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8月的凌晨三点,金门罗料湾的潮汐声正劲,雷达站当班油机下士赵宗礼靠在栏杆上,默默掐着手里的秒表。海风裹着盐味扑面而来,他却只在意一个数字——巡逻艇离港约十五分钟。这个间隙,日复一日地被他记录下来,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两本笔记,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时刻表”。
灯塔闪烁,远处陆地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那是厦门方向,离他不足百海里,可在当年的海峡线上,却像隔着一生。赵宗礼脑海里不断重播一句广播:“架机、驾艇起义者,祖国欢迎你们归来。”大喇叭昼夜轰鸣,他连睡梦里都能听见。
时间往前推到1928年9月,山东一个小县城迎来秋收。那一年赵宗礼出生,家里只有薄田几亩。14岁那年,他背着行李去青岛当学徒,车间里油污弥漫,却至少能混口饭吃。可惜好景不长,1947年冬,他刚出厂门就被宪兵按上卡车,青岛警卫营四连从此多了一个“上等兵”。
军械库的铁门锈迹斑斑,里面长官却在倒腾枪支弹药。查账风声一起,连长把黑锅丢给几个新兵,说辞异常轻巧。赵宗礼莫名其妙被判十二年,关进大牢。1948年11月,解放军进城,战俘营急缺劳力,他连同一批囚犯被塞进“合成号”战车登陆艇,草草补充到海军序列。
青岛易帜,蒋介石退守台湾。1949年底,大批船队从上海、宁波、厦门一路南撤,赵宗礼也被编入其中。登岸基隆那天,他站在甲板尾望着北方天际线,心里只剩一句话:还得想办法回去。
“要是学会水下爆破,总能溜掉。”听说海军招蛙人,他抢先报名。憋气、夜泳、爆破,每一个项目都咬牙挺住。教官骂他“命贱”,他一句不吭,技能却迅速攒齐:测速、操纵、抢修、射击,一项不落。有人取笑他刻苦,他笑回去:“手艺多,不吃亏。”
1962年春,大喇叭的通告把金门驻军逼得紧张兮兮,情报员隔三差五把他叫去问话。“是不是想偷跑?”“想家归想家,跑不掉的。”他演得极像,连眼神都一片茫然。特务信了,暗中监视却松了劲。
转机出现在1963年夏天,他被调到港防大队104号登陆艇,轮机长的位置。艇速十八海里,备用燃油六桶,航程足够直接冲厦门。他像勤快的老鼠,每个角落都钻:主机型号、油泵尺寸、舵机反馈,全背得滚瓜烂熟。别人以为他“技术迷”,他却在脑里推演起义线路。
1964年10月2日,海军副司令曹仲周抵金门视察。为了接送长官,罗料湾码头临时解锁两艘登陆艇,只留哨兵单独值守。赵宗礼看见铁链被解开,心头猛跳。摸准时机,他10月4日下午请假“进城买配件”,搭车直奔码头。
酒家门口,他故意喝了两杯高粱,晃悠着走向登陆艇,和哨兵闲聊几句后离开。半小时后再现身,哨兵不见踪影,艇上柴油已经灌满。他扔下手里的工具包,顺手拖开缆绳,趁浪头一顶,登陆艇缓缓离岸。表面上,他把艇头先调向锚泊的“天山号”,做出送物资姿态。巡逻艇擦身而过,没有警觉。他突然猛打舵,柴油机轰鸣,钢壳船体抠出一道尖啸,直指厦门海面。
惊动毕竟来了。半小时后,金门方向升空两架F-86,海狼艇也出动了。赵宗礼一眼就看见机影,他把国民党党旗倒挂升半旗,然后固定舵柄,飞身冲进机舱。右侧引擎哑火,他脱下军衣扭成绳,捆牢方向盘,再钻进油舱抢修。高温、油雾、噪音交织,他硬是把卡死的喷油泵撬活,十五分钟后引擎复转。
海面天色已经昏暗,追击机不断盘旋压低高度。赵宗礼咬牙操纵火控,几梭子机枪火舌撕碎夜空,却根本够不着。正当他准备拼死一搏,厦门岛上空呼啸而来的两架米格机拉出亮闪闪的编队,把F-86甩向远方。追击哨声渐远,他几乎瘫坐在甲板,双手止不住地抖。
10月5日凌晨,他的登陆艇靠上厦门港突堤。港区探照灯照亮甲板,人群簇拥而来,海军代表握住他油污斑斑的右手:“同志,辛苦了,欢迎回家!”一句“回家”,赵宗礼狠狠吸了口气,长跪甲板,额头磕得咣咣作响。
简单审查后,奖励公示迅速下达——少尉军衔、黄金六百两、现役待遇保留。数额惊人,不少人第一次见到实打实的金条。一名军官半开玩笑地说:“挣得比我们多年还多。”赵宗礼笑笑,把黄金兑换成人民币,寄回家乡,买了三头耕牛,又替全村修了口井。
之后他进入海军工程部门,熟悉的轮机专业派上了大用场。十数年里,他先后参与数型登陆舰、扫雷艇的改装,技术档案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手写注解。1978年提升上校,1985年授予海军少将军衔,成了起义官兵中屈指可数的将级技术骨干。临到离休那会儿,他把那本记录潮汐和巡逻时间的旧笔记递给年轻干部:“别嫌破,这上面写的都是命换出来的教训。”
笔记纸张已经泛黄,角落还沾着海水留下的白色盐霜。有人翻开第一页,只有一句话——“船往哪开,心就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