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晚风带着几分萧瑟,平安集陈家院子里,陈大河正和张大个核对今年的收成账目。七十多亩地,打了近三百石粮食,粮仓堆得满满当当。两人从黑虎寨逃出来改名换姓已有十多年光景,如今在这平安集扎根落户,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大哥,今年收成比去年还多!”张大个拨着算盘,脸上露出笑容。
陈大河点点头,正要说话,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锣声,伴随着里长刘福贵洪亮的吆喝:“各户当家的,到祠堂前议事!有要紧事!”
两人对视一眼,放下账本就往外走。平安集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百十号人。地主赵德才站在台阶上,旁边站着刘福贵和几位乡老。
见人到得差不多了,赵德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乡亲,想必都听说了,前日太皇河旁三乡二十八村的乡勇,剿灭了一百多溃散的义军残兵!”
人群一阵骚动。这事早就传开了,太皇河一带近月来确有流寇溃兵出没,附近几个村子都遭了殃。
赵德才继续道:“今日召集大家,就是商议咱们平安乡九个村,也要组建乡勇!各家按田亩多少出人出粮,保境安民!”
陈大河心头一紧。乡勇组织一旦建立,免不了要和流寇溃兵打交道,万一遇上黑虎寨旧部……
他正思忖着,身旁张大个低声道:“大哥,这事……”
“先听听!”陈大河摆摆手。
接下来的议事中,各户按照田亩财产数量分摊了乡勇名额和粮饷。陈大河家有四十八亩地,需出一个乡勇,另捐五斗粮食。张大个家虽是陈大河帮着置办的三十亩地,但名义上分家另立门户,也需出一个乡勇,捐三斗粮食。
捐粮最多的是赵德才,足足十石。按规矩,谁出粮最多,谁就有权推举乡勇头目。赵德才当众宣布,推举自家小舅子周虎担任平安乡九村一百乡勇的总头目。
周虎如今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只知好勇斗狠的混混。自跟张大个学武后,性子沉稳不少,在平安集年轻一辈中颇有威望。他站上台阶,抱拳道:“承蒙各位长辈抬爱,周虎定当尽心尽力!”
这时,周虎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张大个身上:“乡勇副头领一职,我推举张大个张大哥!张大哥的功夫和人品,在座各位都清楚!”
人群响起一阵赞同声。五年前张大个一人打翻赵家四个壮丁的事,至今仍是平安集的传奇。这几年他教周虎练武,为人又仗义,口碑着实不错。
张大个一愣,下意识看向陈大河。陈大河面色平静,微微摇头。
“周头领抬爱了!”张大个抱拳道,“此事容我考虑考虑!”
议事结束,人群散去。陈大河和张大个快步回家,一进院门就闩上门栓。
“大哥,这怎么办?”张大个急切道,“周虎那小子是真看得起我,可咱们这身份?”
陈大河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眉头紧锁:“若是普通人,有这等出头露面的机会,自然求之不得。可咱们是从黑虎寨下寨逃出来的,好不容易洗白身份在此安居乐业,有了田地房子,老婆孩子都有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当了这乡勇头目,将来万一和黑虎寨的人碰了面,岂不暴露了身份?”
张大个连连点头:“我也这么想的。可是周虎极力邀请,如何拒绝啊?一味推脱,显得咱们不合群,反倒引人怀疑!”
陈大河沉思良久,忽然眼睛一亮:“有办法了。你这样跟周虎说……”
第二天一早,张大个来到赵家大院找周虎。周虎正在院里练拳,见张大个来,收势笑道:“师父来了!可是答应做副头领了?”
张大个摆摆手,引他到僻静处,按陈大河教的说道:“周虎啊,你敬重我功夫,让我当副手,这份心意我领了。可是你想过没有,其他人不一定这么想!”
周虎一愣:“什么意思?”
“乡勇一百多人,来自九个村,一村一派!”张大个诚恳道,“定有其他人想争头领之位。他们不敢明着反对你,但会借着拥护副头领跟你争权。到时候你我面上都不好看!”
他顿了顿,看着周虎的眼睛:“咱俩既是师徒又是好友,不可因此事闹掰了。我看这副头领的事,还是从各村有威望的人里选一个,这样大家都服气!”
周虎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张大哥,你……你是真替我着想啊!”
张大个拍拍他肩膀:“你叫我一声师父,我自然要为你考虑!”
当天下午,周虎就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姐夫赵德才。赵德才听完,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感慨道:“没想到陈大河张大个这两个人如此坦荡诚恳。周虎,张大个这是真把你当朋友,怕你为难啊!”
周虎重重点头:“姐夫,我也这么觉得。那副头领的事?”
“就按张大个说的办!”赵德才道,“从各村推举人选,不过你要记住,陈大河和张大个既然这般仗义,咱们也得把他们当自己人。以后乡勇里如有冲锋陷阵的危险事,可要给他们挡一下,别让他们上。这是自己人,不能折损了!”
“我明白!”周虎郑重应下。
三日后,平安乡乡勇正式成立。九村一百名乡勇在平安集打谷场上集合,公开选出了副头领,东村一个姓李的老猎户,箭法精准,在乡里颇有声望。
陈大河和张大个穿着与其他乡勇一样的粗布短打,站在队伍里毫不起眼。周虎宣布训练安排: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集中训练三天,平时各在各村,有事鸣锣为号。
二月初一,第一次训练日。天刚蒙蒙亮,平安集打谷场上就聚满了人。一百乡勇按村站队,虽然都穿着各家的粗布衣裳,但每人左臂上都绑着一条红布,算是标识。
周虎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一身劲装,腰挎单刀,颇有几分威风。副头领李老猎户站在他身侧,背着一张硬弓。
“诸位乡亲!”周虎声音洪亮,“从今日起,咱们就是保家卫乡的乡勇了!训练辛苦,但为的是护住咱们的妻儿老小,护住咱们的田地粮食!”场下一阵应和声。
“现在开始分队!”周虎继续道,“每十人一队,设队长一名。陈大河、张大个……”
陈大河心头一紧。
“负责器械管理和饭食准备,出列!”
陈大河松了口气,和张大个一起走出队列。周虎朝他们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歉疚,那意思很明显,委屈你们了。
接下来的训练,两人果然被安排在后方。别人练队列,他们清点棍棒。别人练棍法,他们准备茶水。别人休息,他们分发干粮。
晌午时分,乡勇们围坐吃饭。张大个抬着一大筐炊饼挨个分发,走到周虎那队时,周虎接过饼,低声道:“师父,委屈你了!”
张大个憨厚一笑:“这有啥,总得有人干这些活!”
陈大河在一旁分发咸菜,闻言接口道:“周头领不必介怀,我们能出力就行!”
远处,赵德才和刘福贵站在祠堂屋檐下看着训练。刘福贵捋须道:“赵老爷,周虎安排得妥当。陈大河和张大个这两个,放在后勤正合适!”
赵德才点点头:“这两人不争不抢,是难得的老实人。周虎能想到照顾他们,也算长进了!”
第一次训练结束,乡勇们各自回家。陈大河和张大个走在最后,等人都散尽了,两人才慢慢往家走。
“大哥,这样安排也好!”张大个低声道,“既参与了乡勇,又不会出风头!”
陈大河点点头,却眉头微皱:“只是……”
“只是什么?”
“咱们越是低调,周虎越觉得亏欠咱们!”陈大河沉吟道,“他这人重情义,早晚会想办法补偿。到时候反而麻烦!”
“那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陈大河叹道,“只希望这乡勇,别真有用上的那天!”
二月十一,第二次训练日。
这次训练内容增加了对抗演练。乡勇们分成两队,一队扮流寇,一队扮乡勇,在打谷场两端的简易工事后交战。
陈大河和张大个依然被安排在后营。这次他们的任务是照看伤员,演练中“负伤”的人会被抬到后营,由两人负责安置。
演练开始,喊杀声震天。虽然用的是包了布头的木棍,但打在身上也生疼。不时有“伤员”被抬下来,陈大河和张大个赶紧接应,安排到草席上休息。
一个年轻乡勇被抬下来时,胳膊上一片青紫。张大个给他敷药,那小伙子龇牙咧嘴道:“张大哥,你说咱们练这些有用吗?真遇上流寇,人家可不会用包布头的棍子!”
张大个手上动作不停:“练了总比不练强。至少知道怎么列阵,怎么配合!”
陈大河在一旁整理药箱,闻言插话道:“流寇多是乌合之众,咱们若能结阵而战,未必会输!”
正说着,周虎从前线退下来喝水,听到这番话,眼睛一亮:“陈大哥说得对!我听太皇河三乡的人说,他们就是靠结阵,剿灭了一百多流寇!”
他喝完水,抹了把汗,看着陈大河欲言又止。最终只抱拳对张大个:“师父,辛苦了!”
演练结束后,夕阳西下。乡勇们陆续散去,周虎却叫住了陈大河兄弟。
“陈大哥,张大哥,这些日子委屈你们了!”周虎诚恳道,“我知道让你们管后勤是大材小用,可姐夫交代了,不能让你们涉险!”
陈大河摆摆手:“周头领不必多说,我们都明白。这样安排挺好,我们也能为乡勇出力!”
周虎重重点头:“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回家的路上,张大个感慨道:“大哥,周虎这小子,是真把咱们当自己人了!”
陈大河望着天边渐暗的霞光,缓缓道:“是啊。可越是如此,咱们越要谨慎。这份情义是真,但咱们的秘密也是真!”
“我明白!”张大个沉声道,“训练时我会注意,绝不显露真功夫!”
“不止如此?”陈大河低声道,“往后若真有战事,咱们要想办法留在后方。冲锋陷阵的事,绝不能沾!”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前方已能看见陈家院子的灯火。赵氏和王氏应该已经做好晚饭,孩子们在院里玩耍。
“大哥,你说这乡勇,会一直太平下去吗?”张大个忽然问。
陈大河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打谷场的方向。场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杆训练用的旗子在晚风中轻摆。
“太平不太平,不是咱们能选的!”他轻声道,“咱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不太平的世道里,尽量保住这份太平日子!”
远处传来呼唤声,是孩子们跑出来找他们了。陈大河脸上露出笑容,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平安集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又是一天寻常日子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