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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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第一财经 林志吟、乐琰、冯小芯
封图 |AI生成
1月中旬，英国人尼克坐在第一财经记者面前，他说话中气十足，大约五十岁的年纪。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的病情，很难想象这是一名已接受了20次放疗的癌症患者。
尼克目前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放射治疗科接受治疗。他就职于中国的一家新能源车企，大约去年11月发病时，他正在英国家乡度假，当时隐约感觉脖子有点不舒服，但等待了两周以后，依旧没有看上医生，他决定返回中国，首先在一家私立医院接受了初步检查及手术治疗，确诊为颌下腺恶性肿瘤后，来到瑞金医院做进一步治疗。
第一财经记者从不同方面采访了解到，当前在中国就医的国际患者，以在华工作的为主，真正来华看病的国际患者，数量仍很少，并不如社交媒体上炒作的那么火热。
不过，中国医疗已具备吸引国际患者的条件以及优势，但中国医院在海外的知名度还有待打开，中国相关配套的服务政策也仍待完善。中国的跨境医疗要从“逆差”变为“顺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几类外国人来华就医
来华看病的外国人，有部分看中的是中国大医院的效率。
尼克在瑞金医院已做了近一个月治疗，他告诉记者，从他首次在瑞金医院就诊到正式开始放疗仅用了不到两周，在英国各种预约检查就要用掉很多时间。“我父亲之前确诊了肾癌，在英国公立医院治疗，从各项检查、确诊病情，再到最终敲定方案，整个过程花了将近6个月。往往看完医生以后，要等待一个月进行下一项检查，此后再等待一个月推进下一个步骤。”
还有人是利用中国的入境免签政策，在旅游的同时顺便体验中国独特的中医。
TANIA MARA BRASILEIRO来自巴西，2025年12月，他们全家6人首次来到中国，进行了一次长途旅行，先后到达北京、西安和上海。
目前巴西游客入境中国是免签的，12月26日，在中国之行即将结束的时候，TANIA MARA BRASILEIRO夫妇向上海地接导游提出，全家希望看一次中医。
“这在外籍游客中是比较少见的。”地接导游张女士告诉记者。
于是在地接人员的安排下，TANIA MARA BRASILEIRO一家来到童涵春堂挂号问诊，童涵春堂也是上海市第一家中药涉外旅游定点单位。中医师为6人一一进行了把脉看诊，两位老人表示自己平日里有腰痛症状，中医师经过把脉给予了诊断，并为两位老人和他们的子女都进行了针灸治疗，整个过程在1小时左右。治疗完成后全家人都非常满意，认为治疗专业度、速度、舒适度都很高。
更多来华看病的外国人，是被中国医疗服务的性价比优势所吸引。
安娜（化名）在美国退休多年，年纪大后牙齿开始出现问题，于是她决定进行种植牙治疗。安娜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自己在美国种植牙的费用大约是5000美元一颗，有7颗牙齿需要种植，那就是约3.5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大约24万元。在问询了中国的牙医后，她发现同样是种植7颗牙齿，大概费用在6～7万元人民币，相当于在美国治疗的四分之一。当然，她还需要加上来中国的机票和食宿费用。
经过计算，安娜发现整体费用在十几万元人民币，依然比在美国治疗要便宜一半，于是她去年从美国来到中国进行了种植牙治疗。
中国私立医院曜影医疗血液内科周莉莉主任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海外患者慕名而来中国接受医疗服务，首先是中国临床诊疗能力在国际上的地位，国家政策支持下CAR-T细胞疗法为代表的新技术广受关注，其次是中国原研药物的蓬勃发展，药品制备高效和可及，同时又是全球价格洼地。
“从全球看，可以开展CAR-T疗法的国家还是少数。即使在美国，也不是每家医院都有能力开展。药物的制备需要一定的时间，从采集患者细胞，到药厂改造，再回输到患者身上，海外治疗可能花个两三个月时间。相比之下，中国可选择的CAR-T药物很多，药物制药时间可以压缩一个月之内。”周莉莉说，此外，CAR-T疗法如果制备时间很长的话，很多患者是无法等待的。相关药物价格虽然在中国需要上百万元，即使这样，依旧是海外价格的1/3或者1/5；同样的CAR-T药物，即使是新加坡和日本生产，价格也是中国的2、3倍。
不过，也有业内人士对记者表示，当前，基于中国创新药的发展优势而前来寻找治疗的国际患者仍是少数，CAR-T具有一定的特殊性。而愿意到中国进行CAR-T治疗的外国患者，是一批特殊的群体，本身属于高知，他们擅长在网上搜索文献。在比较了各国的CAR-T治疗优势后，才在中国进行治疗。
以曜影医疗为例，其接受了近30名做CAR-T细胞治疗的外籍患者，来自12个国家或地区，同时还收到100多个来自海外诊疗咨询，这些来做治疗或咨询的患者最多的来自新西兰、菲律宾、加拿大等国家。
60多岁的艾伦来自菲律宾，2023年被确诊为患有套细胞淋巴瘤。当时的医生告诉他没有治愈的方法，即使化疗也许最多能够再活五年。化疗期间，他经历了头发掉光，体重急剧下降等各种副作用，就在几近绝望时，他了解到CAR-T细胞疗法已日趋成熟，最后选择在曜影医疗治疗。
是否挤占国内医疗资源
越来越多外国人来华看病，是否会挤占国内医疗资源？记者了解到，受语言和报销方面的限制，更多外国人会到国内医院的国际部看病。
在上海一家民营医院国际部，相关医生告诉记者，此前来这里看病的主要是常驻中国的外籍人士，他们拥有商业保险，可以在国际部看病后开具英文发票，回国报销；近年来，也有不少从国外回国探亲访友的华侨来此看病，相比普通门诊，国际部的诊查费要贵不少。
记者在该国际部的费用公示上看到，全科初诊的收费400元/次，复诊320元/次，如果是要指定主任医师看，诊查费640元，教授级更是达到800元，多学科联合专家会诊2400元。此外，该院国际部还提供顶级专家/国家级一流学科带头人/院士看诊，诊查费5000元/次。
2025年以来，全国也有多家公立医院的国际医疗部投入使用，涵盖综合医院、专科医院、中医医院、妇幼保健机构等多个类型。
2025年7月，广州医科大学附属妇女儿童医疗中心国际医疗部正式运营，至今已接诊外籍患者152人次，但这些外籍患者多数仍以在华工作的为主。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妇女儿童医疗中心国际医疗中心门诊产科项目主任钱雪雅对记者表示，目前很多外籍患者认可中国医疗服务的高效与价格优势，但受限于国内就医流程的不熟悉以及语言沟通障碍，实际就诊体验往往不尽如人意。为此，医院设立国际医疗部，旨在更好地满足外籍人士的就医需求。
钱雪雅强调，公立医院设立国际部，并不会挤占基本医疗服务资源。国际部也是医院深化公立医院改革、满足多层次、多样化就医需求的“创新试验田”。此外，港澳药械通政策顺利打通港澳使用的创新药械快速进入粤港澳大湾区内地临床应用的通道，也成为医院发展国际部的契机之一。
在钱雪雅看来，公立医院国际医疗部的发展，必须具备高质量的医疗技术、高效便捷的就医流程、多语言服务支持以及顺畅的支付与保险衔接机制。目前，医院已围绕这些方面推出相应服务措施。而国际部要进一步吸引外籍患者，仍需增强品牌宣传意识，拓展多元化推广渠道，医院也正积极通过多种方式向外展示自身的技术实力与服务经验。
更多堵点待解决
长期以来，中国是跨境医疗的输出大国。世界旅游业理事会（WTTC）发布的APrescriptionforaHealthierEconomy显示，中国每年约有80万人次出国寻求医疗服务，是全球医疗消费的主要“客源国”。
相比之下，中国医疗服务“引进来”的规模仍较小，跨境医疗旅游“逆差”相对较大。中国跨境医疗要从“逆差”变成“顺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盛诺一家从事跨境医疗中介服务超过十年，过去主要服务的对象是中国的高净值患者，带他们到欧美日等发达国家寻找先进的治疗方案。公司董事长蔡强告诉记者，2025年12月，他们的业务多了一项，即开拓中国周边国家的患者来中国就医服务，他们正与北京、上海等有些顶尖医院国际部陆续达成合作。
“我们已服务了来上海就医的印度尼西亚患者，他是为了寻找一款中国原研获批的新药而来。整体业务还在起步中，我们希望可以搭建一个外国患者来华就医平台。”蔡强告诉记者，中国的医疗水平正在快速发展，中国创新药上市进程加快，再加上中国免签政策放开，中国发展跨境医疗旅游迎来巨大的发展机遇，但由于在海外推广甚少，很多人还不知晓。
“中国邻近的韩国，每年接受海外就医的患者数量超过百万，相比之下，中国接收海外就医的数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印度尼西亚有150万患者已到海外求医过，但这些患者绝大多数是去马来西亚、新加坡、日本和美国，只有非常少比例到了中国。”蔡强认为，中国要吸引海外患者就医，有两大类患者值得关注，一种是医疗水平不及中国的周边国家患者；另外一种是海外华人患者。除了单纯的医疗治疗项目外，医美、体检这些项目也同样存在很大的发展潜力。相比发达国家，中国相关的治疗项目存在很高的性价比优势。
纵观全球，跨境医疗旅游存在一百多年历史，大体有两种方向，一种是发达国家中低收入者到发展中国家就医，这些患者在本国没有商业保险保障，无法负担当地的高昂医疗费用，转而到发展中国家寻求性价比治疗方案，比如美国每年有不少中低收入者前往印度做心脏搭桥手术；另外一种是发展中国家的极高净值客户到发达国家就医，他们追求的是更高品质的治疗手段等。
对于如何吸引国际患者到中国就医，目前仍有不少堵点要解决。
比如商业健康保险，由于国际病人少、合作成本高、信息不对称等原因，当前中国许多医疗机构还无法接入国际商业健康保险。
华北一家肿瘤专科医院的淋巴瘤内科主任就告诉记者，他最近接诊的一位委内瑞拉患者，是一名慢性淋巴瘤白血病患者，由于他的商保还无法覆盖在中国创新药支付，如果纯粹走自费渠道的话负担仍比较大，这位患者后续也未在该医院开展进一步用药治疗。
再比如签证，蔡强表示，国际患者到中国看病，旅游签证是有时间限制的，如果患者属于重疾患者，在中国做了手术后，需要康复后才能回国，现在最长30天签证时间可能无法满足他们的就医需要；此外，外国患者到中国医疗机构支付医疗费用时，跨境医疗费用结算有待畅通，跨境医疗的保险支付也有待发展。
“马来西亚、韩国、日本、美国等国家的跨境医疗旅游发展成功背后，也有国家层面在牵头，相当于国家对外贸易推广的一张名片。我们期待中国从国家层面，有顶层设计政策出台。”蔡强说。
微信编辑| 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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