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锏二十四斤,盘龙纹在金火下起伏,打磨的边口不伤鞘,握柄贴手,秦府挂了多年,生病在床也要让人把锏挪到枕畔,军器监的通报冷冰冰递到面前,“陛下有令,旧损兵器统一熔铸,改良军备,秦公所藏亦在其列”,院里风过竹影,桌上药碗不再冒热气。
指向皇城的手不稳,话里带着难解的梗,忠与义从不是口头的牌匾,门外的脚步走了又来,求见的帖子递了又退,回信只有一行,“国之利器,当为社稷所用,而非个人私藏”,屋里人不敢抬头,秦府的门半掩,走廊尽头挂盏旧灯。
这件事像石子落在深井,回声一点点往下沉,药没有再坚持,身子也不再与天时较劲,名将的履历盖了一枚收束的印,题注里写着病中寡言,庭院的枯叶扫了几筐,留下的,是一句叮嘱压在儿子手心里,字不多,分量很重。
秦怀玉把这句话记得很牢,弓马熟,胆气足,心里隔着一道影子,跟着出征,高句丽的雪落在甲叶上,战报写他名字,赏赐堆了箱笼,却不肯靠近热炭,恩宠像冬日的火盆,摆在厅里,手心却一直冰,皇家的关照一件件落下,婚姻的纽带也系上,院门里外的距离没缩短。
驾崩那天,梵音从内殿传出,一封密诏交代得清楚,一匣物指定给秦怀玉,打开的时辰不催,晚年再看,木匣被封在暗室,四十年无人碰触,尘埃落了几层,钥匙换了几串,箱角的包浆越抹越深。
上元二年冬,风从屋檐下钻进来,白发映着窗纸,病气逼人,心里忽然起了要把旧事翻看的念头,匣子打开,冷光一闪,不规则的熔铁残片躺在布衬里,盘龙纹被火洗过还能认出来,下面压着一封亲笔书信,纸色发黄,墨迹还在,字里有力度。
读信的手有些颤,灯影把字投在案面,李世民把缘由写得明白,边地不安,突厥来回试探,兵器的旧式不堪操演,军器监集中人手与工匠,统一规格,改良工艺,秦家双锏工艺老,重量压手,不宜推广,直言去借样,叔宝的脾气不受,猜忌的影子也容易生,干脆把“统一熔铸”的招牌立起来,把优质铜料提炼出来,打通一条新路。
字里一句很直白,“熔其锏,非为折辱,实为社稷”,落笔干净,不绕弯,后面又标注得细,双锏的料子分批入炉,新式陌刀试铸成功,边军换装,北地的风声变了几回,战场上的人提着刀锋往前推,胜负写进军报,边境线稳住一段。
读到这儿,胸口那块石头被人搬开了一点,脑海里回到病榻边的某个午后,陛下亲到秦府,握手停留很久,眼里有真意,出征的节点,营门前的踟蹰,赐下的甲胄、利刃、战马,条条都是正途的配给,不像补偿,更像信任,像“把你当自家人办事”。
军器这条线继续往外延,长安、太原的分作坊把火候掌住,试样、校验、入库三步并到一条线上,铁与铜的比例被调得更顺,刀与矛的重心被算到更稳,纸上的图样改了几轮,手里的兵器跟着换代,边关夜里火把往远处铺开,城上的更鼓敲得匀。
匣子里那片铁沉沉地压在掌心,像把旧误解一寸寸压平,过去的执念在此刻有了出口,秦怀玉站起身,对着皇城的方向俯身一礼,给父亲,也给那封信里的解释,把家族的挂念摆回正位,堂上的人不懂缘由,他把书信递给长子,话很直,“秦家世代以国为先,这片熔铁记着先人的锋芒,也记着陛下的用心”。
之后的日子,屋里多了谈话的声音,孩子们坐在案前听他讲君臣之间的信任,讲开国时的风霜,讲一件兵器如何在熔与铸之间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上阵,讲到夜深,窗外无声的雪把屋檐压弯,屋内的火光不灭。
回望那段岁月,帝王心不是冷硬的算计,也不全是亲近的温情,它像秤,左盘是功臣的情分,右盘是天下的安稳,手里那根指针要稳住,熔锏这件事表面冰冷,落在长远是一种取舍,把一个人的锋利拆开,化进万人的刀锋里去。
故事传开,坊间有人添枝加叶,秦家后人只拿出那片铁与书信,让后辈自己读,自己想,熔的,不是情义,熔的是旧式与局限,铸的,是更稳的边防与更强的军阵,一对兵器换了形状,还在为同一面旗帜出力。
多年以后,院子里新栽的树长过了屋脊,孩子们背着木刀跑过长廊,墙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案头的匣子重新合上,锁扣扣好,老话重提一遍,“器为国用,心向家国”,这句话落在每个人心里,像炉火一样,温着人,也炼着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