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人物或事件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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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凛冬将至

那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西北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

抽在脸上生疼,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1973年的腊月,整个柳溪村都被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却掩盖不住那股子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村口的大喇叭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响着。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夹杂着激昂却冰冷的口号,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我叫陈满仓,那年刚满二十岁。

我是个地道的庄稼汉,成分是个不上不下的下中农。

爹娘走得早,给我留下的只有那三间漏风的土坯房和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我性格闷,像地里那块怎么踢都不响的石头。

平日里只知道埋头干活,从不敢惹事。

但事情发生的那天晌午,我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村口的打谷场上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赵大头穿着件墨绿色的旧军大衣,胳膊上戴着鲜红的袖章。

正站在高台上唾沫横飞。

赵大头这人,以前就是个二流子。

但这几年仗着那股子心狠手辣的劲儿,成了村里的风云人物,手里攥着别人的生杀大权。

被他揪在台上的,是知青点的苏婉清。

苏婉清是两年前来咱们村插队的。

她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

哪怕是穿着灰扑扑的棉袄,也掩不住那股子书卷气。

她平时见人就笑,手巧心善。

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不懂药方,或者想给在外的亲人写封信,都爱找她。

我那封寄给在县城当兵的二叔的家书,就是她帮着润色的,字写得像是梅花落在纸上。

可是现在,这朵梅花快被折断了。

她被剪了个阴阳头,原本乌黑的长发变得参差不齐,露出青白色的头皮。

脖子上挂着一块沉甸甸的木牌子,细铁丝勒进肉里,渗出了血丝。

她穿着单薄的旧棉袄,在推搡中跑丢了一只鞋。

赤着的那只脚踩在冰雪混杂的泥地上,冻得发紫,肿得像个馒头。

“这就是资本主义的娇小姐!偷看禁书《红楼梦》,还企图用小资产阶级情调腐蚀我们贫下中农!”

赵大头手里挥舞着一根皮带,那是他权力的象征。

狠狠地抽在苏婉清旁边的空气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苏婉清浑身哆嗦,脸冻得煞白。

但她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地面,不哭,也不求饶。

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倔强,像是在无声地对抗着这漫天的恶意。

我站在人群后头,手揣在袖筒里,指甲几乎把手心掐出血来。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是诬陷。

那本《红楼梦》是上次知青点搬家时从柜子缝里掉出来的。

那是老物件,她只是下意识捡起来,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赵大头看见了。

其实大家都明白,赵大头早就惦记这姑娘长得俊。

三番五次想动手动脚都被苏婉清严词拒绝了。

这是报复,是变着法子要整服她,要把她的尊严踩进泥里。

批斗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大头当众宣布:“为了让她深刻反省,今晚把她关在牛棚,谁也不许给饭吃!也不许给水喝!晚一点我亲自去给她‘单独上课’,好好洗洗她的脑子!”

人群散去,苏婉清像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一样被扔在雪地里。

好半天,她才艰难地爬起来。

一瘸一拐,拖着那条冻僵的腿,往牛棚方向走。

我看着她那孤零零的背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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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很清楚赵大头说的“上课”是什么意思。

这姑娘要是今晚落在他手里,这辈子就毁了,甚至能不能活过明天都是个问题。

那天晚上,风大得吓人,呼啸着撞击着窗棂。

我躺在冷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苏婉清那只冻紫的脚,还有赵大头那淫邪的目光。

我想起她帮我写信时,笑着对我说:“满仓哥,你二叔收到信肯定高兴。”

那笑容那么干净,不该被脏泥给染了。

“拼了,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我猛地坐起来,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抓了一把干辣椒塞进兜里提神。

又抄起墙角那根防野猪的粗木棍,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02 阁楼惊魂

我没去牛棚。

我心里清楚苏婉清那种烈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肯定不会在那等着受辱。

我在通往后山河沟的那条荒僻小路上截住了她。

果然,她正站在河边的冰窟窿前。

那是村民冬天凿冰取水的地方,黑洞洞的像张大嘴。

她身子摇摇欲坠,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乱草。

她的一只脚已经迈向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她是想一死了之,以此来保全最后的清白。

“你干啥!”

我顾不上暴露,冲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顺势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硬生生拖离了岸边。

苏婉清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挣扎。

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了血道子。

她以为我是赵大头派来抓她的人。

“是我,陈满仓!”

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吼道,热气喷在她冻僵的耳朵上。

“你想死也别死在这儿,便宜了那帮畜生!”

听到我的名字,她僵硬的身子突然软了一下。

眼里的惊恐变成了难以置信,紧接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后,突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的崩溃。

“跟我走。”

我不敢多耽搁,远处已经隐约传来了狗叫声。

我背起她就往回跑。

为了不留脚印,我专门挑着路边的干草丛和乱石堆走。

最后甚至倒退着走了几十米,用树枝扫去了痕迹,才翻墙进了自家院子。

我家那三间破房,唯一的隐秘处就是堂屋上面的阁楼。

那其实算不上正经阁楼,就是在房梁上铺了几块厚木板。

平时用来堆放红薯干、杂物和一些不用的农具。

离房顶只有不到一米高,黑漆漆的,连个窗户都没有,满是灰尘和蜘蛛网。

我搬来梯子,把苏婉清推了上去,塞给她一床散发着霉味的破棉絮。

“在上面别出声,连气儿都得给我憋匀了!不管下面发生啥,哪怕我被打死,你也别下来!”

我低声嘱咐完,撤掉梯子。

把梯子扔到猪圈旁,又抓了一把草木灰撒在地上掩盖脚印。

刚做完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院门就被砸响了。

“陈满仓!开门!快开门!”

是赵大头的声音,带着酒气和凶光,还有一群人的脚步声。

我的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深吸一口气。

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的,披着衣服,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恼火样去开门。

“大半夜的叫魂呢!谁啊?”

门一开,风雪卷着赵大头领着的三个治保主任的狗腿子闯了进来。

手电筒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苏婉清那个女人跑了!有人看见往这边来了,是不是藏你家了?”

赵大头推了我一把,那双三角眼在院子里四处乱瞟,像条恶狗。

“赵大头你胡说!”

我梗着脖子,一脸的起床气。

“老子光棍一条,屋里除了耗子就是跳蚤,哪来的大活人?你要是给我找个媳妇来,我给你磕头喊爹!”

“少废话,搜!”

赵大头根本不理会我的插科打诨,手一挥,几个人就开始翻箱倒柜。

他们掀开了我的炕席,用棍子戳烂了我的米缸。

甚至连灶台底下的灰都扒拉了一遍。

我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冷汗。

心脏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巨响。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房梁。

那上面要是发出一丁点动静,哪怕是一声咳嗽,我就只能跟他们拼命了。

那根木棍就在门后,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头儿,没有。”

一个跟班从里屋出来,摇了摇头:“连个鬼影都没有。”

赵大头不甘心地用手电筒往房梁上照了照。

那束刺眼的光柱扫过了阁楼边缘垂下来的几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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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我觉得时间都静止了。

“那是啥地方?”赵大头眯着眼指着上面。

“放红薯干的,全是耗子屎,你要是想上去尝尝,我给你搬梯子?”

我冷笑一声,强压着心里的恐惧。

从兜里掏出一把自家卷的烟叶递过去。

“我说大头哥,那个女人估计早跑山上去了,后山那么大,你再磨蹭,人可就真没影了。”

或许是嫌弃上面太脏,或许是急着去抓人领功。

赵大头啐了一口痰,接过烟叶闻了闻:“谅你也没这个胆子藏反革命。走!去后山河边搜!”

听着脚步声远去,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大口喘着粗气,才发现后背的棉袄早已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

03 黑暗中的光

阁楼上冷得像冰窖。

为了不让人发现,我白天照常出工。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大家喊口号。

甚至还假模假样地帮着赵大头去山上“搜捕”,还要忍受赵大头对我时不时的盘问和冷嘲热讽。

只有到了深夜,村里的狗都睡了。

我才敢架起梯子,端一碗热水和两个藏在怀里焐热的窝窝头爬上去。

第一天晚上,最怕的事情发生了——苏婉清发起了高烧。

她在黑暗中烫得像个火炉,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嘴里说着胡话,一直喊着“妈”、“冷”。

我不敢去卫生所买药,买了就会露馅。

那时候买退烧药都要登记,一旦被发现,那就是两条人命。

我没办法,在厨房偷偷烧了一大锅姜汤。

趁热端上去,捏着她的鼻子硬给她灌下去。

可是她还是冷,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要把牙咬碎。

“满仓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

那只手滚烫而无力,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肉里。

“我不想死……我还没看完那一柜子的书……”

“死不了。”

我在黑暗中握紧她的手。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握女人的手,心里没有半点邪念,只有心疼。

“阎王爷嫌你瘦,没肉吃,不收你。”

为了给她退烧,我把家里仅有的两床被子都给她盖上,还是不行。

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想起了老一辈的土法子。

我咬咬牙,脱了棉袄。

用平时舍不得喝的白酒搓热了自己的身子。

隔着一层被子紧紧抱住她,用体温去暖她,一边给她搓手心和脚心。

那个年代,男女授受不亲是大忌。

但在那个狭窄、黑暗、充满了灰尘和红薯味的空间里。

没有任何情色,只有两个卑微的生命在抱团取暖,在对抗着那个时代的严寒。

第二天,她的烧奇迹般地退了一些。

我们躲在阁楼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为了缓解她的恐惧,也是为了打发这漫长的黑暗,我开始跟她说话。

我讲小时候下河摸鱼被螃蟹夹了手,肿得像猪蹄。

讲我想去县城看电影却舍不得两毛钱票钱,趴在墙头听声音。

她也跟我讲。

讲省城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响。

讲她家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每年春天开得像云霞。

讲她父亲被带走时留下的那支钢笔。

“满仓哥,”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这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这命是你给的。”

“我不缺牛马,我缺个太平日子。”

我叹了口气,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你活着就好,活着比啥都强。等风头过了,你就回家。”

第三天晚上,赵大头那边消停了。

听说他们在后山河边发现了一只鞋,我心里明白那是苏婉清跑丢的那只。

他们认定苏婉清是投河死了,河水湍急,尸体肯定冲走了。

村里停止了大规模搜捕,大喇叭也不喊了。

我意识到,机会来了。

04 离别与信物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我把家里所有的粮票,还有攒了三年的五块钱,全部塞进了一个缝好的布包里。

苏婉清从阁楼上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像纸。

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股子以前没有的坚韧和狠劲儿。

我把她那只丢了鞋的脚用碎布一层层裹好。

又给她套上我那双大了好几号的旧棉鞋,用草绳绑紧。

“往北走,翻过两座山就是邻县的火车站。”

“别走大路,走野猪沟,那里没人。”

我把一张手画的草图塞给她。

“到了火车站,别买票,你也买不了。”

“找那种运煤的货车,趁车停的时候扒上去。记住了,别回头!”

站在院门口,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苏婉清突然跪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你这是干啥!折我的寿啊!”

她却倔强地不肯起,重重地在雪地上给我磕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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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撞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满仓哥,你是我的再生父母。这恩情,我苏婉清刻在骨头上了。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她站起来,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那是一枚玉扣,不大。

但在微弱的雪光下润得喜人,带着她的体温。

“这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说是保平安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留着,见物如见人。”

我想推辞,她却死死攥住我的手。

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夜色中。

我握着那枚玉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那一别,就是二十五年。

05 岁月如刀

苏婉清走后,日子还得过。

赵大头虽然没抓到证据,但一直怀疑我。

那几年,我被他在生产队里处处穿小鞋。

最苦最累的活儿都是我的,工分却是最低的。

我咬着牙忍着,因为我心里明白,我救了一条命,我心里坦荡。

后来,运动结束了,改革开放了。

我经人介绍,娶了邻村一个腿脚有点毛病的女人。

女人勤快,不嫌家里穷,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叫陈晓乐。

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有了个盼头。

可老天爷不开眼。

九十年代初,我媳妇得了急病。

为了给她治病,我把家底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最后人还是没留住。

我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守着几亩薄田,供晓乐读书。

晓乐争气,脑子好使,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而赵大头,摇身一变,成了村里的能人。

他承包了村里的砖厂,又开了沙场,成了最早的一批“万元户”。

他在村里盖起了二层小洋楼,出门夹着皮包。

以前那个红袖章不戴了,改戴金链子了。

但他那欺男霸女的德行,一点没变。

时间一晃来到了1998年。

那一年,我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

脸上的皱纹里藏满了黄土。

就在那个夏天,晓乐拿到了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这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

我高兴得在媳妇坟头哭了一场,觉得这辈子的苦没白吃。

可是紧接着,灾难来了。

赵大头要扩建砖厂,看中了我家这块宅基地。

说这里风水好,要铲平了建厂房。

“满仓啊,你看你这破房子,也该拆了。”

赵大头叼着中华烟,满脸横肉地晃进我家院子,身后跟着几个染着黄毛的混混。

“我给你两千块钱,你搬走,地归我。”

“两千?”我气得手抖,“大头,这地起码值一万!再说,你让我搬哪去?晓乐还要上学呢!”

“一万?你想钱想疯了吧!”

赵大头冷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就两千。你那个大学生儿子不是要交学费吗?”

“你要是不搬,我让你连贫困证明都开不出来,我看他怎么上学!”

“我还听说,现在的大学生都要政审……”

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

我跑遍了镇上、县里,但赵大头关系硬,上下打点好了,我到处碰壁。

晓乐看着我愁白的头发,偷偷把通知书藏起来。

说:“爹,我不上了,我去南方打工。”

那一刻,我给了儿子一巴掌,然后抱着他痛哭。

06 绝境与归来

期限到了。

那天是个大热天,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赵大头带着两辆推土机,还有十几个手里拿着钢管的混混。

浩浩荡荡地围住了我家。

村里的乡亲们都围在远处看,没人敢上来劝。

谁敢惹赵大头啊?

“陈满仓!时间到了!签字,拿钱,滚蛋!”

赵大头站在推土机旁边,大声吼道,脸上写满了嚣张。

我把晓乐锁在里屋,自己拿出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锨,站在院门口。

“赵大头,今天你要想拆这房,就先把我埋了!”

我红着眼,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老狼。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推!”

赵大头狰狞地一挥手,“出了事我负责!”

推土机冒出一股黑烟,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

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向院墙逼近。

那一瞬间,我觉得天都塌了。

这房子要是没了,家就没了,晓乐的前途也没了。

我举起铁锨,准备冲上去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滴——!!!”

一声悠长、浑厚且极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像一道撕裂天际的闪电,硬生生劈开了这充满绝望与嘈杂的空气。

那声音不像村里拖拉机的嘶吼,更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突然发出的警告,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举着铁锨准备拼命的我,还是站在推土机旁不可一世的赵大头,甚至是远处看热闹的村民,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村口。

只见漫天扬起的黄土飞扬中,一支车队像是一条黑色的钢铁巨龙,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霸道地闯进了这破败的柳溪村。

打头的是一辆挂着省城“00”号段牌照的奥迪A6,在这个年代,这代表着极高的通行权。

而中间那一辆,更是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那是一辆即使在电视上都很少见到的加长版黑色奔驰S600,也就是俗称的“大虎头奔”。

漆黑的车身在烈日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车头的立标闪耀着金钱与权力的光辉。

后面紧紧咬着两辆高大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像两个忠诚的侍卫。

这阵仗,别说柳溪村,就是县长下乡视察,也没摆过这么大的排场。

赵大头叼在嘴里的烟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推土机司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傻了眼,脚下不由自主地松了油门,那轰鸣的引擎声终于停歇了下来。

车队无视赵大头设下的路障,碾过那些烂木头和石块,一直开到离推土机铲斗只有几米远的地方才稳稳停下。

那种距离感拿捏得极准,仿佛是在无声地挑衅,又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咔哒。”

前后车的车门同时打开,先下来的是四个身穿笔挺黑西装的彪形大汉。

他们戴着墨镜,耳朵上挂着空气导管耳麦,动作整齐划一,利落地推开了赵大头手下那些拿着钢管的混混。

那种专业的架势,跟村里的流氓打架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概念。

赵大头的人就像是被老鹰盯住的小鸡,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

中间那辆奔驰车的司机小跑着绕到后座。

戴着白手套的手恭敬地拉开了沉重的车门,并把一只手挡在门框上方。

全场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只穿着精致米色高跟鞋的脚,踏在了我那满是鸡屎、烂泥和尘土的院坝上。

那双鞋太干净了,与这周围的肮脏格格不入。

紧接着,走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真丝风衣,颜色素雅却透着贵气。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的脖颈。

虽然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些许痕迹,但这并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反而沉淀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雍容华贵。

她站在那里,即便什么都不做,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威压感,就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她缓缓摘下脸上的茶色墨镜,目光如炬。

先是冷冷地扫过那一排狰狞的推土机,最后,视线穿过人群,死死地落在了拿着铁锨、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我身上。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清晰地看到,她原本凌厉的眼神在触碰到我的一瞬间,碎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透,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喊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情绪堵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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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头毕竟是在社会上混了多年的老油条,虽然心里发虚,但看着对方是个女人,又看了看那车牌,心想这肯定是哪位大领导的家属或者是大老板。

他眼珠子一转,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搓着手凑了过去:

“哎哟,这是哪位领导来视察工作啊?我是这柳溪村的企业家赵大头,这正处理点纠纷……”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只刚才还指着我鼻子骂的脏手,想要去握手。

女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就在赵大头的手快要伸到女人面前时——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了极点的耳光声,在空旷的院坝里炸响。

出手的是女人旁边的一名保镖。

这一巴掌没有任何留手,直接把一百八十斤的赵大头抽得原地转了一个圈。

整个人踉跄着撞在旁边的土墙上,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两颗后槽牙混合着血水直接飞了出来。

“啊——!”

赵大头捂着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可是,看着那几个面无表情、如同铁塔一般的保镖,赵大头手下的那些混混愣是没一个人敢动。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村民们捂着嘴,眼睛瞪得铜铃大。

在柳溪村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的赵大头,竟然被人像打狗一样当众抽了耳光?

女人根本没有理会身后的骚乱。

她推开了想要搀扶她的保镖,甚至不顾那满地的黄土会弄脏她的高跟鞋和风衣,一步步,坚定地走向我。

她走得很急,高跟鞋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发出凌乱的声响。

直到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她看着我那一头过早花白的头发。

看着我为了护住家而佝偻的腰身。

看着我手里那把生锈的铁锨。

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

“满仓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颤抖着,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传遍了整个院子。

“我那半条命还寄在你家阁楼上,今天……我来取了。”

“当啷!”

我手里的铁锨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我浑身僵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虽然她变了模样,变得像画报里的人一样高贵,变得让我不敢相认。

但我认得那双眼睛。

那是二十五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在冰冷的阁楼上,那双充满绝望却又死死咬牙坚持的眼睛。

那是临走时跪在雪地里,发誓要报恩的眼睛。

“婉……婉清?”

我用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搓了搓衣角,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声呼唤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苏婉清再也控制不住,当着全村几百口人的面。

甚至不顾我身上那股常年劳作的汗臭味和满身的尘土。

猛地上前一步,死死地抱住了我。

她的风衣上瞬间蹭上了泥土,可她毫不在意。

只是把脸埋在我的旧棉袄上,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哥,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啊!”

那一刻,我感觉肩膀上湿热一片。

二十五年的岁月,在这一抱里,好像都化开了。

07 清算

那天下午,柳溪村的天,彻底变了。

苏婉清扶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破板凳上,就像个护犊子的母狮子一样站在我身旁。

此时的赵大头已经从那一巴掌里缓过劲来。

捂着肿胀的脸,眼神怨毒地叫嚣:“你们敢打人!还有王法吗?我告诉你们,我表舅是镇上的……”

苏婉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对身后的秘书低声说了几句。

那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部那个年代极少见的“大哥大”。

秘书点了点头,当着赵大头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李县长吗?我是苏董事长的秘书。苏董现在在柳溪村,遇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地方势力,涉及暴力拆迁和人身威胁。对,苏董很生气。嗯,我们就在陈满仓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