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两日,回到京市时,江清离早已一身疲惫。
但她不敢停歇,一下车就提着行李赶往医院。
当她穿过嘈杂的门诊大厅,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挂号处,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京屿站在那里,侧对着她,身上穿着一件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姿依旧挺拔,是人群里一眼就能捕捉到的焦点。
他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蔫蔫地趴在他肩头,小脸通红。
很快阮书仪带着病历本出现,谢京屿立刻弯腰凑近她唇边听她说话。
江清离的脚步定在原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可亲眼看到这真实的一幕后,心脏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挛缩。
就在这时,谢京屿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时,江清离看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很快变为愤怒。
江清离没有理会,转身离开。
怎料谢京屿抱着孩子朝江清离大步走来,“清离,你怎么在这里?”
他扫视她周身,看到她的行李和清瘦憔悴的脸,眉头紧皱,训斥道:“你是不是私自跑回来的?胡闹!你知不知道擅自离岗是多么严重的错误!”
“我没有.....”
江清离正要出示自己盖有公章的假条,却被谢京屿打断。
他空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去拽她的胳膊。
“走,我马上送你去火车站,买最近的一班车回去!等回去后你好好写检讨接受处罚!”
他的力道很大,江清离被他拽的一个趔趄。
就在这时,阮书仪走了过来。
她先是惊讶地盯着江清离,随即将目光落在谢京屿紧绷的侧脸上,神色复杂道:“京屿,先把囡囡给我,我领她看病。”
怀里的小姑娘却固执地搂着谢京屿的脖子拒绝:“不,我要爸爸陪我!”
江清离脸色一阵难看,猛地甩开谢京屿的手。
她抬起头对上谢京屿的双眸,那双曾为她盛满星星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焦躁和责备。
原来他的爱与不爱这么明显。
这些年是她瞎了眼,以为只要相爱就能抵万难,到头来却变成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谢京屿,我们分手吧。”
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大哭大闹,没有歇斯底里。
谢京屿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个,脸色一变。
“清离,别说气话,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你先回西双版纳,这件事我以后再与你慢慢解释.......”
“不是气话。”江清离打断他,字句清晰,像冰珠子一样砸在地上,“我们早该结束了,以后我的事不需要你再操心。”
说完她不再等谢京屿回答,拎起行李挺着脊背从谢京屿身边走过,快步赶到住院部。
谢京屿下意识迈开脚步,可怀里的女儿不适地嘤咛一声。
阮书仪也拉住他的衣袖低声提醒:“京屿,囡囡还在发烧......”
“先带囡囡看病。”
谢京屿马上转过身朝儿童部走去,在江清离回头的瞬间,他的背影已在走廊尽头消失不见。
病房里,江父的容貌苍老许多。
江清离几番追问下,江父才肯同她说实话。
她离开的这几年里,江家一直被人针对。
特别是江父,工作中事事不顺,身体也累垮了。
这次住院,也是因为被人举报罢职,气出来的。
江清离听得心头发冷。
这些年,谢京屿每次和她通电话时,总说她家一切都好。
结果谢京屿又骗了她。
他向她隐瞒已婚生子的事实,又向她隐瞒家里的真实情况。
他一次又一次地欺骗,让江清离愈发觉得从前的信任变成了一场笑话。
“我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你和京屿的婚事得尽快办了。”
江父轻咳一声,将江清离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闻言,她苦笑着摇头,向他解释:“爸,这婚我不结了。”
“我申请了医疗援非项目,组织已经批准了。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去非洲了......”
话音未落,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谢京屿大步走进病房,脸色有些阴郁,开口便问:“谁要去非洲?江离清,你又在伯父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谢副院长有事?”
江清离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抬眸扫了他一眼,眸光冷淡。
谢京屿不以为然,语气忽然转为严肃的责备:“我正要问你,没有上面的批准,谁允许你擅自离开西双版纳的?”
江清离冷笑,这一刻她才看清,他打心里从未信过自己。
“我有假条。”
说完,她从腰间挎包掏出叠好的纸正要展开。
谢京屿突然上前攥紧她的手腕,拔高声音道:“清离,你为了回来真是不择手段!”
他一把夺过江清离手中的假条,连看都没看,便嗤笑一声,当着她的面几下将那张纸撕得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江清离盯着被撕碎的假条,气得浑身发抖!
“谢京屿,我说过我的事与你无关,别再来招惹我!”
说这句话时,江清离胸口剧烈颤痛。
看着眼前这个曾让她心动的男人,江清离终于明白,这场感情从始至终都是她一厢情愿!
被他撕毁的假条是她赌上自己的余生才申请下来的,是她合法休假的证明。
可他连看一眼的耐心都没有,就这么轻易地将它毁于一旦!
谢京屿皱起眉头,“伪造假条,罪加一等!”
“我没有!”
不等江清离解释完,谢京屿便打断她,“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有没有一点责任感?”
“西双版纳建设正需要人,你一声不响跑回来!你知道这会给咱们大院造成多坏的影响吗?”
这时,病床上的江父挣扎着半坐起来,满脸惊讶地看向自己女儿。
“小离,京屿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是偷跑回来的?你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江父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吭哧喘气,嘴唇变得青白。
“爸!”
江清离一把甩开谢京屿,连忙扑到床边去查看江父的情况。
只见江父双目紧闭,已然昏厥,旁边摆放的监护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江清离瞬间六神无主,疯狂摁下急救键,哭着大喊医生过来查看情况。
可五分钟过去,依旧无人赶来。
江清离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抬头对上谢京屿冷漠的双眸,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是谢京屿的医院,他的权利大过天。
谢京屿平静开口:“清离,只要你认错,立刻无条件跟我回西双版纳接受处罚,我马上叫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给伯父安排手术!”
江清离屏住呼吸。
她难以置信,自己用尽青春去爱的人,竟然会用她父亲的命去逼她承认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错误!
失望、愤怒的情绪像是洪水猛兽吞噬她一切期望。
她看向病床上不省人事的父亲,浑身血液在这一瞬凝固。
流逝的每一秒就像是一把刀,狠狠插在她的心口上。
“好,我跟你回去。”
她没错。
但父亲的命最重要。
等谢京屿到了西双版纳,指挥员一定能证明她是清白的!
“你早该如此。”
谢京屿满意地勾起嘴角,立刻恢复平日工作时的干练,快步走到门口,找到护士长。
“立刻通知心内科的王主任,麻醉科的刘主任,准备急诊手术!”
江父被送进手术室后,江清离瘫坐在手术室外冰凉的座椅上,一言不发地擦干眼角的泪。
谢京屿,我们之间再无转圜!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