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义郎高世令,住在台州黄岩县。绍兴四年的时候,他在温州白沙镇代理征税的差事。

他这秉义郎本是宋代武阶里的末流官阶,此番来白沙镇摄征税,说白了就是临时管收税的差事,不过是想混些资历,日后也好在台州黄岩的老家抬得起头。

“大人,夜深了,该歇着了。”小吏阿福端来一碗温茶,见高世令揉着眉心,忍不住劝道,“这白沙镇的税目本就繁杂,您连日操劳,身子骨要紧。”

高世令点点头,将最后一页税册叠好,打了个哈欠:“也罢,明日再理。”他起身时,腰间的铜鱼符叮当作响,映着灯影晃出细碎的光。

这官虽不大,却是他熬了好些年才挣来的,想起远在黄岩的妻儿,还有那个怀着身孕的小妾,嘴角便漾 起一丝笑意。

回到后院的暂居之所,高世令洗漱完毕,倒头便睡。

连日的奔波让他疲惫不堪,没多久就入了梦乡。

可睡得正沉时,窗外忽然传来两声急促的呼喊,那声音穿透夜色,带着几分诡异的急切:“世令~世令~”

高世令猛地惊醒,心头一紧。这声音……怎么这么像李利见和赵禄?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做梦。

李利见是他以前在明州共事的都监,赵禄则是台州的巡检,俩人都是去年病逝的,怎么会在这白沙镇的夜里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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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疑惑间,那呼喊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些,还带着几分焦灼:“有怪物要来杀你,你赶紧躲好!把眼耳鼻口这五窍紧紧堵上,别跟它硬碰硬,或许还能逃过一劫。

“对,千万别应声,也别妄动!”赵禄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在惧怕什么。

高世令顿时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冷汗“唰”地就浸湿了中衣。

这俩人明明都死了,怎么会深夜在窗外提醒他?

难道是阴魂不散,特意来救他一命?

他越想越怕,手脚都发起抖来,连忙抓过被子蒙住头,却又想起“坚塞五窍”的叮嘱,慌忙摸过枕边的丝帕,胡乱塞住了自己的眼耳口鼻,只留着一丝缝隙喘气,然后缩在被子里,双手紧紧抓着床沿,身子绷得像块铁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咚咚咚”的声音几乎要盖过窗外的动静。

黑暗中,他紧闭着眼,脑海里全是李利见和赵禄生前的模样,又忍不住猜想,那即将到来的究竟是什么?是恶鬼,还是妖物?

没过片刻,窗外就传来一个粗哑的怒骂声,带着十足的戾气:“我杀高世令,干你们两个死鬼何事!多管闲事!”

高世令吓得一哆嗦,蒙在被子里的身子缩得更紧了。

这声音浑浊不堪,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一般,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他听到一阵“笃、笃、笃”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拐杖拄着地面走路,一步步从窗下挪过。

那脚步声很慢,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渐渐靠近床后。

然后,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在床后响起,像是个瞎子在摸索着什么:“他要是喊你,你千万千万别应……千万别应……”

“盲畜生!你也敢来坏我的好事!”粗哑的声音再次怒骂起来,显然是对着那个拄拐杖的人,“这高世令欠了我的命,今日必死无疑,谁来都没用!”

“兄台,”李利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劝解,“杀他一个小小的摄征税官,于你有何益处?不过是多造一桩杀孽罢了。”

“益处?”那粗哑的声音冷笑一声,透着股刻骨的恨意,“他祖上害我全家性命,今日我便是来报仇雪恨的!这孽债,总得有人还!”

“可冤有头债有主,他祖上的过错,为何要算在他头上?”赵禄也跟着劝道,“再说,你这般滥杀无辜,阴司也不会容你!”

“阴司?”那声音嗤笑一声,“我早已成了孤魂野鬼,还怕什么阴司!今日我定要取他性命!”

高世令缩在被子里,听得一清二楚,吓得魂都快没了。

原来这妖物是冲着他祖上的仇来的,这真是无妄之灾,他心里又怕又怨,可偏偏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憋着气,祈祷李利见和赵禄能拦住那妖物。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薨薨薨”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虫子在振翅。

那声音越来越近,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带着一股奇异的腥气。

他透过丝帕的缝隙偷偷往外看,只见一只虫子从帐子的缝隙里钻了进来,那虫子通体亮闪闪的,像是用纯金打造的一般,颜色烂然如金,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根细细的红线,在空中飘曳不定。

那金虫钻进帐子后,便围着高世令蒙着的被子飞鸣起来,一圈又一圈,足足转了十几匝。

那“薨薨”声越来越响,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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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世令看得心惊肉跳,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一股好奇,伸手就想去抓那金虫。他心想,这虫子看着小巧,难道真有那么大的能耐?

“不可~祸事了~祸事了~”李利见和赵禄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万分的急切,“万万不可杀它!你若杀了它,它的怨气会更重,到时候你就真的活不成了。”

高世令闻言,手猛地一顿,连忙缩了回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金虫定是那妖物的化身,若是伤了它,自己恐怕真的要遭殃。

那金虫见他缩回了手,似乎有些恼怒,飞鸣的声音更响了,围着被子转得也更快了。

高世令能感觉到被子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被子,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那金虫在外面折腾。

这一夜,对高世令来说,简直比十年还要漫长。

那金虫折腾了整整一夜,“薨薨”的鸣叫声就没停过,偶尔还会传来窗外那粗哑声音的怒骂,以及李利见、赵禄和那个盲者的劝解声。

高世令缩在被子里,浑身冷汗淋漓,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薨薨”声才渐渐远去。

他颤抖着挪开丝帕,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酸痛,头晕目眩。

他挣扎着坐起身,还没等缓过劲来,就听见守在门外的小吏阿福惊呼一声:“大人!您没事吧?”

高世令抬头一看,只见阿福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眼神里满是惊恐。“我……我没事。”

高世令声音沙哑地说道,刚想下床,就想起了昨夜的事,连忙问道,“阿福,你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阿福点点头,咽了口唾沫,说道:“大人,昨夜小的守在门外,隐约听到窗外有人说话,还有虫子飞的声音。

后来小的偷偷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两个人影站在院子里,一个是少年模样,一个是老妇人,那少年还说‘须与翁索命’,老妇人应了句‘宜然’!小的吓得不敢出声,一直等到天亮才敢进来。”

高世令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是那妖物。他连忙披衣下床,跟着阿福走到院子里。

刚打开房门,就看到篱笆下面卧着两头牛,那两头牛看起来疲惫不堪,嘴里还不停地喘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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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牛是哪儿来的?”高世令疑惑地问道。

阿福摇摇头:“小的也不知道,今早开门就看到它们卧 在这儿了。”

这时,镇上的几个百姓路过,看到院子里的牛,其中一个老者说道:“这不是五里外张老汉家的牛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高世令连忙让人去叫张老汉。没过多久,张老汉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看院子里的牛,顿时喜出望外:“哎呀,这真是我的牛,昨晚它们跑丢了,我找了一整夜都没找到,没想到跑到这儿来了!”

张老汉牵着牛准备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大人,昨夜我家牛跑丢后,我顺着脚印追,隐约看到两个影子跟着牛,一个像少年,一个像老妇人,当时我还以为是眼花了,现在想来,定是这两头牛捣的鬼。”

高世令闻言,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那少年和老妇人,恐怕就是这两头牛成精所化,而那金虫,便是它们的同伙,或者就是它们的本体所变。

这件事很快就在白沙镇上传开了,人人都说是高世令祖上积德,才有已故的好友阴魂相救,又逢牛精作祟不成,真是奇事一桩。

镇上寨子里的巡检听说了这件事,特意派人来请高世令去喝酒,想帮他压压惊,解解晦气。

高世令本不想去,可转念一想,自己刚经历了这么一场劫难,确实需要放松一下,便答应了。

到了巡检府,巡检早已备好了酒菜,两人推杯换盏,聊得也算投机。

可酒喝到一半,高世令忽然觉得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他猛地站起身,说道:“不行,我得回去!那老妇人和少年,都在我桌子底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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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检闻言,吓了一跳,连忙劝道:“高大人,您是不是太过紧张了?那妖物既然已经走了,怎么还会跟着您?”

“是真的,我能感觉到它们……”高世令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恐惧,“它们还在盯着我,我必须回去……”

说完,高世令不顾巡检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巡检府,一路奔回了自己的暂居之所。

一进门,他就看到妻子和儿女都在院子里等着他,脸上满是焦急。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妻子王氏连忙上前扶住他,眼眶通红,“昨日夜里,小妾翠儿忽然说胡话,说她难产死了,还问你收到她寄的鞋袜没有,我们都吓坏了。”

高世令心里一紧,连忙问道:“翠儿呢?她怎么样了?”

“翠儿在屋里躺着呢,”王氏说道,“我们看她不对劲,就请了大夫来,大夫说她是动了胎气,小产了,但性命无碍,只是身子虚弱。”

高世令连忙冲进屋里,只见翠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他进来,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夫君,我对不起你,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

高世令看着翠儿虚弱的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他想起昨夜翠儿说的话,问道:“翠儿,你昨日夜里,真的以为自己死了?还看到了什么?”

翠儿点点头,哽咽着说道:“昨日夜里,我忽然觉得肚子疼得厉害,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自己飘了起来,还看到李大人和赵大人站在我面前,他们说你有难,让我别担心,还说他们会尽力救你。

后来我就看到你被一只金虫围着,吓得我不行,直到天亮才醒过来,醒来就听说孩子没了……”

高世令闻言,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没想到李利见和赵禄不仅救了他,还特意去安抚翠儿,这份情谊,真是比山还重。可他一想到那金虫和牛精还在盯着自己,心里就一阵发寒。

他觉得自己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那妖物既然能找到他,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从那天起,高世令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整日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他料定自己必死无疑,便让下人找来纸笔,一整夜都点着蜡烛,给亲戚朋友们写遗书。

他一边写,一边流泪,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顺遂,如今却要遭此横祸,实在是不甘心。

他写了整整八十幅遗书,信里的话时而条理清晰,时而语无伦次,还夹杂着一些佛家的偈颂,像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之类的话,看得家人心惊胆战,都觉得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

写累了,高世令就起身在屋里踱步,时不时地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跟李利见和赵禄交谈,又像是在跟那妖物对峙。

他还好几次穿戴整齐,跑出屋子,打算跳进屋子前面的江水里自尽,幸好被下人及时拦住。

有一次,他挣脱下人的阻拦,一路狂奔到江边,正要往下跳,忽然听到半空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世令,勿跳!别给它可乘之机!”

高世令抬头一看,只见半空中隐约有两个身影,正是李利见和赵禄。

“李兄,赵兄,”高世令哭着说道,“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那妖物日夜缠着我,我与其被它折磨死,不如自行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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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赵禄怒斥道,“那妖物就是想让你自尽,这样它就能顺理成章地取你性命,还不用背负太多罪孽,你若是死了,岂不是遂了它的心愿?”

“赵兄说得对,”李利见也劝道,“你再坚持几日,那妖物的法力有限,折腾不了多久。而且你家人都在等着你,你若是死了,他们该怎么办?”

高世令闻言,心里一阵动摇。他想起妻子的温柔,儿女的可爱,还有翠儿虚弱的模样,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可是那妖物实在太厉害,我怕我撑不下去……”

“别怕,我们会一直陪着你。”李利见的声音温和了些,“你记住,无论它怎么引诱你,你都别给它鞋子!一旦你穿上鞋子,跟着它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高世令点点头,似懂非懂。他被下人扶着回了家,从那以后,只要他一有自尽的念头,就会听到李利见和赵禄的劝阻声,而身边的下人也会把他的鞋子藏起来,不让他有机会出门。

接下来的几天,高世令依旧不吃不喝,整日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的时候,就继续写遗书,或者对着空气说话。

家人看着他日渐消瘦的模样,心里急得不行,却又毫无办法,只能日夜守在他身边,祈祷奇迹发生。

就这样过了五天,高世令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了许多。

他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虚弱地说道:“水……我想喝水……”

王氏大喜过望,连忙让人端来一碗温水。高世令喝了几口,缓了缓神,说道:“我饿了……”

家人连忙给他准备了清淡的粥食,高世令慢慢吃了些,精神好了不少。

他看着家人担忧的眼神,苦笑着说道:“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了。”

“夫君,你真的好了?”王氏哽咽着问道。

高世令点点头:“好了,那妖物……应该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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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种被窥视、被纠缠的感觉消失了,李利见和赵禄的身影也渐渐模糊,想必是那妖物见无机可乘,已经离开了。

没过多久,黄岩老家的人也赶了过来,带来了翠儿的消息。

原来翠儿确实是怀了四个月身孕,前些日子因为嘴馋,偷偷吃了些牛肉,结果动了胎气,才导致小产,并非真的难产而死。

只是当时她意识模糊,又被那妖物的邪气所扰,才说出了那些胡话。

高世令听了,心里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没想到,这场看似凶险的劫难,竟然是因为小妾吃了一块牛肉而起,而那作祟的妖物,不过是两头成精的牛和一只金虫。

后来,高世令在白沙镇又待了一段时间,将征税的差事交接完毕后,便带着家人回了黄岩老家。

他再也没遇到过那妖物,也没再见过李利见和赵禄的阴魂。

但他始终记得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也记得两位已故好友的救命之恩。

这件事,是后来曾任台州通判的吴传朋亲口所说。

吴传朋与高世令素有交情,高世令回黄岩后,曾将此事详细告知于他,言语间满是后怕与感激。

而这段金虫索命、阴魂相救的奇事,也便随着吴传朋的讲述,在江南一带流传开来,成为了一桩脍炙人口的志怪佳话。

参考《夷坚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