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很多人家的老宅里,都能翻出几枚铜钱。我家也有,主要是清代的,从顺治到宣统的都有,大部分都规规矩矩,大小一致,边齿清晰。只有咸丰年的,显得格外突兀。钱很大,也很乱,当十、当五十、当百、当五百,面额不一,铜质粗糙,重量惊人,小时候我经常把它们拿在手上把玩,总觉得不太真实,更像是后来人胡乱铸的仿品。

父亲却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不会假。

那为什么偏偏咸丰的铜钱长那么奇怪呢?因为它们诞生在一个快要撑不住的时代,太平天国起义席卷半壁江山,国库严重空虚,咸丰皇帝登基不到一年,就发现一个残酷的现实,十个月的收入,还不够五个月的支出,朝廷只能铸大钱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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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当百大钱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场清代最激进的大钱实验背后,除了户部尚书、大学士、大理寺卿,还有一个来自湖北黄冈浠水的读书人,他叫蔡绍洛。

他不是主角,却很关键。

2、

蔡绍洛,字季瞻,号端夫,又号莲桥,嘉庆癸亥年(1803年)出生于湖北黄州府蕲水县,也就是今天的浠水。

清代的浠水,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出人,但不出声。它不像徽州、苏州那样文名鼎盛,也不像湖广大府那样财力雄厚,更多产的是一种中等士人,家世尚可,书香不断,仕途稳健,却很少站到时代中心。

蔡绍洛的家世,正是如此。从族谱看,他的祖上并非骤然发迹,一世祖从江西丰城迁徙到浠水,诰授朝奉大夫,元明时代家族均有能人,七世祖更是曾任京官,敕授郎官,十世、十二世又出知府、进士。这是一个慢慢爬上来的家族,不寒微,不豪奢,恰恰是清代社会中最具韧性的那一类书香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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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绍洛的家族谱系

虽然家底不错,但蔡绍洛本人,走的是古代读书人最标准的路径,县学廪生,乡试中举,会试入榜,殿试三甲。真正让他脱颖而出的,是道光二年的朝考,他位列第三十六名,皇帝钦点他为即用知县。

清代新科进士想当实授知县,一般都要候补排队,吏部层层考核,这个等待周期不固定,短则三五年,长则八九年。而“即用知县”意味皇帝给他开了一条绿色通道,可以跳过诸多繁琐的流程,吏部必须尽快安排他上岗。

这种特例在清代进士中,比例并不高。它意味着,考官集体认可他的实力,朝廷也觉得他能干事。

为何大家一致看好蔡绍洛呢?答案,就在他的朱卷里。

3、

朱卷是明清科举制度中专用的试卷名目,指由誊录官用朱笔誊抄考生墨卷形成的副本,是考生最真实的档案。然而蔡绍洛的朱卷,如今已散佚大半,市面上很多收录清代进士会试朱卷的文献,他的内容大都不完整,比如顾廷龙主编《清代朱卷集成》,就缺少科份页和文章。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我从西安一位老先生处,见到了一本泛黄且有些破损的蔡绍洛壬午恩科朱卷,一共有十几页,里面的文章,保存得较为完整,多位考官的评语依然清晰可见。我复印了一份,逐字逐句地看完他的文章,又仔细释义,反复研读。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完一份会试八股文,以前我总觉得这类文章很古板,流于形式,但蔡绍洛的八股文,并不板滞,文采斐然,气势充沛,闪现真知灼见,让人忍不住拍案叫好。

他第一篇文章围绕“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来展开,强调真学者应时刻保持敬畏、勤勉、不敢自满的精神状态。中间这句“其心犹有所自足也,其志犹有所自宽也,其精神犹有所自暇而自逸也,若是者,吾直以为未尝学”,放在现在也很有警示意义:有些人内心自我满足,志向自我宽慰,精神只顾着贪图安逸、放纵懈怠,这样的人,我认为根本不配谈学问。

结尾的“不及之程有限,如不及之程无限也。失之咎易补,恐失之咎难补也”很有意思,这是一个高度克制的世界观,不急于跃进,不迷信速成,不怕慢,最怕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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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绍洛的朱卷首题文章

另一篇文章他透过《诗经》中的“鸢飞鱼跃”,构建了从即物、观气落到明理的认知路径,将诗歌意象升华为哲学思辨的载体,彰显了清代学者“以经证道”的学术特色。“即物观气,气无停机。即气观理,理无晦迹。”这种由具体到抽象的思维进路非常妙,既吸收了朱熹“格物致知”的功夫,又多了份当下领悟的灵动。

最精彩的是他论道与万物的关系,道既超越形质,“非倚形而立”,又内在于万物,“形未尝非其形”,这种见解既继承了程朱理学的精华,又打破了他们把理气分开说的局限,能把应试文章写到这个境界,可见蔡绍洛不是死读书的迂腐文人,而是真懂圣贤学问的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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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绍洛朱卷的第二篇文章

而最打动朝廷的,我认为应该是第三篇文章,他根据子贡“见其礼而知其政”的命题,引用《尚书》《易经》及诸子文献,系统论证了“礼制是政治的根本”,主张通过观察礼制的演变推知政治兴衰,体现儒家“为政以德”“礼治为先”的治国理念。

这篇文章中,他的很多观点都非常超前,比如对制度演化的认识,他认为政治礼法不是哪位圣人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在历史长河中摸石头过河,逐步完善;他还提出“器物存精神,遗迹续教化”,文物不是死物件,而是活着的历史,至今仍在传递古人智慧,他这种极富洞察力的见解在那个动乱的年代,极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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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绍洛朱卷上的第三篇文章

官至太子太保的汤金钊赞他“精锐警炼,直逼天崇”,礼部尚书李宗昉说他“天根月窟,操跃功深”,大学士汪廷珍夸他“真实透辟,卓然成家”,清中后期种臣、书法家英和说得更直白:“思穷理奥,学赡经厨。”

这些评价,都没有夸辞藻,也没有赞套路,只肯定他的思路与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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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绍洛朱卷上考官的点评

从他的文章中,我们既能读出他的才能、思维,还能看出他的自律。“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勤胜怠,视勤如怠”,“合两念为一念”……这是一个极端自省型士人,他关心制度,关心秩序,关心看起来琐碎但能影响事物整体走向的东西。

这些特点,在他后来做官时,反复出现。

4、

蔡绍洛的仕途第一站,是曾经在疫情期间对口援助黄冈的山东。他在栖霞、阳谷两地都待过,这两处过去都不算富庶之地,但都有一个共同难点,就是民多事杂,案牍繁重。

《蕲水县志》里评价他“断狱如神,吏民畏服。”

“畏服”二字,在清代评价里分量极重,人们不是怕刑罚,而是对他敬重信服。

光绪年间的《栖霞县志》,收录了他在栖霞当知县时撰写的《节孝牟张氏墓表》、《贞烈栾常氏墓表》和《重修文庙碑记》,字里行间,处处透露着他求真务实的影子。

《节孝牟张氏墓表》和《贞烈栾常氏墓表》,他一改过去写节孝烈女的笔法,穿透礼教表象,重构事实真相,行文并不沉迷于渲染殉节的戏剧性,反而屡次批评该类文章“笔墨雷同”“抄袭故事”。他的话很直:“读之者,于其人则起敬,于其文则厌观。”他不想当一个制造道德模板的官员,更想如实记录一个真实选择的人,用当下流行话来说,要有“活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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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绍洛撰写的《贞烈栾常氏墓表》

《重修文庙碑记》里,他写道“余年少入官,犹未能富民,而四教之未尝素拊循其人,遽兴大工,烦费之惧民力之不支也。”他担心如果工程不成功,必定会感觉到羞愧,如果勉强完成,又可能因劳民伤财而害了百姓,所以非常忧虑。但修文庙是前任早已经规划好的事,于是他想办法筹集施工经费,老百姓非常支持,最终募集到四千二百九十千文钱,未动用国库一分,并如期完成工程建设。对此,他感叹“是以吏无能否,民无富贫,其所为义,民虽贫又少而易为功。倘其所为非义,民虽富且多而愈不可为也。兴事者可以深省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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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绍洛撰写的《重修文庙碑记》

这种务实的作风,使蔡绍洛在栖霞积累了一个不显眼、但很扎实的名声,也让他赢得了老百姓的爱戴。至今,山东栖霞当地还有流传他的各种事迹,其中广为人知的是他和栖霞清代数学家、考据家牟庭相交的故事。

牟庭原名廷相,字陌人,十九岁为贡生,山东学使赵鹿泉称他是“山左第一秀才”,蔡绍洛初任栖霞知县时二十来岁,换做是其他同龄人,可能首先拜访的是官员豪绅,或者是名伎花魁,但他第一站果断选择了牟庭。

二人坐定之后,无所不谈,直到天色渐晚,牟庭点上蜡烛照明,蔡绍洛突然一个弹指,弹灭烛火,随即对牟庭说:“请牟先生吟经书一句。”牟庭脱口而出“有澹台灭明者——”

这是一次极其隐蔽的试探,比的是在突然被打断秩序时,你能不能稳稳站在经学脉络里。牟庭答的澹台灭明是孔子的学生,这个回答绝对是满分。蔡绍洛听后,当场服了气。

虽然那时蔡绍洛年少得志,但他并不心浮气躁,而是沉着冷静,见微知著,从一句话里便窥见了牟庭的学问非同一般。并且他毫无官架子,行动能力也很强,直接就拜牟庭为师。

搞学问,他不来虚的。后来他经常找牟庭请教,二人成为至交。

蔡绍洛在栖霞先后当了几年知县后,又被调了阳谷担任十几年知县,朝廷见他在基层锻炼得不错,于是在道光年末对他进行了提拔。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清代官员履历档案全编》卷25记载,46岁的蔡绍洛“现任吏部稽勋司员外郎”,清代时期这个职务是吏部稽勋清吏司副长官,官阶从五品,主要负责稽核满汉文职京官俸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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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官员履历档案全编》里蔡绍洛任吏部稽勋司员外郎的记载

蔡绍洛在该岗位表现突出,考核优秀,朝廷将他扶正,“升吏部稽勋司郎中”,这个官阶是正五品。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局势骤变。

5、

道光三十年后,太平军起,天下震荡。朝廷决定,给他新的任务。

《清实录·文宗显皇帝实录》卷38记载,咸丰元年,他被记名以御史用。随后不久便任山东道监察御史,正式进入了清代监察体系的核心,负责弹劾官员,上奏民情。

蔡绍洛这一步,并非偶然。他不是那种只会写奏折的科道官,而是一个完整走过地方治理链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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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实录》记载蔡绍洛等人被记名以御史用

上任后,他迅速进入状态,第一批奏疏,不是空谈国事,而是几件非常要紧的事。

一是湖北伪示案,《清实录·文宗显皇帝实录》卷62记载,当时太平军从广西起义后进攻湖南,湖北区域有不法之徒伪造官府文书散布谣言,严重影响社会稳定。有些人认为有太平军进入了湖北,搞得人心惶惶。蔡绍洛分析,广西离湖北比较远,太平军应该没那么快到湖北搞事情,那些假告示应该是地方不怀好意的人士借机生事、蛊惑人心,朝廷认可了他的看法,特命严办,但同时强调不能制造恐慌,“不可稍涉张皇,致居民纷纷惊扰迁徙。”

二是团练用人,他在上疏中推荐地方的能人随军剿匪,同时保举一些在籍的士绅带头组织团练。他当时推荐的人是湖北麻城县知县姚国振,他认为其人果敢有为,勇于缉捕,这不是书生意见,而是一个做过县官的人,对现实的判断。他没看错人,这个姚国振文武双全,团练能力很强,曾经在松滋担任知县,深得民心,后调任麻城。《崇阳县志》卷六记载他“虚衷好士,能受善言”,最终在“咸丰初,拒贼死难”,清廷对他也很认可,《清实录·穆宗毅皇帝实录》卷261记载:“追予湖北黑沙洲阵亡知县姚国振于奉天原籍建立专祠”。

咸丰二年,太平军攻占岳阳后,窜扰湖北武昌、汉阳一带,台湾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份蔡绍洛奏报显示,他紧急请求朝廷调兵增援湖北。他强调“湖北一省,上通巴蜀,下连江淮,中趋河洛”,是南北交通枢纽,“天下机要之区”,并精准判断了武昌防守脆弱,“守兵不足、煤米缺少”,援军可能“中途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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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绍洛奏报逆匪窜扰湖北应请调兵速援

他说中了。咸丰三年(1853年)初,武昌失守。太平军进入武昌后的二十多天,队伍迅速扩编至五十万人,直接威胁到清朝的腹地。

真正的风暴,来了!

6、

太平军来势汹汹,清廷这个时候却是弹尽粮绝的状态,缺钱,严重缺钱!最终一场破局争议的货币实验拉开了序幕。

如果站在今天回看,咸丰大钱非常失败,但对咸丰三年的清廷来说,问题根本不是成不成功,而是撑不撑得过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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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收藏的咸丰皇帝像

那时候,西方列强入侵导致白银大量外流,清政府赖以铸钱之用的滇铜因太平军阻断无法运抵北京,而连年的战争又导致军费失控,饷银翻倍。再加上地方拖欠、挪用、亏空,清政府已经是大厦将倾。在这种特殊时期,任何温和的方案,都等于没有方案。

而蔡绍洛,就在那时,被推到了台前。

需要说清楚一点,蔡绍洛并不是咸丰大钱的总设计师,但是绝对是最关键的推手之一。

当时,为了解决铜钱短缺,朝廷到处收缴铜器,藏匿者还会被定罪。许多地方征铜行为简单粗暴,不分官民,不分用途,锅釜香炉一概没收,结果造成民怨四起,乱象丛生。

这个时候,蔡绍洛做了一件极为关键、却常被忽略的事,他试图为这套激进制度,加上秩序边界。同治年间《刑部通行条例六卷》卷二记载,他在奏折中,建议征铜要明确区分官员和百姓,官员、官署三斤以上铜器,必须限期缴纳,民间百姓一斤以上,按价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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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通行条例六卷》里蔡绍洛关于征铜的建议

这是一个典型的儒家官员思路,制度再苛刻,也要有伦理次序。他不是要洗白大钱政策,而是在一个已经失控的局面里,试图让它不要更快地失控。

接着,他和众多官员一起“条陈钱法,请改铸大钱,以充度支”,并建议大钱与发行纸币相结合。核心逻辑是,以少量铜料换取高额面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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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顺天府志》记载蔡绍洛等人请铸大钱

咸丰帝批准了奏议。朝廷初始铸造当十大钱,同年陆续增铸当五十、当百、当五百、当千等面值,部分钱局还试铸了当五、当二十、当四十等特殊面值。

咸丰大钱面额很多,当百以上者叫咸丰元宝,当五十以下者叫咸丰重宝,锻造的材质很杂,包括黄铜、青铜、铁、铅等,以至于铸造过程中出现了严重的减重现象,与此同时,由于铸造大钱成本低而利润丰厚,一些盗铸私铸的情况泛滥成灾,大钱不断贬值,民众开始抵制,骂声载道,不少人认为大钱是导致通货混乱的根源。

蔡绍洛并非不知道会有这种后果。很多人把咸丰大钱理解为发行货币,这是现代视角的误读。在蔡绍洛眼里,那根本不是货币改革,而是一场资源抢救行动。

在那个节点上,身处风暴之中的他早已看透,留在局中,可能背骂名,但退出局中,代价更重。如果所有人都退缩,那当时的制度很可能会以更野蛮的方式推进。作为一个铜骨书生,一个典型的士人,他能做的,只能是拨开众多已经存在的问题,寻找次优解,把破碎的秩序缝缝补补。

咸丰四年,大钱的铸造进入高峰期,就在同一时间,他被调任直隶天津府知府。

7、

从御史到知府,这一步,在很多人看来,有点像平调,甚至是外放。但如果你仔细研究当时的历史,你就知道,那时候直隶天津府知府是一个极其关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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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年间《续天津府志》记载蔡绍洛于咸丰四年任天津知府

当时的漕运因黄河决口与太平军封锁而陷入困境,朝廷不得不推行海运,将南方漕粮通过海路运至天津,再转输北京。因此,天津成为了北方漕运、盐运、军需的重要枢纽,也是银、钱、货物流转最复杂的节点之一。

把一个深度介入财政制度的御史,放到重要的天津,说明朝廷认可蔡绍洛的能力,知道他是一个能在一线扛事的人。

上任天津后,他最重要的工作是管理的海运,涉及协调、调度、安全、仓储等,风险高,责任重。不仅要应对自然灾害、海盗袭击,还要确保准时交付首都。

所以,如果说咸丰大钱是一次冒险,那蔡绍洛在天津要做的,就是尽量把冒险的半径缩小,不能出一点点差错。其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不过,对于务实的他来说,压力就是动力,他带领手下的人,撸起袖子加油干,各项工作有条不紊。特别是对骚扰海运的贼寇,他采取剿杀与安抚并用的策略,恩威并施,效果很好。《清实录·文宗显皇帝实录》卷187记载:“以办理天津海运出力,知府蔡绍洛等升叙有差”,也就是说,跟着他干海运的大小官员分别都获得了不同等级嘉奖,蔡绍洛本人则得到了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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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实录》记载知府蔡绍洛等海运工作受到嘉奖

光绪年间的《蕲水县志》卷十记载,“大吏上其劳,奉旨以道员即补”,皇帝又一次钦点,让他跳过常规候补程序,优先上任道台一职,这个官职一般是正四品,相当于现在的厅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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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年间《蕲水县志》蔡绍洛的人物小传

遗憾的是,不久他“卒于官”,倒在了工作岗位上,皇帝诰授他为通奉大夫。如果没有去世的话,他应该会走得更远,取得更大的成就。

8、

从县令、御史到知府、道台,蔡绍洛仕途稳健,政绩斐然,其吏干之才屡见于清代诸多文献之中。很多人可能都忘了,他实际上也是一个很有才的文人。

年轻时,他撰写过两卷《帝鉴图诗》集,我查到该书在清华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图书馆有藏,我曾试图借阅未果,不知道书中的具体内容。但从书名来看,蔡绍洛的志向非同寻常,明代张居正等人曾编写过一本《帝鉴图说》,该书是万历皇帝的帝王启蒙教科书。

道光二十六年,他还著过《思无邪斋咏史诗》一卷,“思无邪”出自《诗经·鲁颂》,后世文人常以“思无邪”强调思想纯正,表达心性修养,如曾在浠水写下诸多诗篇的苏轼就有《思无邪斋铭》,蔡绍洛大概受此影响。听说该书在北京大学图书馆有藏,我找到了其中两页,内有他写的《萧何入关先收图籍》和《张良借箸》。这两首诗,通过歌颂萧何、张良的文治之功”表达对治国方略的思考,以及对经世致用、功成身退理想人格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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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绍洛撰写的《思无邪斋咏史诗》

这是目前他流传的两本著作,虽然具体的内容我暂时未能完整阅读,但可以肯定的是,都是跟制度、政事相关。

他还写过不少诗,很多都是纪游山水诗。有山、有海、有登临,还有各种欣喜和感悟。他曾在崂山写道:“忽动游思嗟莫挠,壮情肯让昔人豪。已携蜡屐寻三岛,又踏芒鞋到二崂。地险谁愁投足隘,天低才觉置身高。平生不少登临处,饱看名山第一遭。”

这首诗带着一股不可遏制的豪兴,即便身为官吏,仍不输古人探奇览胜之志。面对险峻山路,他毫不畏缩,“地险谁愁投足隘?”,自信、洒脱、迎难而上。最后一句尤为动人,他走过不少名山大川,却坦言崂山是第一遭真正让他心满意足的,这不仅是对崂山奇绝风光的礼赞,更透露出了一种人生阅历沉淀后的顿悟。

他在崂山顿悟到了什么?崂山县县志办公室编、蓝水撰写的《崂山古今谈》里,他写的《太清宫》一诗里或许就有答案:“上清宫下下清连,绀宇凌霄更近仙。修竹万竿青入海,老松一路碧参天。山中鸡犬皆离世,水底蛟龙欲问禅。夜半钟声惊客梦,不知身枕白云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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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崂山古今谈》记载蔡绍洛作的《太清宫》诗

这首诗从登山之动进入观境之静,远离喧嚣,他在不知不觉间融入山水,枕云而眠。钟声惊梦,才恍然栖居云端。这一刻,官员的威严,政务的操劳全然褪去,只剩下一个把秩序看得极重的人,在亲眼看见秩序失效之后,在天地间安放着疲惫的灵魂。

他没有显赫的身后名,不在权臣谱系,不在清流神话,也不在改革者行列。

他留下的,是一条并不耀眼,却极其真实的轨迹,读书、做官、做事。他的一生,恰恰说明了一件事,清代制度的崩坏,并不是因为没人尽力,而是因为,再尽力,也托不住时代的重量。

今天再看那枚咸丰大钱,你可以把它当成一次失败的财政实验,或者一个王朝病急乱投医的注脚,它笨重、粗糙、失序,像一枚被时代催生出来,又迅速被抛弃的异物。

但如果你走近蔡绍洛,读懂他的人生,视角或许会发生变化。

那不只是制度的荒唐,也不只是权力的误判,而是在一个已然行至悬崖边缘的国度里,一代读书人竭尽心力,试图让这座将倾的帝国大厦,崩塌得慢些,再慢些。

这不是什么英雄叙事,也谈不上成功经验。但这就是真实的历史,不是所有失败都源于愚蠢,也不是所有混乱都来自恶意。

咸丰大钱最终贬值、失效、退出流通,清王朝也走向了终结。

他们终究失败了。但他们,始终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