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家书
文/曹贤兵
山城的坡坎,早把我们一家的日子走成了相似的轨迹。晨起暮归,上学下班,四个人像嵌在都市钟表里的齿轮,每天在各自的轨道上精确旋转,推动着名为“日常”的机括,隆隆向前。
岁末这天,惯性仍然持续。我与妻子从城市两端匆匆汇入年末滞重的车流,接上放学的孩子。简短的晚餐更像是一次能量补给。直到电视里晚会的声浪涌起,我们才终于陷进沙发——像四枚暂离传动轴的齿轮,获得了片刻悬停的静谧。
这时,我看见了它,那本《家人闲坐,灯火可亲》,静静地躺在茶几一角,素净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那是妻子专门挑选的新年礼物,说:“过年了,咱暂时离开各自的轨道,我们一起读读书。”我拿起来,封面的温润透过指尖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传来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暖意。翻开书页,轻微的“沙沙”声,像旧时光在轻轻叩门,又像生活本身干燥而温暖的耳语。
“就从这篇开始吧。”我翻到汪曾祺先生忆父亲的章节。声音起初还带着白日的板正与疲惫,像一张拉紧的弓。可当目光掠过妻子沉静的眼,掠过孩子们好奇的脸时,那弓弦便无声地松弛了。读到“人要吃得苦,耐得烦”时,手心一暖——妻子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手指的粗糙,是长年翻账册、敲键盘、淘米洗菜共同磨出的质地。没有言语,但那温度里,有全然的懂得与无言的共鸣。这轻轻一握,仿佛是两个在各自坡坎上跋涉了整日的旅人,于驿站灯火下一次疲惫而欣慰的相认。所有辛劳便藏在了心里。
妻子接过书时,指尖在我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她选的篇章,关于食事,关于人间烟火。她的嗓音有些微沙,是日复一日解释政策、沟通协调而磨损出的痕迹。可当她念到那些烹饪的小趣味,描写蔬菜瓜果的鲜活字句时,那沙哑便化开了,化作了一种柔软的、带着笑意的调子。她读到一处,忽然停下来,抬头与我们相视一笑。灯光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恍如二十多年前,我最初心动时的模样。我忽然彻悟:这“闲坐”与“可亲”,从来不是生活自动馈赠的彼岸,而是我们在奔忙的缝隙里,主动搭起的一座暖棚。让心躲进来,喘口气,互相依偎,默认彼此的期许。
大儿子挑了篇关于远方与求学的文章。少年的声音起初有些生涩,像在摸索一条幽暗却向往已久的小径,而后逐渐流畅、坚定起来。那些关于离家的怅惘与成长的阵痛,从他尚显单薄的胸腔里读出,别有一种动人的力量。文字流过他的唇齿,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小儿子的童音则清亮如溪,他磕磕绊绊地读着旧时的风物志,那些古朴的词汇从他嘴里蹦出来,竟焕发崭新的鲜活趣味。读完,他兴奋地说:“爸爸,我们家的故事,以后我也要这样写!”神情庄重,宛如立下一个伟大的誓言。
我们就这样一篇篇读下去。声音在客厅里低回,交织,时而像独奏,时而又融成温暖的和弦。窗外的山城夜已深沉,远处楼宇的万家灯火,像一把被打翻的星子,碎在墨蓝的天鹅绒上。而窗内,只有这一盏灯。这盏灯是我们最沉默的家人:见过厨房最早晨光中妻子忙碌的背影,见过书房最深夜里我蹙眉的侧影。此刻,它一如既往地静默着,洒下这一圈不耀眼却足够明亮的光晕,稳稳地收藏着我们所有为生活努力所发出的、微小的光。
电视里传来跨年倒计时的欢呼声。十、九、八、七……我们没有涌向窗前去看那虚拟的绚烂烟花,只是在这圈实实在在的温馨的灯光里,不约而同地靠得更近了些。三、二、一——新年钟声洪亮地敲响,外面世界的声浪瞬间达到沸点,我们的小家却陷入更深的安谧。在这安静的夜里,我听见孩子们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听见书页被轻轻合上的细响,听见自己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这些最寻常的声音交织,成了我耳中最踏实、最动人的新年序曲。
妻子在扉页题字。她写得很慢:“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我接过笔签名,笔尖触感与签文件时相似,但此刻写下的不是职务,只是一个丈夫、父亲最纯粹的名姓。孩子们也凑过来留下印记,或名字或笑脸,为夜晚落下天真而圆满的注脚。
这个元旦之夜,我们在灯光下完成了一次静谧的校准。明日,生活的齿轮必将重新咬合,保持内心的节奏,继续转动。但我们知道,总有一盏灯会在属于我们的夜晚亮起;总有一本书,或是一段闲谈、一餐饭食,能让我们瞬间围拢,让四颗心紧紧相依。
这便是我们的团圆。不是喧嚣的宴席,而是灯火可亲的相守;不是隆重的宣言,而是细水长流的懂得。这是我们写给匆忙岁月的一封温暖家书,信上只有一句话:此间有灯,家人在座,岁月可亲。
作者简介:曹贤兵,供职于重庆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