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3年深秋,陕北窑洞。

七十二岁的翠平终于拆开了那件穿了三十四年的旧棉袄。

一张泛黄的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是年轻的余则成,和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翠平浑身发抖,翻过照片

背面有一行字。

她看完那行字,整夜未眠。

第二天,她的头发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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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49年深秋,天津的夜晚冷得刺骨。

余则成站在逼仄的阁楼窗前,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窗外的一切。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翠平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小禾。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时不时咂巴一下嘴巴,发出细微的声响。

屋子里很静,只有雨声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则成。"翠平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余则成没有回头。

"你到底要去哪儿?"

余则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可能很久都回不来。"

翠平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抱紧怀里的孩子,声音发颤:"带我一起去。"

余则成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妻子和女儿,目光复杂而深沉。

"不行。"

"为什么?"

"那边太危险。你带着孩子,只会拖累我,也会害了你们。"

翠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怕死,我什么都不怕!"

余则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翠平,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带着小禾回陕北老家,那里有窑洞,有地,能活下去。等局势稳定了,我会来找你们。"

"要等多久?"翠平追问。

余则成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那天夜里,翠平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醒来,都看见余则成坐在油灯下,手里拿着针线,笨拙地缝着什么。

她揉了揉眼睛,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楚了——他在缝她的棉袄。

"则成?你在干什么?"

余则成抬起头,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这件棉袄,你要一直穿着。"他把棉袄递给她,声音低沉,"里面有样东西,但你永远都不要拆开看。"

翠平接过棉袄,下意识地摸了摸夹层的位置。硬硬的,薄薄的,像是一张纸片。

"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不能看?"

余则成站起身,背对着她,望向黑漆漆的窗外。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因为这里面的东西,只有我能拆给你看。等我回来,我亲手拆给你看。"

翠平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她想追问,却被余则成打断了。

"记住我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过去多少年,这件棉袄,你要穿一辈子,但里面的东西,你永远不能拆开。"

他的语气从未如此严肃。

翠平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知道那件棉袄里藏着什么,也不知道余则成为什么如此郑重其事。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将和这件棉袄紧紧绑在一起。

第二天天还没亮,余则成就离开了。

他走得很急,甚至没有和她好好道别。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翠平记了一辈子。

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等我。"这是他说的最后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了晨雾里。

翠平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的是,那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见到余则成。

回到陕北老家的第一个冬天,翠平差点没熬过去。

她娘家早就没人了,爹娘都在战乱年月去世,只剩下一孔破旧的窑洞。窑洞的门窗早就烂了,屋顶漏风,墙皮脱落,到处都是老鼠洞和蜘蛛网。

翠平抱着女儿小禾,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件棉袄是她唯一的御寒之物。她把女儿裹在棉袄里,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衣,在窑洞里生起一堆火,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夜。

村里人都知道她是从外面回来的,但没人知道她丈夫是谁、做什么的。翠平从不提起余则成,也从不解释自己的身份。

有人问起,她就说:"我男人在外面做事,过些日子就回来。"

日子久了,问的人也就少了。

但闲话却越来越多。

"那个女人,怕是被男人抛弃了吧。"

"可不是嘛,带着个孩子回来,也不见有男人来找她。"

"八成是寡妇,男人早死了呗。"

"说不定是没嫁过人,孩子是野种。"

翠平听见了这些话,却从不辩解。

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干活。挑水、种地、喂猪、砍柴……什么苦活累活她都干。她的手很快就粗糙了,脸也黑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水灵灵的姑娘。

只有那件棉袄,她始终穿在身上。

破了就补,旧了就洗,但夹层的位置,她从未动过一针一线。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躺在炕上,用手轻轻抚摸那个位置。硬硬的,薄薄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她想拆开看看,但每次伸手,都会想起余则成的话。

"等我回来,我亲手拆给你看。"

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那就是说,他会回来的。

翠平这样安慰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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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小禾五岁那年的春天,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旧中山装,戴着一顶鸭舌帽,操着一口外地口音。他在村里转悠了一整天,逢人就打听一个叫"余则成"的人。

翠平正在自家院子里喂鸡,隔壁的刘婶跑过来告诉她这个消息。

"翠平啊,有个外地人在打听你男人呢!"

翠平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

"打听我男人?"

"可不是嘛,说是要找一个叫余……余什么成的。"

翠平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男人姓刘,不姓余。怕是认错人了吧。"

刘婶"哦"了一声,也没多想,转身走了。

翠平却再也坐不住了。

她把小禾抱进屋里,关上门,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陌生人就找上门来了。

"大嫂,请问您认识一个叫余则成的人吗?"

翠平隔着门板回答:"不认识。"

"他应该是您丈夫吧?我是他的老朋友,想来看看他。"

翠平心里警铃大作。余则成临走前曾叮嘱过她,如果有陌生人来打听他的下落,一概不要承认,也不要透露任何信息。

"你认错人了。"翠平的声音冷冷的,"我男人姓刘,不姓余。你找别人吧。"

那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

"大嫂,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想……"

"我说了不认识。"翠平打断他,"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那人叹了口气,终于转身离开了。

翠平透过窗缝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厉害。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口,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翠平一夜没睡。她把小禾紧紧搂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窑洞的门口,生怕那个陌生人会半夜闯进来。

幸好,那人第二天就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翠平的心,从此再也没有安定过。

她开始担心余则成的安全。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他有没有暴露?他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像一群蚂蚁一样啃噬着她的心,日日夜夜,无时无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那件棉袄,守着那个承诺,等他回来。

1953年夏天,又有人来打听余则成的下落。

这一次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都穿着干部装,戴着解放帽。

他们没有像上次那个人一样到处打听,而是直接找到了翠平的窑洞。

"你是翠平同志吧?"中年人开口问道,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威严。

翠平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同志"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叫过了。

"你们是……"

"我们是组织派来的。"中年人压低声音,"有些事情,需要向你核实一下。"

翠平的心跳加速了。

她把两人让进窑洞,关上门,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则成出事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翠平同志,余则成同志目前的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年轻人说,"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些情况,顺便提醒你,最近要小心。"

"小心什么?"

"可能会有人来找你,打听余则成的下落。不管是谁,不管说什么,你都不要承认你和他的关系。"

翠平点点头:"我知道。之前有个人来过,我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翠平同志,你要记住,余则成同志现在处境很危险,任何泄露都可能要了他的命。你能做的,就是守口如瓶,假装不认识他。"

翠平的心揪紧了。

"他……他还活着吗?"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目前为止,我们没有收到他牺牲的消息。"

"那就是说,他还活着?"

"应该是。"

翠平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要他还活着,就好。只要他还活着,她就有盼头。

两人没有多待,很快就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翠平同志,你……多保重吧。"

翠平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她站在窑洞门口,目送两人离开。

太阳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整个村子,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丈夫在做什么。她就像一座孤岛,被茫茫的人海包围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只有那件棉袄,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把手放在夹层的位置,轻轻摩挲着。

"则成,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她在心里默默说道,"我等着你。"

03

小禾七岁那年,开始上学了。

村里的小学很简陋,只有两间土房子,一个老先生,几十个学生。但翠平还是坚持送女儿去读书。

"娘,我不想去。"小禾撅着嘴,"别的孩子都说我是没爹的孩子。"

翠平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

"小禾,你记住,你爹没有死。他只是去很远的地方做事了。等他做完事,就会回来找我们。"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娘也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回来的。"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每当有人嘲笑她是"没爹的孩子",她就会昂起头说:"我爹没死,他在外面做大事呢!"

那些孩子听了,都笑话她吹牛。

但小禾不在乎。她相信娘说的话。

她也相信,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翠平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心里既欣慰又酸涩。

欣慰的是,女儿聪明懂事,学习成绩很好,将来一定能有出息。

酸涩的是,女儿从小就没有见过父亲,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有时候小禾会问她:"娘,我爹长什么样?高不高?帅不帅?"

翠平就会笑着说:"你爹很高,一米八,在咱村里数一数二。长得也俊,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你呀,就是随了你爹,才长得这么好看。"

小禾听了,高兴得直拍手。

但翠平心里知道,女儿迟早会长大,迟早会追问更多的事情。

到那时候,她该怎么回答呢?

1958年春天,翠平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省城寄来的,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信封上只写着"翠平亲启"四个字,字迹陌生而工整。

翠平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纸上写着:

"则成同志在执行任务期间失联,生死不明。组织已尽全力搜寻,暂无结果。望节哀自重,保重身体。"

翠平看着那几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失联。

生死不明。

这八个字像八把刀子,一刀一刀地扎进她的心里。

她坐在炕沿上,浑身发抖,手里的信纸簌簌作响。

小禾刚放学回来,看见娘亲的脸色不对,怯怯地走过来。

"娘,你怎么了?"

翠平回过神来,连忙把信纸藏到身后。

"没什么。娘没事。"

"那你怎么哭了?"

翠平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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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是高兴的。你爹寄信来了,说他很快就回来。"

"真的?"小禾的眼睛亮了起来,"爹要回来了?"

"嗯,快了。"

小禾高兴地跳了起来,在窑洞里转了好几圈。

翠平看着女儿天真的笑脸,心如刀绞。

她不敢告诉女儿真相。

她也不愿意相信那封信上写的话。

生死不明,那就是说,还有活着的可能。

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了棉袄的口袋里,和那个夹层里的东西放在一起。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提起过这封信。

她继续等。

一年、两年、三年……

她的头发渐渐花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背也慢慢驼了下去。但那件棉袄,她始终穿在身上,从不离身。

村里人都说她魔怔了。

"一件破棉袄,穿了这么多年,也不嫌丢人。"

"八成是脑子有毛病,该送去看看。"

"可怜那孩子,摊上这么个娘。"

翠平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她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等待。

她相信,余则成会回来的。

他说过的话,一定会算数的。

04

小禾十五岁那年,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她继承了父亲的聪明和母亲的坚韧,学习成绩一直是村里最好的。老先生说,这孩子要是能继续读书,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但翠平知道,以她们家的条件,供女儿读高中都很困难,更别说大学了。

那年秋天,小禾初中毕业了。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回家务农的准备,却突然收到了县里的通知,说是有一个师范学校的名额,免学费,毕业后可以当老师。

翠平高兴得直掉眼泪。

"这是你爹在保佑你呢!"她拉着女儿的手说,"你爹最希望你有出息,能读书,能当先生。"

小禾却问:"娘,这个名额,是怎么来的?"

翠平愣了一下:"通知上不是写了吗,是县里给的。"

"可是咱们村还有别的孩子成绩也好,为什么偏偏是我?"

翠平说不上来。

小禾看着母亲,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翠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也在想这个问题——这个名额,到底是怎么来的?

难道是……组织上在照顾她们?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明,组织上还记得余则成,还记得她这个"家属"。

这是不是意味着,余则成还活着?

翠平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往下想。

她把手放在棉袄的夹层上,轻轻摩挲着那个硬硬的东西。

"则成,你到底在哪儿?你还活着吗?"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苍老的脸上。

没有人回答她。

1966年夏天,一场风波席卷全国。

翠平因为"身份不明"被人揪了出来。

那些年轻人冲进她的窑洞,翻箱倒柜,把她仅有的家当翻了个底朝天。锅碗瓢盆摔得稀烂,衣服被子扔得到处都是。

"说!你丈夫到底是干什么的?"

翠平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从收到那封信开始,她就知道,她的身份迟早会被人追查。

"不说是不是?你丈夫是不是跑到那边去了?你是不是那边派来的?"

翠平依然沉默。

她的沉默激怒了那些年轻人。他们把她押到村口的晒谷场上,让她顶着烈日跪在碎石子地上,一跪就是一整天。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翠平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膝盖跪得鲜血淋漓,嘴唇干裂得都是血口子。但她始终一声不吭,就像一截枯木一样跪在那里。

傍晚的时候,小禾从学校赶回来了。

她看到这一幕,疯了一样冲上去想护住母亲。

"你们放开我娘!她什么都没做过!"

一个年轻人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你娘的丈夫是那边的人,你还敢帮她说话?小心我们连你一起批!"

小禾愣住了。

那边的人?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她回头看向母亲,翠平跪在地上,身形佝偻,面容苍老。但她的眼神,依然倔强而平静。

"小禾,回去。"翠平轻声说。

"娘……"

"回去!"翠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这里不需要你!"

小禾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受这种苦。

她也不明白,父亲到底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那天晚上,翠平被放回家时,已经快要虚脱了。她的膝盖磨破了皮,脸上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

小禾跪在地上给她擦洗伤口,一边擦一边哭。

"娘,你就告诉他们吧。你就说爹不是什么坏人,你就说……"

"我不能说。"翠平打断她。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清楚。"翠平闭上眼睛,声音疲惫而坚定,"我只知道,你爹是我的丈夫,是你的父亲。他是个好人。其他的,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小禾愣住了。

她突然发现,母亲对父亲的了解,可能比她还要少。

那个男人,那个从小就只存在于只言片语中的男人,到底是谁?

如果他真的是坏人,那母亲为什么还要等他?

如果他不是坏人,那他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小禾看着母亲伤痕累累的膝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愤怒,是困惑,是心疼,也是……一丝丝的怨恨。

那场风波持续了好几年。

翠平三天两头被叫去"交代问题",每次回来都是遍体鳞伤。她的膝盖落下了毛病,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她的耳朵也不太好使了,被人打过几巴掌之后,左耳就开始嗡嗡响。

但她从来不喊疼,也从来不抱怨。

她唯一在意的,就是那件棉袄。

每次被批斗之前,她都会把棉袄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藏在炕洞里,藏在柴垛下面,藏在任何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每次回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棉袄有没有被人动过。

那件棉袄,是她唯一的念想。

有一次,有人发现了那件棉袄,要抢过去检查。

翠平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抱住棉袄,任凭别人怎么打怎么骂都不松手。

"这就是一件破棉袄!一件破棉袄!你们要它干什么!"

最后,那些人见棉袄实在太破太旧,没什么"证据"价值,就放过了她。

翠平抱着棉袄,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但她还是没有拆开那个夹层。

她还在等。

等余则成回来,亲手拆给她看。

05

小禾渐渐长大了,也渐渐变了。

她不再追问父亲的事情,也不再和母亲亲近。她变得沉默寡言,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读书和工作上。

1972年,她从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县里的一所小学当老师。临走那天,她收拾好行李,站在窑洞门口,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翠平站在炕边,手里还拿着那件破旧的棉袄,眼眶微微泛红。

"小禾,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小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出了窑洞,再也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她很少回家。偶尔寄几封信,写几句问候的话,汇一点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翠平知道,女儿心里有怨。

怨她守着一个不知道死活的男人,怨她让一家人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怨她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肯解释。

但翠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能说什么呢?

说你爹是做秘密工作的?说他可能已经死了?说这一切都是命?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继续等,继续守着那件棉袄,继续盼望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1978年冬天,翠平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村里人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几个词:"则成……回来……棉袄……别拆……"

有人给小禾发了电报。

三天后,小禾匆匆赶回来了。

她已经二十九岁了,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看起来干练而精明。

她推开窑洞的门,看到母亲躺在炕上,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娘……"

翠平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女儿,浑浊的眼眶里闪过一丝光亮。

"小禾……你回来了……"

"娘,你怎么病成这样?"小禾红着眼眶,快步走到炕边,"我带了药,你先吃点。"

翠平摆摆手:"不用了……娘没事……就是想你了……"

小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坐在炕边,握着母亲的手,发现那双手已经干枯得像老树皮一样,青筋毕露,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这双手,当年是那么灵巧,那么有力。

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娘,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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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床头的那件棉袄上,久久不移。

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件破旧不堪的棉袄。棉袄已经补了无数次,颜色早就分不清是藏青还是黑灰,到处都是歪歪扭扭的针脚。

"娘,这棉袄也太旧了,我给你买件新的吧。"

"不!"翠平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件棉袄不能丢!不能换!"

小禾吓了一跳:"娘,你别激动,我不丢,不换,行了吧?"

翠平这才平静下来,重新躺回炕上。

她拉着小禾的手,声音虚弱却恳切:

"小禾,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件棉袄,你要替娘保管好。等娘死了,就把它穿在娘身上,一起埋了。"

小禾心头一酸,眼泪又流了下来。

"娘,你说什么呢?你不会死的,你会活很久的……"

翠平摇摇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娘活了这么多年,够了。就是有一件事,娘放不下……"

"什么事?"

翠平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似乎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爹……他说会回来的……娘等了快三十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小禾沉默了。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等了快三十年,等的是一个可能早就死了的人。

而她,恨了快三十年,恨的也是同一个人。

翠平的病好得很慢。

小禾在家里待了半个月,照顾母亲,打扫窑洞,把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

有一天,她在收拾母亲的衣物时,无意中从棉袄的口袋里掉出一张发黄的纸。

她捡起来一看,是那封1958年的信。

"则成同志在执行任务期间失联,生死不明。"

小禾拿着信,手微微发抖。

失联。生死不明。

那就是说,二十年前,就已经认定父亲可能出事了。

而母亲,明明知道这件事,却还是等了二十年。

她突然有些理解母亲了。

也有些心疼。

她把信叠好,放回原处,没有告诉翠平自己看到了。

临走那天,她站在窑洞门口,回头看着躺在炕上的母亲。

"娘,你要好好养病。等过年的时候,我再回来看你。"

翠平点点头,眼里含着泪。

"小禾……你别恨你爹……他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

小禾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了。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的第三天,村里来了一个老人。

06

那老人看起来有七八十岁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走路颤颤巍巍的。

他操着一口南方口音,挨家挨户地打听一个叫"翠平"的女人。

"是余则成的妻子。"他这样说,"我是他的故人,想来看看她。"

村里人把他领到了翠平的窑洞前。

翠平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那个陌生的老人,微微愣了一下。

"你是……"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眶渐渐红了。

"你是翠平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找了你很多年。"

翠平警觉地站起身。

"你是谁?"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叫沈云峰,我和则成,是一起共事过的。"

翠平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则成。

有多少年没有听到别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她颤抖着声音问:"你……你认识他?"

沈云峰点点头。

"我不但认识他,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我知道他的下落。"

翠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整个人都懵了。

沈云峰在翠平的窑洞里坐了一下午。

他的身体不好,说几句话就要歇一歇,喝几口水。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自己和余则成的故事。

"我们是1947年认识的。那时候我们都在做一些……特殊的工作。具体是什么,我不方便说。总之,我们是一条战线上的人。"

翠平听着,心跳得越来越快。

"1949年,局势紧张,上面要求一部分人撤离,跟着去那边继续潜伏。则成就是那时候走的。他走得很急,连和我道别的时间都没有。"

翠平点点头,眼眶发酸。

她知道的。那天夜里,他走得确实很急。

"到了那边之后,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复杂。则成一直在坚持,一直没有暴露。他很谨慎,也很能忍。我们都觉得,他一定能坚持到最后。但是……"沈云峰叹了口气,"1958年的时候,出事了。"

"什么事?"翠平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

沈云峰沉默了很久。

"有人出卖了他。"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痛,"他被抓了。"

翠平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后来呢?"她颤抖着追问,"后来怎么样了?"

沈云峰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被抓之后,就断了所有消息。后来我也辗转离开了那边,回到大陆。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但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

翠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他……他还活着吗?"

沈云峰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云峰在村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和翠平聊了很多。聊过去的事情,聊余则成的为人,聊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

翠平一边听,一边流泪。

她这才知道,原来她的丈夫做过那么多事,承担过那么大的风险,付出过那么多的牺牲。

"则成是个好人。"沈云峰说,"他重情重义,从不亏待朋友。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有大义,有信念。他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翠平点点头,泪流满面。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第三天,沈云峰准备离开了。

临走之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翠平。

那是一块旧怀表。

表面已经锈迹斑斑,指针早就不走了。但翠平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余则成的怀表。

是他们结婚时,她送给他的礼物。

"这……这是怎么回事?"翠平的手颤抖得厉害。

沈云峰叹了口气:

"这是当年一个老人托人带回来的。说是则成被抓之前,把这块表交给了身边信任的人,让务必转交给你。"

翠平紧紧握着怀表,泣不成声。

"他一直记得你。"沈云峰轻声说,"一直记得。"

翠平哭得浑身颤抖。

三十多年了。

她等了三十多年。

原来他可能早就不在了。

原来她等的,只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沈云峰临走时,还说了一段话。

那段话,让翠平久久不能平静。

"则成被抓之前,曾经托人带过一句话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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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

"他说……"沈云峰看着翠平,目光复杂,"他说,让翠平千万不要拆开棉袄里的东西。就算他死了,也不要拆。"

翠平愣住了。

"为什么?"

"他没有说为什么。只是反复叮嘱,一定要告诉你这句话。"

翠平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

三十多年了,她一直守着余则成的嘱托,从来没有拆开过那个夹层。

可是现在,余则成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到死都不让她拆开,到底是为什么?

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翠平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丝动摇。

但她还是没有动手。

余则成的话,她不敢违背。

就算他死了,她也不敢。

07

沈云峰走后,翠平大病了一场。

村里人说,她发了好几天的高烧,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嘴里不停地喊着一个名字。

"则成……则成……你怎么还不回来……你说过的,你说过会回来的……"

村医来看过,摇着头说岁数太大了,怕是挺不过去。

但翠平还是挺过来了。

也许是心里还有牵挂吧。

病好之后,她变得更加沉默了。每天就坐在门口,抱着那件棉袄,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的手会时不时地抚摸那个夹层的位置,然后发呆,然后叹气,然后继续发呆。

村里人都说,这老太太怕是魔怔了。

只有翠平自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件棉袄里的东西。

沈云峰告诉她,余则成被抓之前,还在叮嘱不要拆开。

为什么?

为什么到死都不让拆开?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1983年深秋,翠平七十二岁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走路都需要拄拐杖。眼睛也花了,看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耳朵更是不好使,别人说话要凑到跟前大声喊才能听见。

但那件棉袄,她依然每天穿在身上。

这天夜里,翠平又梦见了余则成。

梦里的他还是年轻的模样,穿着那件灰色长衫,眉眼含笑,温柔地看着她。

"翠平,你等了我这么多年,累不累?"

"不累。"她在梦里说,"只要你能回来,等多久都不累。"

"我回不来了。"余则成的声音变得遥远起来,"但我留给你的东西,你可以拆开看了。"

"什么?"

"那件棉袄。"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是时候了……"

翠平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窑洞里寂静无声。

她愣愣地坐在炕上,梦里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是时候了……"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那件破旧不堪的棉袄。

三十四年了。

她等了三十四年。

余则成说,等他回来,亲手拆给她看。

可他再也回不来了。

既然他回不来了,那她是不是可以自己拆开看看?

翠平的心跳加速了。

她颤巍巍地下了炕,从针线笸箩里找出一把剪刀。

她坐回炕上,把棉袄摊开,铺在腿上。

她的手在发抖。

剪刀对准了夹层的位置,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余则成说过,就算他死了,也不要拆开。

可是,沈云峰又说,那是他被抓之前说的话。

也许……也许他后来改变主意了呢?

也许他临死前,是希望她拆开看的呢?

翠平给自己找着理由,手却还是在抖。

她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咬紧牙关,一剪刀下去,剪开了夹层的边缘。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针脚,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一张泛黄发脆的旧照片。

翠平把照片抽了出来。

借着昏黄的油灯,她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

那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余则成,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两人并肩站着,女人微微含笑,风姿绰约,气质出众。余则成站在她身边,目光温柔,神情亲密。

翠平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个女人是谁?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为什么余则成要把这张照片缝在棉袄里,藏了一辈子?

为什么他至死都不让她看?

翠平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了那些年,余则成偶尔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想起了他有时候会对着什么东西出神,却不让她看;想起了他临走时那复杂的眼神……

难道……难道他心里一直装着别的女人?

难道他对自己的好,都是假的?

翠平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翻过照片。

背面有一行字。

是余则成的笔迹。

翠平凑近油灯,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当她看清那行字的内容时——

她的瞳孔猛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

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照片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她浑身瘫软,靠着墙壁,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