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4年1月18日,绵竹西面的三造亭,空气冷得像要把人冻裂。
几辆囚车哐当哐当停在了路中间,紧接着就是一阵让人牙酸的刀剑砍肉声。
车里装的是刚刚灭了蜀汉的顶级功臣——邓艾父子。
还没等他们弄明白怎么回事,脑袋就已经搬了家。
但在这堆血肉模糊的尸体边上,还有第三个倒霉蛋。
这人死得那叫一个惨,《魏晋世语》里只用了四个字形容:“体无完肤”。
这真不是夸张,是物理意义上的皮开肉绽,甚至被那些杀红了眼的兵卒把皮都给剐烂了。
这具烂尸体,叫师纂。
这就很离谱了。
杀邓艾,是因为监军卫瓘怕他翻案,属于神仙打架;可师纂是谁?
他本来是司马昭派去的“钦差”,后来又是举报邓艾谋反的“铁证人”,按理说要么是功臣,要么是污点证人,怎么下场比主犯还惨烈十倍?
咱们今天把镜头拉近点,看看这个被历史课本略过的名字。
你会发现,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杀人灭口,而是一个寒门出身的职场精英,非要硬挤进世家大族“高端局”,结果被绞肉机搅得粉碎的故事。
先把进度条往回拉几年。
在碰上邓艾这个“大坑”之前,师纂走的是一条标准的金领晋升路。
他的起点高得吓人——大将军司马昭的主簿。
别一听“主簿”就以为是管账的会计。
在汉末魏晋那会儿,这个职位含金量极高。
看看前辈们:杨修是曹操的主簿,陈琳是何进的主簿。
说白了,主簿就是一把手的机要秘书,是大佬最贴身的心腹,专门处理核心机密。
能在司马昭身边干这个,说明师纂这人脑子极好使,政治嗅觉也是顶级的。
如果不出意外,熬个三五年外放当个刺史、太守,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这人运气不好,赶上了司马昭那个“疯狂的计划”。
景元四年,司马昭想伐蜀,满朝文武都觉得老板疯了,尤其是前线的邓艾,连发好几封电报说“蜀不可伐”。
司马昭很不爽,他需要一个绝对的“自己人”去前线,既是去做思想工作,更是去当人形监视器。
于是,师纂被任命为“征西将军司马”。
这职位的味道就不对。
他是司马昭派的人,却要在邓艾的将军府里当参谋长。
这就好比总公司老板派了自己的秘书去分公司当副总,名义上是辅助,实际上就是盯着分公司老总有没有把资产装自己腰包。
这时候的师纂,其实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只是他自己还在做着建功立业的大梦。
仗打起来后,师纂的心态先崩了一次。
在绵竹决战,他和邓艾的儿子邓忠分别进攻诸葛瞻的左右翼,结果都被打得灰头土脸。
两人跑回去跟邓艾哭诉:“贼兵太猛,实在打不赢啊。”
邓艾是个狠人,当场拔刀就要砍了这两个丧气鬼。
这把刀,把师纂给吓醒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再这里,总公司的老板司马昭救不了他,县官不如现管,不想死就得拼命。
于是师纂回头死战,竟然真的帮邓艾斩杀了诸葛瞻,拿下了灭蜀首功。
如果故事到这儿结束,师纂就是个“文转武”的成功典范,回去怎么也能混个关内侯。
但也就是在成都,师纂犯下了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他贪了。
邓艾进了成都后那是真的飘了,开始搞“一国两制”,擅自封官许愿。
这时候,邓艾为了拉拢身边人,大笔一挥,任命师纂为“益州刺史”。
这位置太烫手了啊。
你师纂本来是司马昭派来监视邓艾的,结果你现在接受了被监视对象的册封,拿了人家给的高官厚禄。
在远在洛阳的司马昭眼里,这叫什么?
这叫“被策反”,这叫“同流合污”。
师纂可能是被胜利冲昏了头,也可能是觉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以为自己从“秘书”变成了“封疆大吏”,但他忘了,他的权力来源没有任何根基。
很快,反噬就来了。
钟会、卫瓘、胡烈这帮人开始联手整邓艾。
这三个人很有意思,钟会是颖川钟氏,卫瓘是河东卫氏,胡烈是安定胡氏。
发现了没?
清一色的顶级门阀世家。
而邓艾是个放牛娃出身的“泥腿子”,师纂呢?
史书连他的籍贯都懒得记,说明也是个寒门。
当世家大族决定联手绞杀寒门暴发户时,手段是极其残忍的。
他们不想带这帮土包子玩了。
他们诬陷邓艾谋反。
这时候,师纂做出了第二次致命选择:他慌了,为了自保,他选择背刺邓艾,跟着钟会等人一起诬告邓艾悖逆。
这就成了那个著名的“两头不讨好”的死局。
在邓艾看来,你是叛徒;在司马昭看来,你是双面间谍;在钟会、卫瓘这些贵族眼里,你就是个用完即弃的工具人,而且是个知道太多脏秘密的工具人。
钟会作乱被杀后,局势瞬间失控。
卫瓘为了洗清自己曾经跟钟会一起诬陷邓艾的罪名,必须让邓艾永远闭嘴。
于是,田续带着刀追了上来。
在那辆囚车旁,师纂面临的是绝望。
田续带兵围上来的时候,或许师纂还想把自己的“免死金牌”亮出来,想喊几句“我是晋公的人”、“我有重要情报汇报”。
但他没机会了。
杀他的士兵里,有恨他背叛邓艾的邓家旧部,有嫌他平日刻薄的普通士卒,更有卫瓘授意要灭口的死士。
大家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这个两面三刀的人身上。
史书说他“性急少恩”,说因为他对下属不好,所以死时被泄愤剐烂了皮肉。
这大概率是官方的一种“找补”说法,用来掩盖政治谋杀的真相。
真相是,师纂死于他的“越位”。
他只是一个有些才华的主簿,却误以为自己能驾驭这种顶级的政治风暴。
他想在司马昭、邓艾、钟会这三座大山之间左右逢源:帮司马昭监视邓艾,帮邓艾打赢诸葛瞻,又帮钟会诬陷邓艾。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在卫瓘、钟会这些世家玩主眼里,他连个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棋盘上的一抹灰。
当这局棋下完,棋盘是要擦干净的。
那天三造亭的雪地里,那具“体无完肤”的尸体,给所有试图在权力夹缝中投机的人,留下了三国历史上最血淋淋的一个注脚。
没有足够的筹码,千万别上那种输了就要命的赌桌。
那天之后,邓艾的余部被流放,卫瓘加官进爵,而关于师纂的一切,就像那天的血迹一样,很快就被新的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再也没人提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