开头的画面是一顶帽子落在树林的草地上;电影的结尾定格在汤姆·里根,他的帽子紧戴在头上,无处可去,无处可依。或许,这对于他来说就是个谜语吧,就像汤姆本人之于我们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