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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铁嘴

文/贾小静

摩托车科目二补考再次失利,连续两把都在绕杆环节车身出了线。走出考场时,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大哥在人群中显摆:“这世上除了生孩子,我啥不会?小小摩托车,轻松拿下!”周围人都笑了起来,我却突然想起了单位退休好几年的司机师傅郭哥,一模一样的自信腔调,还有驾驶这件事,他也最有发言权。

我与郭哥算不上投缘。他烟瘾极大,而我又特别讨厌烟味,每次坐他的车,便成了一场辛苦的“拉锯”:我需赔着十二分笑脸,委婉地建议他吸烟时要么开窗,要么到服务区。开窗,他嫌冬冷夏热;去服务区,他又不能每站都停靠。他无数次对同事抱怨我:最不喜欢载她,要求多得很。我更觉得委屈,既想坚持,又怕伤了和气,每次出差遇到他便觉得头疼。但日子久了,我们却也磨合出一种平衡:他尽量少抽,我渐渐少说,勉强也算相安无事。

同事们私下称他“郭铁嘴”,这外号恰如其分,天上地下,他似乎无所不晓,无所不能,超级自信。

他常说自己从不生病,因为读书时就已经是国家二级运动员,尽管多年没锻炼,“但这底子够用一辈子。”

他自称厨艺过人,不管是任何菜式,只要尝过一次,他就能做得比原版更美味。

他家有位百岁奶奶,我问长寿秘诀,他说:“当然是因为基因好啊!她爱吃肥肉、爱打麻将、爱睡懒觉,从不运动。我们家的老人都是一个比一个长寿。”

他家的女儿在一家出名的大设计公司就职。我家附近那个人气爆满的公园就是她的作品,无数次散步时总能遇见他在跟朋友们炫耀:“考大学没看到她多努力就考上了,工作也没让我费一个烟锅巴,我的女子,就是这么优秀!”

连偶然去他家暂住的流浪狗,住几天都能长得胖胖的,叫声也一定是全小区最响的。反正什么事跟他沾上边,那就一定是谁都比不过的最好的存在。

当然,他最引以为傲的还是驾驶技术。记得我刚拿驾照时向他请教夜间会车如何应对远光灯,他轻描淡写地说:“管好自己的路,就当没看见。开车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就像喝水、吃饭一样毫不费力。”

话音未落,郭哥就开始炫技:“在高速上双手离开方向盘去拧保温瓶杯盖,仅用膝盖抵着方向盘保持行车。”我吓得一身冷汗,他却笑道:“怕啥,只有膝盖顶紧了,速度再快方向盘都不会歪丁点。”我后来学乖了,一见他有喝水倾向,便立刻殷切地将水瓶拧开递上,恨不得“喂”进去,以图心安。

这“炫技”的毛病被投诉多次,他却丝毫不改。然而,他驾车几十载,确实未曾出过丝毫差池,这又成了他炫耀时最硬的底气。

“郭铁嘴”的另一面,是对美食的痴迷。他车上总备着零食,见人就问,“饿不饿?晕车不?尝一下?”热情地找各种理由,非要跟你分享。

不管出差到哪个地方,他都能如数家珍地找到当地的特色美食,要么是藏在街头巷尾的风味小吃,要么是闹市中心排长队的地道大餐。奇怪的是,每次他都吃得很少,喝两杯、动几筷就停,然后抽着烟看着大家吃,眼神发亮,好像享受美味的是他自己。

他还喜欢每晚小酌。一杯白酒,几粒花生米,电视开着,他就那么悠哉游哉地坐着,慢慢喝,慢慢吃,仿佛那几颗花生米里有无穷滋味。

周末常在街上遇见他,每次都是提着不同饭馆打包的美食,一脸满足。

郭哥退休后,想念他的人不算多。他嘴不饶人,批评起来不分对象,不管是领导还是女同事,但凡迟到几分钟他都能数落半天。他不完美,性格固执,自信到有些自负的地步。但他却热气腾腾地活着,兴致勃勃地爱着每样具体的事物:杯中的酒、盘中的餐、手中的方向盘、家里长寿的奶奶……他活得投入、自得,仿佛生命的每一天都值得欢庆。

在“情绪稳定”成为当下一些人所推崇的生活样本时,不惧怕暴露真实自我、也不因他人评价而动摇自我价值感的郭哥,活成了我们心底悄悄向往的样子。

特别是此刻,垂头丧气的我站在这谈笑风生的老大哥背后,我忽然清晰地想起郭哥那张总是自信满满的脸。仿佛听见他在说:“挂、挂、挂了吧?下次再考就是!这算个啥?我来教你,一把就过!”

是的,郭哥说话急了还有些结巴,可“郭铁嘴”这外号,恰恰来自他那股不服输、不内耗、允许自己不够完美的劲儿。

人生何必求全?如郭哥那般带着扎人的毛边却热气腾腾地活着,或许才是对抗焦虑最质朴的力量。

我又预约了十天后的补考,这一次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底气。郭哥那股“铁嘴”的劲儿,好像随着记忆,无声无息地传了一点给我。

作者简介:贾小静,心理咨询师,社会工作师,重庆市九龙坡区作协成员,作品散见于《四川法治报》《南充日报》以及上游新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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