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里赴南疆敬我英烈魂
张龙达
退役多年,老山、者阴山、麻栗坡南疆烈士陵园,这些名字早已在我心底盘桓成执念。我总想为长眠的烈士扫扫墓,为牺牲的战友添一把家乡的泥土,带着亲人的嘱托,敬上一份迟来的军礼。2025年4月,这份执念终于化作行动,我邀约5名参加过对越作战的伤残老兵,还有周久明烈士的弟弟周沛,于4月1日自重庆铜梁自驾出发,奔赴云南文山,只为在清明前,站在麻栗坡烈士陵园的墓碑前,献上我们最深的敬意。
一路向西,车厢里回荡的是老兵们的战斗往事。黄国华老兵的讲述,将我们拉回1979年的烽火岁月。2月17日清晨,他随大部队从河口跨过红河,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攻打沙坝县、占领黄连山,势如破竹。可3月4日在新寨的战斗里,一枚越军炮弹在他身边炸响,他瞬间陷入昏迷。战友发现他尚存一丝气息,拼死将他送往后方医院。8天8夜的抢救,医护人员不眠不休,终于从死神手里抢回他的性命。在成都军区总医院治疗8个多月,他捡回了命,却落下终身残疾,至今身上还留着32块弹片,每逢天气变化,钻心的疼痛便会袭来。刘老兵则是在1984年5月7日收复八里河东山的战斗中负伤,战友们紧急将他抬下阵地,用直升机送往后方医院,历经8个多月治疗才能下地行走,终身残疾的伤痛,也成了他余生无法摆脱的印记。
车窗外风景飞逝,车厢内歌声嘹亮。《战友之歌》《血染的风采》一遍遍响起,歌声里有青春的热血,有战友的情谊,有卫国的豪情。不知不觉间,暮色降临,我们抵达富宁,住进一家宾馆。刚进大厅,“欢迎老兵回家”六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瞬间暖了我们一路的疲惫。服务员微笑着迎上来帮忙提行李,轻声说道:“每年清明,你们都会回来看望战友,我们专门准备了上好的房间,只收半价。”安顿好后,她又热情地为我们介绍当地的民俗与美食,让异乡的我们,感受到了家的温暖。饥肠辘辘的我们,穿着65式军装走进一家餐馆。“欢迎老兵回家,你们辛苦了!”老板的问候同样暖心。同行的周老兵有过外出就餐遭“敲棒棒”的经历,下意识地盯着墙上的价格表。服务员仿佛看穿了我们的顾虑,笑着宽慰:“老兵,你们放心!当年没有你们浴血奋战,哪有我们今天的太平日子,哪有我们做生意的机会!”用餐完毕结账时,老板果然只收了食材本钱,这份沉甸甸的敬意,让我们眼眶发热。
4月2日一早,我们先来到富宁烈士陵园。手捧花圈,我们缓步走到墓碑前,向烈士们深深鞠躬。在铜梁籍烈士周久明的墓前,一行6人整齐列队,敬上一个跨越千里、跨越时空的军礼,以此诠释生死相依的战友情。周沛俯身墓碑前,小心翼翼地撒下从家乡铜梁带来的泥土,摆上烟酒水果,声音哽咽:“哥,今年4月9日是你六十岁寿辰,我和你的战友们,提前来给你过生日了。”年轻的周久明,将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保家卫国的战场上,长眠在这片南疆热土里。随后,老兵们又向陵园内多位英烈一一献花、行军礼,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无尽的哀思。下午,我们转赴南疆烈士陵园。苍松翠柏间,数百座墓碑静静矗立,每一块墓碑,都刻着一个年轻的名字。这里长眠着铜梁大庙的烈士冯其兵,还有老兵们曾经的李班长。老兵们俯身擦拭墓碑上的尘土,为战友献上鲜花,轻声低语,仿佛在与故人叙旧,一声声“安息吧,战友”,在陵园里久久回荡。
此行南疆,我们深切感受到这片土地涌动的温情。高速路下道口特设老兵通道,畅通无阻;烈士陵园管理处设有老兵签到处,为每一位前来祭扫的老兵准备了水果、面包、牛奶和泉水;沿途的“拥军门店”主动提供食宿优惠,淳朴的老乡争相为我们指路。最令我们动容的,是洗车店柏老板的举动。他看到我们风尘仆仆的车队,不仅免费洗车,还热情邀我们到家中品茶叙旧。“没有你们当年的牺牲奉献,哪有我们今天的安稳日子!”一句朴实的话,道出了万千群众的心声。这份跨越时空的敬意,恰如麻栗坡烈士陵园纪念碑上所刻:“你们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我们活在你们的事业中”。
4月3日清晨,我们赶到者阴山主峰。听参战老兵讲述1984年4月30日的那场激战,英勇的31师浴血奋战,仅用2个多小时就收复了祖国领土,却有98位战士永远留在了这里。站在山顶,刘老兵指着杂草丛生的地方,声音颤抖:“那里,就是当年我们连队驻守的阵地。”密林深处,地雷密布,当年战士们不仅要提防敌军的冷枪,还要在恶劣环境中坚守,战友冯其兵,就牺牲在这片阵地之上。
4月4日的麻栗坡烈士陵园,早已人山人海。社会各界人士自发前来祭奠英烈,我们上千名老兵身着65式军装,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手捧花圈,走向纪念碑。面对960位烈士的英灵,我们敬上最标准的军礼。陵园里,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墓碑前呼唤着儿子的名字,泣不成声;年近花甲的妻子依偎着丈夫的墓碑,诉说着几十年的思念与独自抚养子女的艰辛;年轻的后辈站在父亲墓前庄严宣誓:“您为祖国领土完整献出生命,我们以您为荣,定当珍惜盛世,报效祖国!”更多花甲老兵,蹲在战友墓前,添一把家乡的泥土,擦净墓碑上的尘埃,摆上家乡的水果美酒,回忆着当年并肩冲锋的岁月。老兵们的讲述,让我们重温了老山战斗的艰苦卓绝。1984年的老山前线,战士们要长时间潜伏在前沿阵地,甚至敌人的眼皮底下。高温、潮湿、蚊虫肆虐,后勤补给被敌军火力严密封锁,水和食物极度匮乏。干粮吃完了,水喝尽了,战士们就舔舐树叶上的露水,甚至靠尿液解渴。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凭着顽强的意志坚守阵地,用血肉之躯捍卫祖国的疆土。
4月28日5时56分,老山拔点作战的枪声骤然响起。我军118团在炮火掩护下发起进攻,担任右翼主攻的某部第2营攻上老山主峰表面阵地后,一度被敌军压下,随后与第3营并肩作战,浴血冲锋,终于攻占并控制了主峰阵地。5月15日,八里河东山也重回祖国怀抱。7月12日,越军集结6个团的兵力,向松毛岭发起大规模进攻。战斗异常惨烈,越军一度攻占部分阵地,我军炮兵部队火力全开支援前线,将士们浴血反击,很快夺回丢失的阵地。经此一役,越军伤亡惨重,再也无力发动营级规模以上的进攻。松毛岭之战,成为老山轮战期间规模最大、最惨烈的战斗,而我军战士在恶劣环境与强敌面前展现的英勇无畏,早已化作军史上的光辉篇章。怀着沉重的心情登上老山主峰,边防女民兵热情地迎了上来,与我们齐声合唱《再见吧妈妈》《血染的风采》。歌声嘹亮,回荡在老山的山谷间,也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4月5日,在钢七连退役老兵刘定国的引领下,我们来到他当年连队的驻地。隐约可见被越军炮弹炸毁的营房和猪圈残骸,时光仿佛在此刻倒转。随后我们前往钢七连营区,哨兵查验证件并请示首长后,连队派来一位军官,带领我们参观了当年的地下坑道作战室。军官的讲解,重现了钢七连将士们英勇杀敌的壮烈场景,让我们热血沸腾——这支部队,不愧是被中央军委授予荣誉称号的“钢七连”!告别钢七连,我们又来到松毛岭主峰和被誉为“上甘岭”的八里河东山主峰。守哨战士热情接待了我们,领着我们走进当年的猫儿洞和坑道,斑驳的墙壁、简陋的工事,仿佛将我们带回了那段硝烟弥漫的岁月。
硝烟散尽,山河无恙。当年浴血卫国的青年,如今已成白发老兵。但南疆陵园的墓碑前,新添的家乡泥土依旧湿润,军礼的余温从未消散。这是一群老兵对战友的深情缅怀,更是一个民族对英雄的永恒铭记。
(注:文中照片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张龙达:籍贯重庆市铜梁区,1981年10月入伍至西藏日喀则边防至1996年退役。曾先后在边防七团,日喀则军分区后勤部,南木林县人武部,日喀则军分区制氧站,服役期间曾获立三等功三次,西藏军区先进个人一次。1996年司务长转业回铜梁地方工作,始终保持军人的良好作风,退役不褪色,先后荣获重庆好人,感动重庆人物,重庆市最美扶贫志愿者,最美退役军人等荣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