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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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乡下那天

1998年3月12日,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下着毛毛雨。

“玉梅,东西收拾好了吗?”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妻子蹲在地上整理那只褪了色的红皮箱。那箱子还是我们结婚时买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硬纸板。

“就快好了。”玉梅头也没抬,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到什么。

她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碎花外套,袖口已经磨得起毛。裤子是灰色的涤纶裤,裤腿短了一截,露出黑色的袜子。头发用一个简单的黑夹子别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散在颈边。

“这盆仙人掌,我带走行吗?”她指着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色植物。

“随便你。”我点了支烟,走到窗边,“乡下地方,什么没有,还带这个。”

玉梅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仙人掌用报纸包好,放进箱子里。她的动作很慢,每放一件东西都要停一下,好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其实这房子里也没什么她的东西。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我新买的二十九寸彩电,旁边是录像机。沙发是我上个月刚换的真皮沙发,深棕色,在日光灯下泛着光。整个客厅,只有角落里那个放针线的小筐是她的。

“建国,”玉梅站起来,转身看着我,“我这一走,你吃饭怎么办?”

“我能照顾自己。”我说,语气有点不耐烦,“再说,你在这儿能做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上下打量她。四十三岁的女人,看着像五十多。皮肤黝黑粗糙,手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手。穿衣服永远就那么几件,颜色暗淡,款式老旧。带她出去吃饭,她总是不敢动筷子,小声问我这个怎么吃,那个多少钱。

上周我升了科长,请几个同事来家里。玉梅忙了一下午,做了七八个菜。结果吃饭时,她一直低着头,问话也不怎么回答。同事老王开玩笑道:“老李,你家夫人真贤惠,就是话少了点。”

我干笑着,心里一阵烦躁。后来送走同事,我发了火:“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像个闷葫芦一样!”

玉梅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低声说:“我怕说错话,给你丢人。”

“你这样就已经给我丢人了!”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但看着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又觉得生气。我在单位努力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当上科长,可家里的这位,永远跟不上我的脚步。

“我想好了,”昨晚睡觉前,我对她说,“你先回乡下住一段时间。反正咱家老房子还在,收拾收拾能住。我在城里工作忙,经常要应酬,你在这儿我也不放心。”

玉梅躺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我。过了好久,我才听到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每个月给你寄生活费,一百块,够你在乡下花了。等过段时间,我再接你回来。”

她还是没转身,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我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现在,玉梅已经收拾好了行李。那只红皮箱装满后也没多少东西,她用一根布条绑了好几圈,打了个结。

“我走了。”她提起箱子,另一只手抱着那盆仙人掌。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了,你还要上班。”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煤气灶左边那个旋钮有点松,你记得让修理工来看看。还有,你那条灰裤子,我补好了,放在衣柜最上层。”

“知道了知道了。”我摆摆手。

玉梅点点头,推开门出去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提着箱子,抱着那盆仙人掌,在毛毛雨中慢慢走着,没打伞。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朝我们这栋楼看了一眼。

我赶紧退后一步,躲到窗帘后面。过了几秒钟,再往外看时,她已经不见了。

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我点了支烟,在客厅里踱步。真皮沙发摸上去凉凉的,大彩电黑着屏幕,映出我有点模糊的影子。四十二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系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科长,李建国。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公文包出了门。下楼时,在楼道里遇到隔壁的王婶。

“小李,出去啊?刚才看见玉梅提着箱子,这是去哪?”

“回乡下住几天,她妈身体不太好。”我撒了个谎。

“哦哦,是该回去看看。”王婶点点头,但眼神有点疑惑,“那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吧。”我匆匆下了楼。

单位里的事很多,新官上任,要处理的人际关系复杂。我很快就把玉梅回乡下的事抛在了脑后。第一个月底,我去邮局给她寄了一百块钱,在汇款单上简单写了几个字:“已寄一百,注意身体。”

我没写让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也没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个月,半年,一年。我习惯了单身生活,下班后和同事喝酒,周末打牌,偶尔也去舞厅跳舞。单位里有几个年轻女同事对我表示好感,我没拒绝,但也没进一步发展。我想着,等过两年,职位再升一升,就把玉梅接回来,或者...

或者怎么样,我没细想。

每月寄钱成了习惯。从一百块,到一百五,最多时寄过两百。物价涨了,我想着她在乡下花销小,这些钱应该够了。汇款单上的留言越来越少,最后只剩金额和我的名字。

有时候深夜回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我也会想起玉梅。想起她总在我喝醉后泡的蜂蜜水,想起冬天她提前暖好的被窝。但很快,这些念头就被第二天的忙碌冲散了。

一年,两年,五年。

我升了副处长,搬了家,住进了单位分的新房。旧房子里的东西大多没要,但搬家公司打包时,在一个纸箱里发现了玉梅的那只红皮箱。工人问我怎么处理,我想了想,说:“带上吧。”

新家更大,更亮堂。我把玉梅的箱子塞进储藏室最里面,和其他不用的东西堆在一起。

2003年春天,我母亲生病住院。我回老家照顾了半个月,那是我五年来第一次回乡下。老房子比我记忆中更破旧了,墙皮剥落,木窗腐朽。玉梅不在,邻居说她去镇上打工了。

我在县医院照顾母亲时,偶然在走廊里看见了玉梅。她推着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正低头听护士交代什么。她瘦了很多,背有点驼,但动作很利索。我没过去打招呼,等她推着老人离开后,我才去问护士。

“哦,你说陈姐啊?”护士说,“她在我们医院做护工,干了快三年了,人特别好,病人都喜欢她。”

“她住哪里?”

“好像是租了医院附近一个小房子,具体我也不清楚。”

母亲出院后,我回城前,去老房子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草有半人高,门锁都生锈了。我站在门外抽了支烟,最终还是没进去。

回城的车上,我想着玉梅推轮椅的样子。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但眼神很平静,没有我记忆中的那种怯懦。

也许她在乡下过得还不错,我想。至少,比在我身边时自在。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舒服了点。回到城里,我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每月寄钱,偶尔在汇款单上写一句“注意身体”,再无其他。

一年又一年,时间过得飞快。我从副处长到处长,再到副局长。头发开始花白,腰围变粗,血压有点高。单位里那些曾对我表示好感的女性,大多已经结婚生子。我也谈过两次短暂的恋爱,都没结果。

有一次喝酒时,老王拍着我的肩膀说:“老李,你这个人啊,事业有成,就是太独。玉梅在乡下这么多年,你也该接她回来了吧?都这个岁数了。”

我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老王叹口气:“不是我说你,当年玉梅多好一个人。记得不,咱们刚工作那会儿,你生病住院,她守了你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红了。”

我记得。那是1985年,我得了急性阑尾炎。玉梅在医院照顾我,晚上就趴在我床边睡。我疼得睡不着,她就给我读报纸,一遍又一遍。

“她太土了,”我说,又喝了杯酒,“跟不上。”

“跟不上?”老王摇摇头,“是你走太快了,老李。”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回家吐了一地。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玉梅第一次来城里看我的情景。那是1982年,我们刚结婚半年。她穿着新做的红衣裳,提着两只老母鸡,站在单位门口等我。我同事看见了,开玩笑说:“建国,这是你姐?”

玉梅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当时觉得脸上发烫,拉着她匆匆离开。那两只老母鸡在公交车上叫个不停,全车人都看我们。

“以后别穿这么红的衣服,”我对她说,“城里不兴这个。”

她点点头,眼里有泪光,但没哭出来。

后来,她就很少穿鲜艳颜色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挡也挡不住。玉梅在煤油灯下给我补袜子,玉梅在灶台前忙活一上午给我做生日面,玉梅抱着发烧的儿子整夜不睡...

儿子。

我猛地坐起来,冷汗直流。

我们的儿子,小伟,1996年出车祸走了,那年他十五岁。玉梅哭得晕过去三次,之后整整一个月没说过话。我埋头工作,用忙碌麻痹自己。我们很少再提起儿子,好像不提,痛苦就会少一点。

小伟走后第三年,我让玉梅回了乡下。

我点了一支烟,在黑暗里坐着,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了趟邮局。在汇款单上,我多写了一行字:“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信。她没有。

日子继续。我五十五岁那年退居二线,工作突然清闲下来。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报,下班后一个人回家,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有点轻度抑郁,开了些药。

老王退休后去了儿子工作的城市,其他老同事来往也少了。我发现自己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爱好。年轻时觉得重要的东西——职位、面子、别人的眼光——现在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2019年秋天,我生了一场病,肺炎,住院两周。单位派了个年轻小伙子来照顾,但人家也有自己的工作,每天来一会儿就得走。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落下。

临床是个老爷子,老伴天天来陪他,喂饭擦身,轻声细语说话。我看着,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疼起来。

出院那天,我回到家,看着镜子里五十七岁的自己。头发白了多半,眼袋很深,背有点驼。这个房子,九十平米,装修精致,但冷清得像宾馆。

我突然特别想玉梅。

想她做的热汤面,想她总说我抽烟太多的唠叨,想她晚上给我掖被角的样子。

二十三年前,我让她回乡下时,她四十三岁。现在,她六十六了。而我,五十七岁,一身毛病,需要人照顾。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是的,我需要她回来。这么多年,我每月寄钱,现在该她照顾我了。老夫老妻,不就是这样吗?

我兴奋起来,开始计划。老家的房子肯定不能住了,得接她来城里。反正她现在也老了,在城里养老更好。我可以把书房收拾出来给她住,或者...

我愣了下。或者,我们可以睡一个房间?二十三年了,我们分居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还长。

不管怎样,先接她回来。

我翻箱倒柜,在储藏室最里面找到了那只红皮箱。灰尘很厚,我用抹布擦了半天才打开。里面是玉梅的一些旧衣服,最上面放着那盆仙人掌——已经枯死了,只剩下一小截干枯的茎。

箱子里还有一个小布包,我打开一看,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我、玉梅,还有小伟,在公园里拍的。小伟那时七八岁,笑出一口小白牙。玉梅穿着那件红衣服,笑得很开心。我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年轻,意气风发。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玉梅的笔迹:“1989年五一,全家游园。”

我的眼睛突然模糊了。我小心地把照片收好,放回箱子里。

第二天,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没告诉玉梅,想给她个惊喜。路上,我想象着重逢的场景。她一定很感动,也许会哭。我要对她好一点,补偿这些年。她要是还那么土,我就带她去买新衣服,做头发。老了,面子什么的,不重要了。

车到县城时已经是下午。我打了辆车,报上老家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人,听说我去那个村子,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您去那儿找人?”

“嗯,接我老伴回家。”

司机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开在颠簸的土路上,两旁的风景熟悉又陌生。很多老房子都翻新了,盖起了小楼。但也有不少房子空着,院子里长满荒草。

“现在年轻人都出去了,”司机说,“村里大多是老人。”

“是啊。”我看着窗外。

车停在了村口。我付了钱,提着给玉梅买的礼物——一件羊毛衫,一些营养品,还有一条金项链——下了车。

老房子在村子最里面。我沿着小路走,遇到几个老人,都不认识了。他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这个城里来的陌生人。

我家老房子还是二十三年前的样子,甚至更破了。墙塌了一角,木门歪斜着。但院子里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有人打理。

我心跳突然快起来。二十三年了,我终于要见到她了。

走到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玉梅背对着我,正在晾衣服。她穿着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髻。她动作很慢,抖开一件衣服,费力地踮起脚尖,想把衣服挂到晾衣绳上。

“玉梅。”我叫了一声。

她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看到她的脸,我愣住了。她老了很多,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神很平静,没有我预想的惊讶或激动。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

“我来接你回家。”我走上前,把礼物递给她,“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我们好好过。”

玉梅没接礼物,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这时,堂屋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手里拿着一个簸箕。

“玉梅,玉米晒好了,我收起来了。”他说完,才看见我,愣了一下。

玉梅转身走向那个男人,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簸箕,然后对我说:“这是老陈,我丈夫。”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礼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我只看见玉梅的手,那双我熟悉的手,轻轻拍了拍老陈的胳膊,像是在安抚他。

然后她转向我,表情平静地说:“建国,进屋坐吧,外面冷。”

风穿过破旧的门框,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