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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偃又来了。

送食口推开时,刘累正在用指甲在墙上刻字,不是什么有意义的内容,只是胡乱地划,划出一道道白痕。听到动静,他扑到门边。

“偃!”

“御龙丞。”偃的声音更低了,“昨夜董猊来过了?”

“来过了。”刘累说,“他给了我一条……生路。”

他把董猊的话简要说了一遍。偃听完,沉默了很久。

“御龙丞,”老宦官终于开口,“您信他吗?”

“不信。”刘累说,“但除了信,我还能怎样?”

“老奴听说,魂魄附体,不是赐福,是夺舍。”偃的声音在发抖,“上古魂魄,哪有那么好心?附了人身,慢慢蚕食,最后人魂散尽,就剩个空壳子,被妖魂占据。到那时,您还是您吗?”

刘累当然知道。

但他有选择吗?

“偃,”他说,“帮我做件事。”

“您说。”

“去我府里,找芸娘。让她把我书房床底下第三块砖撬开,里面有个铁盒。盒里有本手札,是我这些年记的养龙心得,其实是养鳄鱼的心得。让她把手札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一片纸灰都不留。”

“御龙丞……”

“再告诉她,”刘累打断他,“如果我七日后没回来,就带着地窖里的钱,离开斟鄩。往南走,越远越好,别回头。”

送食口外,偃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您……您真要答应董猊?”

“我不知道。”刘累靠着牢门,闭上眼睛,“但总得给芸娘留条活路。手札烧了,就没人知道那些‘养龙秘术’是假的。地窖的钱,够她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那您呢?”

“我?”刘累笑了,笑得很苦,“我骗了三年,骗了君王,骗了百官,骗了天下人。现在报应来了,该我还了。”

偃没说话。

许久,送食口塞进来一样东西,不是陶碗,是个小布袋。刘累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还有一小瓶水。

“老奴能做的,就这些了。”偃的声音很轻,“御龙丞,保重。”

脚步声远去。

刘累握着布袋,靠在门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偃在冒险。死牢的囚犯,按规定只能吃狱卒送的食物。这干粮和水,是偃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或是从别处偷来的。万一被发现,老宦官也得跟着掉脑袋。

可他还是送了。

刘累打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井水的清甜。他嚼着干粮,是粟米饼,放久了,有点硬,但能充饥。

吃完,他重新掏出蟠龙玦。

碎玉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用指尖抚摸那些血纹,纹路凹凸,像一种古老的文字。他忽然想起《御龙天章》里他瞎编的一句话:“龙血浸玉,玉生灵;人血浸玉,玉生邪。”

当时编的时候,只是为了显得玄乎。

现在想来,或许真有道理。

蛟血染玉,玉生的是龙灵。

人血染玉,玉生的是什么?

邪?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碎玉上。

血珠滚落,渗进玉髓。血纹亮了一瞬,但随即暗下去,没什么变化。

果然,他的血没用。

需要蛟血。

可蛟在池底,池子封了,他怎么取血?

他盯着碎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蟠龙玦里封着上古蛟龙的魂魄。如果魂魄醒了,在呼唤池底的蛟,那魂魄能不能……穿过石壁,穿过池水,去取蛟血?

这个念头太疯狂。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刘累握紧碎玉,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玉上。他想象着池底的蛟,想象着它的金眼,想象着它腹下那两对未长全的爪子,想象着它的血,暗红色的,带着龙气的,滚烫的血。

玉在掌心微微发烫。

血纹开始游动。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游动。像活了一样,在玉髓里扭动、蜿蜒,朝着某个方向延伸,那个方向,正是龙池的方向。

刘累心跳如鼓。

他继续想象,想象蛟张开嘴,想象尖牙刺破皮肤,想象血珠渗出,想象血珠飘起,穿过池水,穿过石壁,穿过王宫的层层宫墙,飞向这间死牢……

玉烫得几乎握不住。

血纹亮得刺眼,在黑暗中像一团青白色的火。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声音,像叹息,像低吟,像一种古老的语言,听不懂,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

哀伤。

愤怒。

渴望。

还有……一丝亲近。

玉在掌心跳动,像一颗心脏。

刘累睁开眼睛。

碎玉上,那几丝血纹,多了一道。

很淡,很细,但确确实实多了一道,从玉的裂痕处延伸出来,像新生的血管,泛着暗金色的光。

那是蛟血。

隔着三丈深的地底,隔着封禁的龙池,蟠龙玦里的魂魄,真的取来了蛟血。

刘累手在抖。

不是恐惧,是激动。

有希望了。

如果魂魄能取来蛟血,那就能用蛟血重铸碎玉,让玉髓重新生长。七日,或许真的够。

他咬破另一根手指,将血滴在新生的血纹上。

这一次,血珠没有消失。

而是被血纹吸收了。血纹亮了一瞬,延伸了一点点,又暗下去。

需要更多血。

刘累看着自己的手指,咬咬牙,又咬破一根。血滴在玉上,血纹又延伸一点。

他一根根咬破手指,十指连心,疼得他冷汗直冒。血一滴滴落在碎玉上,血纹一点点延伸、生长,像藤蔓,在玉髓里蔓延。

但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七日,顶多能让血纹覆盖玉身的三分之一。远远不够。

需要蛟血。

大量的蛟血。

可魂魄取来的,只有那么一丝。

怎么办?

刘累盯着碎玉,脑中飞快地转。

如果……如果他能靠近龙池呢?如果他能亲自取蛟血呢?哪怕只是一小瓶,也够血纹生长了。

但龙池封了,外面有卫兵,里面有董猊。他怎么靠近?

除非……

董猊带他进去。

七日后,子时,化龙的关键时刻,董猊会派人带他出牢,持玉入池。那时候,他就能靠近蛟,就能取血。

但那是化龙的关键时刻。蛟正在渡劫,正在蜕变,正在生死关头。那时候取血,会不会害死它?如果蛟死了,一切成空,他还是得死。

两难。

要么现在慢慢用血养玉,赌七日够用。

要么等到七日后,冒险取蛟血,但可能害死蛟。

刘累握紧碎玉,碎玉边缘割破掌心,血渗出来,流了一手。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脑子一片混沌。

牢外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偃,不是董猊,是狱卒。

送食口推开,一只陶碗塞进来。碗里还是稀粥,但今天多了半块咸菜。狱卒的脸出现在缺口处,是个年轻的脸,面无表情。

“吃吧。”声音粗哑。

刘累端起碗,忽然问:“今天初几?”

狱卒愣了一下:“初三。”

初三。

离初七,还有四天。

四天,血纹能长多少?

他低头喝粥,咸菜很咸,齁得他喉咙发紧。他强迫自己咽下去,每一口都像吞石头。

吃完,狱卒收走碗。脚步声远去。

刘累重新掏出碎玉,继续用血养玉。十指都咬破了,他就咬手腕。血一滴滴落下,血纹一点点生长。

黑暗中没有时间概念,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头越来越晕,眼前发黑,手腕疼得麻木。

但他不敢停。

停了,血纹就停了。

停了,希望就没了。

他咬紧牙关,继续挤血。血滴在玉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水滴在烧红的铁上。血纹在生长,在蔓延,在玉髓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网的中心,是那道裂痕。

裂痕两侧,血纹像藤蔓一样缠绕、交织,试图将碎玉重新“缝合”。但裂痕太深,太宽,血纹太细,太弱。

不够。

远远不够。

刘累松开手腕,血已经流不出来了。他失血过多,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靠在墙上,喘着气,握着碎玉的手在抖。

玉在掌心里,温润,沉重。

血纹已经覆盖了玉身的一半,暗金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幅诡异的地图。

还差一半。

但他没血了。

再放血,他会死。

他盯着碎玉,盯着那道裂痕,盯着血纹交织的网。

忽然,他想起董猊的话:“蟠龙玦,就是一条未升天的龙,被困在残缺的玉环里。”

困在……

残缺的……

玉环……

刘累猛地坐直身体。

如果蟠龙玦是一条“未升天的龙”,那这道裂痕,就是困住它的“牢笼”。血纹,是它的“血脉”。血脉生长,试图冲破牢笼,让龙“升天”。

但血脉不够强,冲不破。

需要更多力量。

什么力量?

蛟血的力量。

上古蛟龙魂魄的力量。

还有……人的信念的力量?

这个念头太玄,刘累自己都不信。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他握紧碎玉,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玉上。不是想象蛟,不是想象血,而是想象一条龙,真正的龙。头角峥嵘,身披金鳞,爪踏祥云,翱翔九天。

想象龙在玉中苏醒,挣扎,怒吼。

想象血脉在玉髓里奔流,咆哮,冲撞。

想象裂痕在颤抖,在松动,在崩裂。

玉在掌心剧烈震动。

血纹亮得刺眼,像要烧起来。

那道裂痕,开始闭合。

不是血纹缝合,是玉髓自己在生长、在弥合。裂痕两侧的玉质,像活了一样,缓缓向中间蠕动、交融。

刘累心跳如雷。

有用!

信念有用!

他继续想象,想象龙冲出玉环,腾空而起,直上九霄。想象云雾翻腾,雷霆万钧,龙吟震天。

玉烫得几乎握不住。

裂痕闭合了一半。

然后,停了。

无论他怎么想象,怎么集中精神,裂痕都不再闭合。血纹也不再生长。

玉静了下来,温润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裂痕,确实闭合了一半。

从一道几乎将玉一分为二的裂痕,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缝隙,像用刀在玉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刘累看着碎玉,看着那道浅浅的缝隙,看着覆盖了一半玉身的血纹。

还差一半。

但这一半,他用信念补上了。

或许,等到七日后,持玉入池,亲眼见到蛟,亲耳听到龙吟,亲眼看到化龙的景象,他的信念会更强,能让裂痕完全闭合。

或许。

他靠在墙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失血过多,加上精神消耗,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梦中,他看见一条龙。

不是董猊那条青黑色的、头生独角的“龙”,也不是池底那尾黑褐色的、金眼的蛟。

是一条真正的龙。

金鳞,玉爪,赤目,长须。它在云中穿梭,时隐时现,偶尔露出一鳞半爪,便是霞光万道。它低头,看向刘累,赤目里倒映着他的脸。

然后它开口,声音像滚雷:

“汝欲成龙,还是成人?”

刘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息一声,转身游入云海深处。

云散。

梦醒。

刘累睁开眼睛,牢里依旧黑暗。不知何时,送食口又推开了,一只陶碗塞进来,碗里是今天的食物。

他爬起来,端起碗,手还在抖。

喝了一口粥,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问题。

汝欲成龙,还是成人?

他不知道。

他只想活。

可活路,似乎越来越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