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永利
在文化强国建设的当下,“文化出海”正在扬帆远航。古典诗词是中华文化出海的金色名片,而李白《早发白帝城》,正是这张名片上熠熠生辉的一笔。这首熔铸着遇赦的畅快、三峡的雄奇与舟行的灵动的千古绝唱,不仅是大唐气象的缩影,更是跨越时空的文化符号,其译介质量直接关乎中国文化在世界舞台的传播效度。今天我们选择四个典型译本,解读这些译作的信达雅,不仅是对一首唐诗的深度剖析,更是探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如何突破语言壁垒、绽放全球魅力的关键路径。
李白是唐代最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其作品代表了中华诗词的巅峰。他写下《早发白帝城》的背景是:公元759年(唐肃宗乾元二年)春天,李白因永王李璘案被流放夜郎,途经重庆。行至白帝城的时候,忽然收到赦免的消息,惊喜交加,随即乘舟东下江陵,他即兴创作了这首七言绝句。诗人是把遇赦后愉快的心情和江山的壮丽多姿、顺水行舟的流畅轻快融为一体来表达的。可以说,浑然天成,流丽飘逸,不假雕琢,惊艳绝伦,广为天下传颂,也是千百年来李白诗歌中流传最广的一首。
《早发白帝城》
李白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们先来看看旅美文化学者王大濂译作:
Sailing from White King Town
Li Bai
Having left White King Town at dawn, where red clouds play;
I’m back to Jiangling through sailing long miles one day.
With monkey’s cried along both banks still ringing in myears,
My skiff has passed by mountains, one and all, in cheers.
(摘自《英译唐诗绝句百首》17页,由旅美学者王大濂编译,1997年8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王大濂先生译的《早发白帝城》,走的是直白晓畅、贴近英文阅读习惯的路线,在“达意”层面做得扎实,同时也存在一些因过度简化或细节处理偏差导致的诗意损耗,具体优缺点分析如下:
优点:
第一,意脉清晰,精准传递核心叙事。译作完全贴合这一脉络:首句“red clouds play”用拟人的“嬉戏”诠释“彩云间”,画面鲜活灵动,比直译“amongcolorful clouds”更具动态感;“at dawn”明确点出“朝辞”的时间,语义直白无歧义。第二句直接对应“千里江陵一日还”,“long miles”对应“千里”,“one day”对应“一日”,英文读者能瞬间理解行程的迅疾。第三句抓住了“两岸猿声啼不住”的关键——猿声“萦绕耳畔”,没有额外添加情感色彩,忠实于原诗“以景衬速”的中性基调。末句用“passed by mountains, one and all”体现轻舟飞驰、群山转瞬即逝的画面,“in cheers”则赋予诗作明快的情绪,契合原诗的洒脱感。
第二,韵律自然,符合诗歌的诵读节奏。全诗采用AA+BB韵式(play/day/ears/cheers),韵脚工整且不生硬,读起来朗朗上口,没有为了押韵强行扭曲语义的情况。句式长短错落有致,符合英文读者的诗歌审美习惯。
第三,文化意象通俗化,降低理解门槛。“白帝城”译为“White King Town”,采用直译+通俗化处理的方式,“King”虽与“帝”的层级有差异,但胜在简洁易懂,避免了西方读者对“Emperor”可能产生的“皇权威严”的联想,更贴近诗歌轻快的基调。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细节处理存在语法与表达瑕疵。第三句“monkey’scried”存在语法问题:“猿啼”应使用名词形式“monkeys’ cries”(复数所有格+名词),而非单数所有格+动词过去式,这一表述会让英文读者产生理解卡顿。第二句“through sailinglong miles”表达略显累赘,“through sailing”的介词搭配不够地道,若改为“after sailing a thousand miles”会更简洁紧凑。
其次,意象的含蓄美与文化内涵有所流失。原诗“万重山”的“万重”是虚指,暗含三峡群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的壮阔景象,这里“mountains, one and all”仅表达“所有的山”,弱化了“重峦叠嶂”的空间感,显得过于笼统。“白帝”在中文文化中是上古帝王的称号,带有神话色彩与历史厚重感,译为“White King”(国王),降低了其文化层级,失去了原诗地名背后的历史底蕴。
再次,情感添加略显刻意,偏离原诗含蓄超脱感。原诗的“轻舟已过万重山”,是景语即情语,通过舟行之快暗含诗人遇赦后的畅快,并无直白的“欢呼”情绪。末句“in cheers”直接添加了“欢呼”的动作,虽强化了明快基调,但显得过于直白,消解了原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含蓄之美。
总之,旅美学者王大濂的译作,让西方读者轻松读懂唐诗的核心意境;但在语法细节、文化意象的深度传递,以及原诗含蓄美感的保留上,还有可打磨的空间。
接下来,我们看一看另一位旅美学者徐英才的翻译:
Morning Trip to the Town of the White King
Li Bai
Leave the White King amid pink morning clouds;
A thou miles round trip to Jiangling takes a day.
While on both banks, the monkeys cry still loud,
My skiff’s passed many hills along the way.
(摘自英语世界:诗苑|李白《早发白帝城》英译四版https://blog.sina.com.cn/s/blog_12f82bf990102xec6.html)
徐英才原上海复旦大学英语教师,后赴加拿大麦克马斯特大学、美国德堡大学(DePaul University)研读文学。曾任美国德宝大学(DePaul University)汉学教师;华人诗学会会长;汉英双语纸质诗刊《诗殿堂》总编。代表性译作有《中国古典诗歌精选精译》《英译唐宋八大家散文精选》《英译中国经典散文选》。他长期致力于将中国古典和现当代的优秀散文、诗歌翻译成英文。他的译著被收录在“外教社中国文化汉外对照丛书”中,旨在向世界推介中国文化。其中《英译中国经典散文选》曾作为中国政府访问美国时的国礼。
优点:
第一,意脉简明,核心叙事无偏差。首句用“pink morning clouds”具象化“彩云间”的色彩,画面感鲜明;介词短语“amid...”精准点明诗人置身云雾的缥缈感,直白传递“辞白帝”的动作。第三句“While on both banks, the monkeys cry still loud”忠实还原“两岸猿声啼不住”的中性基调,未添加额外情感色彩,以客观的景物描写烘托舟行之快,契合原诗“以景衬情”的写法。末句“passed many hills along the way”简洁点明轻舟疾行、群山转瞬即逝的动态,虽意象简化,但核心动作与意境未偏离。
第二,韵律工整,诵读节奏明快。全诗采用AB+AB的韵式(隔行押尾韵),韵脚自然和谐,没有为押韵扭曲语义的生硬感。四句句式长短相近,形成视觉与听觉上的对称感,读起来朗朗上口,符合英文小诗的节奏审美。
第三,表达通俗,降低英文读者理解门槛。译文用词朴素直白,避开了复杂的语法结构与生僻词汇,适合英语初学者或非文学专业读者理解诗歌内容;“passed many hills”虽弱化了原诗的壮阔感,但直白的表述不会造成阅读卡顿。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用词与语法存在明显瑕疵。第二句“A thou miles round trip to Jianglingtakes a day”有两处关键问题:一是“thou”为古英语的第二人称代词(意为“你”),此处应为笔误,正确表达应为“a thousand miles”,用词错误会直接造成英文读者的理解障碍;二是“roundtrip”意为“往返行程”,但原诗中诗人是遇赦后从白帝城单程东下江陵,并无“往返”之意,这一表述违背了原诗的行程逻辑。而且首句“Leave the White King...”采用祈使句句式,语气略显突兀,原诗是诗人的自述,用陈述句“I left the White King...”会更贴合叙事视角。
其次,意象的含蓄美与空间感严重弱化。原诗的“千里”“万重山”均为虚指,“千里”凸显行程之远,“万重山”勾勒三峡群山连绵、层峦叠嶂的壮阔空间感,二者结合反衬出轻舟之快。用“a thou miles”(即便修正为“a thousand miles”,也偏向实指)和“many hills”对应,前者失去了“千里”的夸张张力,后者仅表达“许多山”,完全消解了“万重山”的层叠壮阔感,让诗句的画面变得单薄平淡。
再次,文化内涵与标题的方向性偏差。“白帝”源于中国上古神话,是掌管西方的天帝,白帝城因此带有神话色彩与历史厚重感,徐译“White King”(白色国王)不仅降格了“白帝”的文化层级,也丢失了地名背后的历史底蕴。标题“Morning Trip to the Town of the White King”中,介词“to” 意为“前往”,但原诗是“辞白帝”(离开白帝城),标题的方向性偏差会让读者误解行程起点与终点。
接下来,我们看一看许渊冲大师的译作:
Leaving the White Emperor Town with at Dawn
By Li Bai
leaving at dawn the White Emperor crowned with cloud;
I've sailed a thousand miles through Gorges in a day.
With monkeys’ sad adieux the riverbanks are loud;
My skiff has left ten thousand mountains far away.
(摘自许渊冲《李白诗选》(Selected Poems of Li Bai)第132页,北京大学出版社)
译作的核心优点:
第一,意美为先,精准还原诗中意境与动感。首句用“crowned with cloud”(被云雾加冕)的拟人化表达,既对应“彩云间”的缥缈,又赋予白帝城庄严的画面感,比直译“in the clouds”更具诗意。第二句,直接呼应“千里江陵一日还”,“throughGorges”补出原诗暗含的“穿越三峡”的路径,让英文读者清晰感知行程的急促与豪迈。后两句以“sadadieux”(凄切的告别)译猿啼,用“left ten thousand mountains faraway”译“轻舟已过万重山”,既保留了猿声的萧瑟背景,又凸显轻舟疾行、抛却重山的洒脱,意境与原诗高度契合。
第二,音美考究,兼顾格律与节奏。押韵工整:全诗采用AB+AB韵式(cloud/day/loud/away),韵脚和谐且自然,没有为押韵牺牲原意的生硬感。英文读者朗诵时,能感受到类似原诗七言绝句的韵律回环之美。节奏明快,诗句以轻音节为主,“sailed”“left”*等动词短促有力,契合“轻舟快行”的动态;“ten thousand mountains”的重音排布,又反衬出轻舟的轻盈,节奏快慢相间,与原诗的明快基调一致。
第三,形美适配,兼顾句式对称与简洁。句式长短均衡,长短交错中形成视觉上的对称感。主谓结构,符合英文诗歌的凝练风格。
第四,文化意象的巧妙转化。“白帝城”译为“the White Emperor”,既保留了“白帝”的专有名词属性,又用“Emperor”点明其文化内涵(西方读者对“帝王”的概念更易理解)。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猿啼”意象的情感渲染过度。原诗中“两岸猿声啼不住”的猿啼,是三峡的典型风物,更多是烘托行程的迅疾,而非“悲伤”的情感色彩。许译用“sad adieux”(悲伤的告别),赋予猿啼明确的“离愁”,虽强化了诗意,但与原诗“以景衬快”的中性基调略有偏差——原诗的猿声是“背景音”,而非“抒情主体”。
其次,“万重山”的具象化损失。原诗“万重”,是虚指的“层层叠叠”,暗含“山重水复后豁然开朗”的意境。许译“tenthousand mountains”是实指的“一万座山”,虽符合英文的具象表达习惯,但弱化了汉语“虚数表极多”的含蓄之美,英文读者可能会误解为“数量极多的山”,而非“连绵不绝的山景”。
再次,主语增补的必要性与争议。原诗是无主句,以景物和动作串联,更显空灵。许译增补了主语“I”和“My skiff”,是为了符合英文“主谓宾”的语法规则,属于必要的调整;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主语的明确也让诗歌的视角从“无我之境”转向“有我之境”,弱化了原诗“物我交融”的超脱感。
总之,许渊冲先生的这版译作,是“三美论”的绝佳实践——在忠于原诗意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兼顾了英文诗歌的韵律和美感,让西方读者能领略到唐诗的豪迈与灵动。而所谓的“可商榷的地方”,本质上是中英语言、文化差异的必然结果,是翻译中“不可避免的损失”;恰恰是这种“带着镣铐跳舞”的精准平衡,更凸显了译者的深厚功力。
其他翻译家也纷纷翻译了这首诗,但是,与许渊冲大师相比,都相形见绌。为了不伤及其他翻译家的面子,我把自己的拙作,拿出来献丑,向前辈学习和致敬。同时分析一下差距,取长补短,以信达雅跨越异语境,让中华古诗词焕发活力。
Dawn Departure from White Emperor City
By Li Bai
At dawn I leave the cloud-crowned White Emperor’sseat;
A thousand miles to Jiangling, done within one beat.
Monkeys’ cries still linger o’er the banks’ retreat;
My light skiff has left endless mountain ranges fleet.
首先我在标题上用Dawn Departure from精准对应“早发白帝城”的“离开”动作;其次在正文上大胆尝试以done within one beat替代直白的in a day——“one beat”(一息之间)既凸显舟行之疾,又暗含诗歌节奏的韵律感,比“one day”更具文学张力;以endless mountain ranges对应“万重山”,避开前辈译作tenthousand mountains的实指局限,用“endless”传递群山连绵的虚境,还原原诗的壮阔空间感。
对难度较高的“白帝城”翻译,我用White Emperor’sseat,暗喻帝王居所的神圣性,既保留“白帝”的文化层级,又具画面的实体感。用“linger”(萦绕)还原“啼不住”的客观场景,以“retreat”(蜿蜒隐退)暗写两岸山势,景中藏动;用fleet(轻快地)作状语收尾,既强化轻舟飞驰的动态,又避免直白抒情,回归原诗“景语即情语”的含蓄。
韵式沿用经典通韵脚(seat/beat/retreat/fleet),韵脚清脆利落,读来朗朗上口,无生硬押韵之感。字数对称工整,力求形式美。
当然,我的译作和许渊冲大师的简洁还有差距。许渊冲大师惜字如金,无人能超越。
应该指出的是,今天探讨的不是不同译本的优劣,而是在本质上探寻翻译策略的选择——是优先文化传递,还是优先诗美共鸣,如何在细微处让“信达雅”在翻译实践中与时代同进。从许渊冲的“三美”典范,到王大濂、徐英才的多元探索,四版译作恰似四道桥梁,勾连起中英语言的意美、韵美、形美与文化互鉴。在文化强国建设的当下,翻译无止境,精细的打磨,就是为了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异语境焕发活力,真正实现“文化出海”的“软着陆”。(王永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