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将军,还打吗?”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亲兵给年羹尧的茶碗里续上滚水,水汽燎得他眼睛发酸,“底下的兄弟们都在嚼舌头,说拿脑袋往乌兰城的石头墙上撞,撞了一个多月,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了。”

年羹尧没看他,盯着地图上那颗钉死的黑棋,像盯着自己眼里的钉子。

他把茶碗推开,声音干得像西北的风。

“那你想听什么响?”

“什么响都行,别是咱们自家兄弟的惨叫就行。”

年羹尧终于抬起头,帐篷里的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像是烧着了一片枯草。

“会有的,”他说,“一个让他们想不到的响动,一个能要了他们命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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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日头,毒得像后娘的巴掌。

黄沙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板隔着牛皮靴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子要把人烤熟的燥热。

空气里浮着一层土腥味,混着牲口粪便和几万个男人身上发酵的汗臭,闻久了,人会变得迟钝,像被泡在温吞的脏水里。

乌兰城就趴在不远处,像一头土黄色的巨兽,在热浪里一动不动。

那城墙是石头混着黄泥夯的,高得离谱,上面插满了黑乎乎的旗子,在没有一丝风的天气里,也耷拉着脑袋,一副有气无力的死样子。可就是这副死样子,让年羹尧手下的几万大军啃了一个多月,连块墙皮都没啃下来。

攻城的尸首,前一天的还没拖干净,第二天新的就又摞了上去。

血渗进沙地里,太阳一晒,就变成了深褐色的疤。受伤的兵卒在后营里哼哼,那声音跟野狗似的,白天晚上都不停。

军营里的气氛,跟天气一样,憋着一股子火,没处发泄。

战鼓每天都在敲,咚咚咚,咚咚咚。

一开始,那鼓声还能让兵卒们热血上头,嗷嗷叫着往上冲。

现在,那鼓声就像催命的钟,一响起来,大伙儿的脸就垮了。

耳朵里灌满了那单调的响动,心里却空落落的,只剩下麻木。

年羹尧的帅帐里,气氛比外头还要冷。

地上是一片碎瓷,刚刚被他一脚踹翻的火盆还在冒着青烟。几个副将,岳钟琪、李维钧,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活像一群挨了训的鹌鹑。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年羹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本将军带着你们,打过额鲁特,平过西藏,什么时候在一座破城跟前耗过这么久?你们的脑袋里装的都是沙子吗?”

没人敢接话。

打,打不下来。那城墙上跟长了眼睛似的,箭矢滚木跟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挖地道,底下全是石头,镐头都崩断了几十把,一天也挖不了几尺。

等援军?京城里那位万岁爷的信,一封比一封催得紧,字里行间都透着不耐烦。再等下去,不用等援军,皇上的斥责文书就能把年羹尧的抚远大将军帽子给摘了。

“都说话!哑巴了?”年羹尧一屁股坐回虎皮大椅上,手按着刀柄,骨节捏得发白。

岳钟琪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大将军,末将以为,还是得强攻。咱们人多,拿人命填,总能填出一条路来。”

“填?”年羹尧冷笑一声,“死了快三千弟兄了,填出什么了?填出了城上巴图尔的笑话!我都能听见他在城墙上喝酒划拳的声音!”

李维钧也躬身道:“大将军,乌兰城里的粮草据说还够他们撑半年。咱们耗不起,不如分兵骚扰,断他可能存在的补给线……”

“补给线?他娘的四面都是戈壁,哪来的补给线?巴图尔早就把能吃的都囤进城里去了!”年羹尧烦躁地挥了挥手,“滚,都给本将军滚出去!想不出法子就别进来碍眼!”

几个副将如蒙大赦,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年羹尧一个人,还有那熏得人眼睛疼的烟。

他盯着那张巨大的西北舆图,乌兰城那个点,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的威名,他的骄傲,他的一切,都卡在了这个鬼地方。

外面,沉闷的战鼓又响了起来,咚咚咚,咚咚咚。

年羹尧觉得那鼓声不是在敲鼓,是在敲他的脑壳。

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拐了个邪乎的弯。

年羹尧让人把军中几个在乌兰城左近长大的老兵叫来问话,想从他们嘴里掏点风土人情,看看有没有什么空子可钻。

来的三个人,两个畏畏缩缩,问一句答一句,说的都是些没用的废话。什么山里有狼,河里有鱼。

只有一个叫陈三的,不一样。

他五十来岁,人又黑又干,像块被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树皮。他是伙房里修补军械的,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油烟和铁锈混杂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像别人那样抖个不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年羹尧问了一圈,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心里正烦,目光扫过这个沉默的老兵。

“你,叫什么?”

“回大将军,小的陈三。”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你也是这附近的人?”

“是,老家就在乌兰城往西六十里的黑风口。”

“那你说说,这乌兰城,有什么讲究?或者说,城里那个巴图尔,有什么怕的东西?”

陈三沉默了。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年羹尧的耐心快用完了,旁边的亲兵正要开口呵斥。

陈三忽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没有一丝惧怕。“大将军,老兵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年羹尧吐出一个字。

“恕老兵直言……咱们这战鼓,不该再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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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让整个帐篷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年羹尧愣住了,旁边的亲兵也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战鼓是军魂,是号令,不敲战鼓,打什么仗?

亲兵回过神来,厉声喝道:“放肆!一个伙头兵,也敢妄议军机!”

“让他说下去。”年羹尧摆了摆手,他从陈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不敲战鼓,那该如何?”年羹尧盯着他。

陈三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几个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字。

“换成锣。就用咱们伙房里喊人吃饭的铜锣。”

“每日三餐的时候,对着城里敲。别的事,啥也别干。”

这话一说完,亲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看到年羹尧的脸色,又赶紧憋了回去,脸都涨红了。

这简直是荒唐,是胡闹!打仗呢,还是唱戏呢?用铜锣去打仗,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年羹尧没有笑,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陈三,像要在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看出花来。他见过的怪人多了,但没见过这么怪的。

“为什么?”

陈三的嘴巴又闭上了,像个蚌壳。他摇了摇头。

“大将军,这是我们老家的一个‘说法’。里面的道道,请恕老兵不能说。您要是信我,就给老兵五天时间。五天之后,城要是还没动静,您拿老兵的脑袋去当夜壶,老兵绝无二话。”

这话说得狠。

帐篷里又是一阵死寂。

年羹尧看着陈三,这个干瘦的老头,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一个多月的挫败,已经把年羹尧所有的常规法子都堵死了。他骨子里是个赌徒,越是绝境,越是敢下邪门的注。

他突然站了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猛地一拍帅案,震得桌上的令箭都跳了起来。

“好!本将军就陪你疯一把!”

“传我将令!从明日起,全军止鼓,收起号角!每日三餐饭点,给本将军把所有能找到的铜锣都架起来,对着乌兰城,给老子狠狠地敲!”

第二天一早,清军大营变得出奇的安静。

习惯了每天被鼓声吵醒的兵卒们,醒来后发现周围静悄悄的,反倒不习惯了。他们伸着脖子,交头接耳,不知道上面又在搞什么名堂。

到了早饭时分,怪事发生了。

“哐——哐——哐——”

悠长、单调的锣声,从大营的几个角落里传了出来。那声音一点杀气都没有,软绵绵的,懒洋洋的,跟乡下庙里报时辰的和尚敲的钟差不多,又有点像哪家死了人办丧事。

兵卒们端着饭碗,面面相觑。

“这是干啥呢?”

“不知道啊,听着心里发毛。”

“我听说啊,是大将军找了个神棍,在做法呢,说要咒死城里的巴图尔。”

“扯淡吧,打仗还能靠咒的?”

流言蜚语像苍蝇一样在营地里乱飞,士气比前几天更差了。不少人觉得,大将军肯定是打疯了,才会想出这么个不着调的馊主意。

城墙上的叛军也懵了。

他们严阵以待,等着清军新一轮的进攻。结果没等来喊杀震天的战鼓,却等来了这不阴不阳的锣声。

巴图尔站在城楼上,听了一会儿,也乐了。

他对身边的头目说:“看见没?年羹尧没招了。这是在干嘛?给我们送终吗?哈哈哈哈!”

城墙上一片哄笑。

叛军们更加有恃无恐,有的甚至靠在墙垛子上打起了瞌睡,觉得清军已经彻底没了威胁。

年羹尧的副将们,快要急疯了。

岳钟琪第一个冲进帅帐,脸红脖子粗。

“大将军!这……这也太儿戏了!军心都快散了!弟兄们都在背后骂,说咱们不是来打仗,是来给叛军送饭的!”

“让他骂。”年羹尧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可是……”

“没有可是。出去。”

岳钟琪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退了出去。紧接着,李维钧又来了,苦口婆心地劝,说军中无戏言,如此荒唐行事,恐遭天谴。

年羹尧把书往桌上一拍:“本将军的话就是军令!谁再来啰嗦,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这一下,没人敢再来了。

但年羹尧的帐篷,变成了一个火药桶。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里面积压的怒火和压力。

到了晚上,年羹尧一个人走出帐篷,站在高坡上,遥望着死寂的乌兰城。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心里也没底。

他把几万人的性命和自己的前程,都押在了一个伙头兵一句没头没尾的“说法”上。

这赌注,太大了。

他甚至不知道陈三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那个老兵自从那天之后,就回了伙房,该干嘛干嘛,好像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年羹尧问过他几次,陈三都只是摇头,说:“大将军,还不到时候。”

这种感觉糟透了,就像被人蒙着眼睛推着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金山还是悬崖。

第三天,第四天。

“哐——哐——哐——”

每天三次,雷打不动。

那锣声,成了乌兰城内外所有人生活的一部分。

清军大营里,兵卒们已经从最初的议论变成了麻木的接受。

反正不让他们去送死,敲锣就敲锣吧,总比拿命去填城墙好。

只是那股子憋屈劲儿,越来越浓。一支虎狼之师,硬生生被锣声磨成了没牙的老狗。

乌兰城里,情况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叛军们的嘲笑声渐渐少了。

那锣声太准时了,准时得让人心烦。每天一到那个点,不管你在干什么,吃饭、睡觉、赌钱,那声音就幽魂似的钻进你的耳朵里。

它不激烈,但它穿透力强。

白天听着烦,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哐——哐——”的声音好像还在脑子里回响,怎么也赶不走。

有些士兵开始失眠,变得暴躁易怒,为了一点小事就能跟同伴打起来。

巴图尔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站在城楼上,烦躁地抓着头发。这锣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不停地挠着他的心,让他坐立不安。

“妈的,这年羹尧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对手下吼道,“派人出去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挖地道!”

探子回报,清军大营没有任何异动,除了敲锣,就是吃饭睡觉,连操练都停了。

巴图尔更想不通了。他只能把这归结为一种更阴险的心理战,目的就是为了扰乱他的军心。

“传令下去!谁也不准理会外面的锣声!该干嘛干嘛!谁敢再因为这事吵闹,军法处置!”

命令是下去了,但人心里的那股子焦躁,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整个乌兰城,都笼罩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里。

而年羹尧这边,压力已经到了顶点。

第四天夜里,岳钟琪、李维钧等几个核心将领,一起跪在了他的帐外,说如果再不发动进攻,他们情愿解甲归田。这是在用兵变来威胁他了。

年羹尧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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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陈三又叫到了帐篷里。

“陈三,明天就是第五天了。”年羹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要是再不给本将军一个说法,别说他们,连我都想砍了你的脑袋。”

陈三还是那副干巴巴的样子,他躬着身子,声音嘶哑地说:“大将军,明日天亮,您就知道了。”

“知道了?”年羹尧冷哼,“知道本将军是怎么被你这个老东西耍得团团转的吗?”

陈三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小的、已经磨得发亮的铜锣,和一个木槌。

“大将军,明日卯时,一听到外面的锣声变成一长两短,您就让大军主力,悄悄往西门集结。”

“西门?”年羹尧一愣,“西门地势最险,易守难攻,巴图尔的主力都在东门和南门,你让我去啃最硬的骨头?”

“您只管去。”陈三说,“到时候,西门自会打开。”

说完,他把小铜锣揣回怀里,转身默默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年羹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和期待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撕裂。

他赌了。

他只能继续赌下去。

第五天,卯时。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点死鱼肚皮似的灰白。

清军大营里,那熟悉的锣声又响了起来。

但今天,不一样了。

不再是“哐——哐——”的慢拍子,而是变成了急促的“哐——哐哐!”,一长两短。

而且,声音不是从一个地方传来,而是从大营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成百上千面铜锣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把整座乌兰城都包裹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城墙上的叛军守卫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他们紧张地抓着兵器,瞪大眼睛望向城外。

清军大营里黑漆漆的,看不出任何要进攻的迹象。主力部队好像还在睡大觉。

巴图尔被惊醒,匆匆披上铠甲冲上城楼。

他脸色铁青,心里那股不安已经变成了惊涛骇浪。这锣声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怎么回事?清军要干什么?”他嘶吼着问。

“不……不知道!大首领,东门的锣声最响,他们会不会要从东门总攻?”一个头目结结巴巴地回答。

巴图尔死死盯着东门方向。那里是平地,最适合大军冲锋。年羹尧耗了这么多天,搞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最后肯定还是要回到总攻的老路子上。

“传令!把所有人都给我调到东门和南门去!弓箭手准备!滚木礌石都给老子架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年羹尧今天能玩出什么花样!”

巴图尔的眼睛都红了,他觉得年羹尧的耐心终于耗尽,最后的决战要来了。他把所有的精锐和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他认为最危险的东门方向。

城外的锣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催着人的魂。

“哐——哐哐!哐——哐哐!”

那声音敲在城墙上,敲在每个叛军的心口上。

巴图尔全神贯注地盯着城外,手心全是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清军如潮水般涌来的场景。

他甚至在想,等打退了这波进攻,他要怎么在城墙上羞辱年羹尧。

“大、大首领……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