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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

他快步走回龙池殿,推门进去。偃正在池边,手里拿着个竹篮,篮里是刚剁碎的鲜鱼。见他回来,偃抬起头:

“御龙丞,事态如何?”

刘累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喘气:“午时三刻,董猊要放龙……共鸣。”

他把观龙台上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偃听完,沉默片刻,昏黄的眼睛看向池中那两条懒洋洋的鳄鱼:

“共鸣?它们能有什么共鸣?”

“所以得想办法。”刘累走到池边,蹲下,盯着鳄鱼,“得让它们在午时三刻……有点动静。”

“什么动静?”

“长吟,腾跃,吐雾,随便什么都行。”刘累的声音发紧,“只要能糊弄过去,让董猊的‘龙’先显灵,咱们再跟着做点样子,或许能蒙混过关。”

偃摇头:“鳄鱼不会叫。就算会,那叫声也跟龙吟差太远。腾跃……这池子深三丈,它们跳不起来。吐雾更不可能。”

“那就得用别的办法。”刘累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董猊的龙要放出来,肯定会有动静。咱们趁那时,在水里做点手脚,硝石遇水会冒白烟,硫磺燃烧会出黄雾。把药装进鱼腹,喂给它们,时辰一到,药性发作……”

“会死。”偃打断他,“鳄鱼肠胃弱,受不住那些猛药。”

“那就少放点!只要它们张嘴时能冒出点烟就行!”

偃看着刘累,眼神复杂:“御龙丞,您真要走这条路?”

“我还有别的路吗?”刘累的声音里带着绝望,“蟠龙玦碎了,洞里有不知名的东西,董猊带着真龙来比试……我要是现在认了,就是个死。要是赌一把,或许还能活。”

偃沉默了。

许久,他叹了口气,走到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几个陶罐:“硝石还有些,硫磺不多。但老奴得说清楚,这么干,九死一生。药量轻了,没效果。药量重了,鳄鱼一死,您更没法交代。”

“我知道。”刘累接过陶罐,“所以得试。现在离午时三刻还有两个时辰,来得及。”

两人开始忙活。偃剁鱼,刘累配药。硝石磨粉,硫磺研细,按三比一混合,再加少量木炭粉调节燃烧速度。混合好的药粉用薄油纸包成小包,每包不过指甲盖大小。

“一包够吗?”刘累问。

偃摇头:“至少三包。但得分三次喂,间隔一刻钟,让药性慢慢发作。要是全喂下去,它们当场就得翻肚皮。”

刘累点头,将药包小心塞进鱼腹。鲜鱼的内脏已经被掏空,药包塞进去后,用细麻线缝好切口,再抹上鱼血掩盖。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近午时。

刘累看着竹篮里那三条“加料”的鱼,手心全是汗。

“偃,”他忽然问,“你说董猊的龙……是什么?”

偃正在收拾工具,闻言停下手:“老奴不知。但三十年前,董猊的祖父养过一条,灰褐色,头生独角,身长两丈,能吐雾气。先王曾骑之巡游,万民跪拜。”

“后来呢?”

“后来死了。”偃的声音很低,“说是老死的,但宫里传,是被人毒死的。董家从那以后就衰了。”

刘累想起孔甲的话,董猊的祖父养了三年,养出一池病鱼。

如果真有龙,怎么会养成病鱼?

如果真是病鱼,又何必毒死?

他忽然有个可怕的念头。

“偃,”他盯着老宦官,“你说……这世上真有龙吗?”

偃抬起头,昏黄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光:“御龙丞,您养了三年‘龙’,现在问这个?”

“我问的是真龙。能兴云吐雾、翱翔九天的真龙。”

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奴在宫里四十年,没见过真龙。但老奴见过……很像龙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能说。”偃摇头,“说了,您今晚就睡不着觉了。”

殿外传来钟声。

午时到了。

观龙台下的水面,平底船已经划到台前三丈处停下。董猊站在船头,黑布罩着的木笼立在身侧。笼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带着一种低沉的共鸣,震得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台上,孔甲和群臣已经移驾临水轩。轩室三面开窗,正对水面,视野极佳。刘累跪在轩外阶下,身边放着竹篮,篮里的鱼还在微微扭动。

季良从轩内走出,尖声道:“大王有旨,午时三刻将至,请董公开笼示龙。”

船头,董猊躬身领旨。

他转身,面向木笼,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什么。声音很轻,但穿透水面传来,拗口的韵律,像一种祭祀的咒文。

念完,他伸手抓住黑布一角,猛地一扯。

黑布滑落。

木笼露出真容,不是寻常的木笼,而是用整根铁木凿空制成的囚笼,栏杆有手臂粗,通体黝黑,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笼内,盘踞着一团暗青色的东西。

刘累屏住呼吸。

那东西抬起头。

头似蛇,但更大,吻部突出,鼻孔翕张,喷出两道白气。头顶正中,确实生着一支独角,不是鹿角那种分叉的角,而是一根笔直的、螺旋纹路的黑角,角尖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两枚熔化的铜钱。

它慢慢展开身体。

身长近两丈,粗如巨蟒,但体表覆盖的不是蛇鳞,而是一种巴掌大的菱形鳞片,青黑色,边缘泛着暗金的光。腹部是灰白色,有四肢,不是鳄鱼那种短粗的腿,而是更长、更矫健的肢体,末端生着五趾的爪子,趾间有蹼。

它盘踞在笼中,金眼扫过水面,扫过观龙台,最后落在刘累身上。

目光接触的瞬间,刘累浑身一颤。

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兽性的凶残,也不是爬虫的冷漠,而是一种近乎智慧的、审视的目光。它在打量他,在判断他,在……识别他。

董猊打开笼门。

那东西没有立刻出来。它在笼口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探出身子,滑入水中。

入水无声。

水面只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都看见,一道暗青色的影子在水下游动,速度快得像箭,转眼就游到龙池方向。

那是刘累的龙池。

“它要做什么?”台上有人惊呼。

董猊父在船头躬身:“大王勿忧。龙乃灵物,能感应同类。老朽的龙是去……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龙池方向传来水声。

不是普通的水声,是一种巨大的东西出水的声音,“哗啦”一声巨响,接着是重物落水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刘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起池底那个黑洞,想起那条黑褐色的、金眼的怪物。

如果那东西还在池里……

“御龙丞。”孔甲的声音从轩内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的龙,该有回应了。”

刘累伏身:“臣……这就去。”

他提起竹篮,快步走向龙池。身后,季良和两名侍卫跟了上来,不是护送,是监视。

龙池殿的门敞开着。

刘累冲进去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池水在沸腾。

不是真的沸腾,而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搅动,搅得满池水花翻腾,白沫四溅。两条鳄鱼缩在角落,背甲弓起,红眼死死盯着池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呼噜声。

池心,暗青色的影子盘踞着。

是董猊的“龙”。

它半个身子露出水面,独角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金眼盯着角落的鳄鱼,又转向池底,盯着那个黑洞所在的位置。

它在看什么?

刘累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黑洞的洞口,不知何时扩大了。原本碗口大的洞,现在有脸盆大小,边缘的泥土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什么从里面撑开。洞里黑漆漆的,但深处……有两点金光在闪烁。

和池里那条“龙”一样的金色竖瞳。

它们在对视。

一条在池中,一条在洞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的气味,混合着硫磺和潮湿泥土的味道。池水翻腾得更厉害了,水花溅到岸上,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白烟,水是酸的。

“御龙丞,”季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惊疑,“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累来不及回答。

池中的“龙”忽然动了。它猛地扎入水底,朝黑洞方向游去。速度快得带出一道水线,像一支射出的箭。

洞里的金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不是熄灭,是后退,退进了洞的深处。

“龙”游到洞口,停住。它用吻部碰了碰洞口的泥土,又抬头看了看梁上,蟠龙玦原本悬挂的位置,现在只剩一根断绳在轻轻晃动。

然后,它回过头,金眼看向刘累。

那眼神里,有种刘累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困惑,像是询问,又像是……怜悯。

它张开嘴。没有声音。

但刘累仿佛听见了一声悠长的、苍凉的叹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穿过水,穿过石,穿过三年的谎言和伪装,直抵他心底。

然后,它转身,游向池边,爬上池沿。

鳞片摩擦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水从它身上淌下,在石板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流进地面的缝隙。它爬到刘累面前,停下。

距离不过五尺。

刘累能看清它每一片鳞的纹理,看清独角上螺旋的纹路,看清金眼里倒映的自己,苍白,惊恐,像个站在悬崖边的赌徒。

它低下头,用吻部碰了碰刘累脚边的竹篮。

篮里的鱼还在微微扭动。

它抬起头,金眼盯着刘累,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兽类那种无意识的摆动,而是清晰的、有意的摇头。像人在说“不”。

刘累的呼吸停了。

它知道。

它知道鱼里有药,知道这是个骗局,知道眼前这个“御龙丞”是什么货色。

但它没有揭穿。

它只是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滑回池中,朝殿外游去。出水的声音再次响起,接着是重物落水的轰鸣,它回到了观龙台下的水域。

龙池殿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两条鳄鱼在角落瑟瑟发抖,池水还在微微荡漾,黑洞依旧张着大口,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刘累腿一软,跌坐在地。

竹篮翻倒,三条“加料”的鱼滑出来,在地上扑腾。其中一条的腹部裂开了,露出里面油纸包着的药粉。药粉沾了水,正在冒泡,发出“嗤嗤”的轻响。

季良走过来,蹲下,用手指沾了点药粉,凑到鼻前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刘累,脸上没什么表情。

“御龙丞,”他缓缓开口,“您这鱼……喂得挺讲究。”

临水轩内,死一般的寂静。

孔甲坐在上首,玉珠后的眼睛盯着跪在阶下的刘累,盯着旁边那三条露出药粉的鱼,盯着季良呈上的、用布包着的碎玉。

蟠龙玦的碎片在丝绒布上摊开,青白色的玉身在轩内光线下泛着惨淡的光。最大那块还保留着龙首的轮廓,但龙眼处的朱砂已经剥落,露出底下蜂窝状的孔隙。

“所以,”孔甲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蟠龙玦碎了,池里有洞,洞里还有东西。而你,往龙食里下药,想让鳄鱼……装神弄鬼?”

刘累伏身,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辩驳?证据确凿。求饶?欺君之罪,按律当诛九族。

他只有等死。

但孔甲没有立刻下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轩内的老臣们开始交换眼神,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显得刺耳。

然后他说:“董公。”

董猊从席末起身,躬身:“老朽在。”

“你今日携龙而来,意欲何为?”

“老朽……”董猊顿了顿,“只想证明,豢龙氏未绝,豢龙之术犹在。御龙丞所养,确非凡物,但……恐非真龙。”

“那你觉得,”孔甲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池里那两条,是什么?”

董猊抬头,看向刘累,眼神复杂:“老朽不敢妄断。但方才老朽的龙入池时,曾与池底之物对视。那物……有龙气,但形貌不明,藏于深洞,恐非善类。”

“不是善类?”孔甲挑眉,“那是什么?妖物?”

“或是……化龙未成之物。”董猊缓缓道,“古籍有载,蛇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其间若得机缘,吞食灵物,或可提前化形,但形貌不全,神智混沌,常为祸患。”

轩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太卜蔡史起身,颤声道:“大王,若真如此,当速速清除,以免酿成大祸!”

“清除?”孔甲笑了,“怎么清除?挖池?填洞?还是请方士作法?”

他看向刘累:“御龙丞,你说呢?”

刘累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血色:“臣……臣不知。”

“不知?”孔甲的声音冷下来,“你养了三年,池底有什么都不知道?”

“臣……臣只当是鳄鱼。”

“只当是鳄鱼。”孔甲重复这句话,然后缓缓站起身。

玄色冕服垂落,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轩窗前,背对众人,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

“三年前,黄河大水,冲来两条巨兽。百姓说是龙,百官说是祥瑞。朕需要祥瑞,北境不宁,东夷蠢动,夏室需要天命所归的证明。所以朕信了,朕建龙池,封御龙使,赐蟠龙玦。”

他转过身,玉珠后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现在你们告诉朕,那不是龙,是鳄鱼。池底还有妖物,蟠龙玦也碎了。那这三年来,朕祭天祭祖,告慰万民,说夏室得龙庇佑……都是在骗人?”

无人敢应。

孔甲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出单调的节奏。

“季良。”

“奴才在。”

“传旨。龙池殿即日起封禁,任何人不得靠近。御龙丞刘累……”他顿了顿,“暂时收押,待查清池底之物,再行定夺。”

刘累闭上眼。

收押。不是当场处斩,还有转机。

但孔甲下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

“董公。”

“老朽在。”

“你既懂豢龙之术,池底那物……就交由你处理。”孔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七日内,要么让它化龙现世,要么……让它永远消失。”

董猊躬身:“老朽遵旨。”

“至于你带来的龙,”孔甲看向窗外,“先养着。若七日后池底之物真能化龙,朕自有封赏。若不能……”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不能,董猊和刘累,都得死。

一个养伪龙欺君,一个除妖不力。

谁也跑不了。

刘累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龙池殿。

殿门正在缓缓关闭,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透过逐渐变窄的门缝,他看见池水还在微微荡漾,看见墙角那个黑洞像一只嘲讽的眼睛,看见梁上那根断绳还在轻轻晃动。

然后,门“砰”地合上。

锁链滑动,铜锁扣死。

他被推搡着走向宫牢的方向。脚步沉重,石板冰凉,两旁宫墙高耸,投下的阴影将他吞没。

经过一处转角时,他看见偃。

老宦官佝偻着背,提着那盏破灯笼,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像一截枯木。看见刘累,他抬起头,昏黄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光。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

但刘累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还有七天。

七天之内,要么化龙,要么……化灰。

路还长。

戏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