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29日,北京人民大会堂里响起长时间掌声,88岁的李宏塔胸佩七一勋章站在队列中。透过灯光,他想起的不只是父亲李葆华,更远的是1927年4月28日那座阴冷的绞刑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把三代人的身影叠在一起:牺牲、坚守、清廉,都在那枚熠熠生辉的奖章上写得分明。

追溯到1917年,李大钊刚到北京大学图书馆任馆长,每月120块大洋的薪水不低,他却很快发现钱“出走”的速度远高于进账。汇款单一张接一张飞往河北乐亭,也飞向那些买不起学费的寒门学子。有意思的是,汇款人常常只写“北大图书馆某同志”,直到多年后北大才知道那位“无名氏”是谁。

赵纫兰拖儿带女赶到北京,是1918年腊月。北京的冬天呛人,她却第一眼注意到堂屋里那张土炕——李大钊特意模仿老家的高度和宽度砌成的。她笑说:“这炕像咱老屋。”李大钊把被炉掀开:“就差你来烙饼了。”一句玩笑,将两个人的艰难日子衬得更暖。

1919年“五四”爆发,李大钊连轴写文章、印传单,稿费加讲课费大半又散了出去。赵纫兰想给6岁的李葆华做件棉袍,攒了两年布料。新袍刚缝好,门口来了个冻得发紫的学生。李大钊低声说了句“葆华还有旧袍可穿”,便把新棉袍递过去。赵纫兰沉默片刻,终究转身去取。那夜,油灯只剩昏黄一点,寒冷却没有再卷土而来。

1927年4月6日,北洋军警突袭苏联大使馆,李大钊被捕。狱中22天,酷刑轮番上阵,他始终咬紧牙关。4月28日下午三时,他第一个踏上绞刑架。绞索反复收紧三次,时间被硬生生拉长到二十多分钟。旁观者说他目光平静,像看一场必然的日落。那一年,他39岁。

李大钊牺牲后,赵纫兰带着六个孩子四处躲避。公葬费用靠各界捐资才勉强凑齐,家里只剩一块大洋。流亡途中,14岁的李葆华被沈尹默送到日本读书,全额自费,靠做杂活才能糊口。1931年“九一八”消息传来,他在东京大街上摔碎实验器材,转身把名字写在入党申请书上。

1937年9月,晋察冀省委成立,李葆华成为省委书记。敌后根据地缺粮缺药,李葆华却常背着干粮走村串户。一次路过无名山沟,村支书塞给他两只咸鸭蛋,说“书记路上吃”。他推却不掉,只好放怀里。回到驻地,蛋已压碎,他把碎壳挑掉,分给警卫员半只:“别嫌腥,老乡的心意。”

1942年,延安窑洞里举行婚礼,证婚人陈云握着李葆华的手打趣:“大钊同志的儿子,到了传宗接代的时候喽。”李葆华憨厚一笑。那张黑白合影里,他和田映萱肩并肩,身后是油灯把墙面照出明暗分界线,朴素得像一页未完稿纸。

1955年入驻中南海工作期间,李葆华仍习惯骑旧自行车。秘书一次偷偷把车换成新凤凰,他一脚刹住:“退回去,旧车没坏。”絮叨几句,又把车链条上了油。几十年后,李宏塔在民政厅骑着同样款式的车,同事笑说“基因太强大”。

1965年8月,16岁的李宏塔第一次蹲在军营操场,烈日直烤。班长问:“吃苦行吗?”他干脆回答:“行!”三年后光荣退伍,手里攥着神枪手、万米游泳能手等一摞奖状。分到合肥化工厂,他依旧班前跑步,班后钻设备。工友打趣:“李师傅,你这股子劲像是谁传的?”他只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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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差额选举,共青团合肥市委需要副书记。车间师傅拉着他去会场:“试试看。”票箱开启,他成了最年轻的班子成员。有人低声问:“家里托关系吧?”李宏塔摇头:“正规流程,别胡猜。”

1987年组织谈话时,他主动点名要去省民政厅:“民政离百姓最近,实在。”那一年,他38岁,职位是副厅长,之后整整17年没有再动。厅里同事私下替他“抱不平”。他却说:“有人比我更该提,没啥。”

1994年地市合并,他再次被“让位”。父亲李葆华对来访领导只说一句:“孩子要多磨炼。”一句话,把李宏塔的升迁路又推迟了四年。1998年他才走上厅长岗位,仍旧每天骑那辆有些掉漆的自行车。雨天,雨衣从头罩到脚踝,车铃清脆,一路晃进机关大院。

李宏塔的家在合肥老城区,55平方米,两居室,最西头。冬季屋里挂冰,夏天闷热。省里两次劝他换房,他都摆摆手:“住得惯,不折腾。”1998年福利分房最后轮到他,他又把名额让给一位带四个孩子的低保户。那位住户红着眼说:“李厅长,这情分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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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钱,李宏塔的概念很简单——来得正,用得正。民政厅每次募捐,他都写首位;走访低保户遇到漏雨屋顶,顺手掏出几百元;福利院孩子缺棉被,他把出差补贴全扔在柜台上。有人劝:“您别老掏小钱,一点用没有。”他笑答:“雪片薄,落多了也能把地盖白。”

2000年,中央通知要给李葆华夫妇分套新房。老人摆手:“八十多岁了,折腾不起。”简单一句,画下了勤俭的一生。2005年4月,李葆华在北京逝世。讣告发出后,记者堵住李宏塔:“父亲留下多少遗产?”他看了看父亲的遗像,轻声回答:“我们不需要遗产,我们是李大钊的子孙,精神已经够富有。”

采访稿刊出,许多人读到这句话深感意外,却又觉得合乎逻辑。因为从1917年的那间北大图书馆,到2021年的人民大会堂,李家人始终只保存一样东西:一条为民奉献、一尘不染的家规。外人看来,这条规矩太“亏”,可他们三代人守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