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池水变红的那一刻,刘累就知道,这场戏彻底演砸了。

晨光照进龙棚时,他看见的不是往常清澈的碧波,而是一池暗红,不是鲜血泼洒的猩红,是那种陈年朱砂在水里化开的暗沉红色,均匀得诡异。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彩色油膜,在光下泛着虹光。

偃提着水桶站在池边,桶“哐当”掉在地上。

“御龙丞……”少年宦官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这、这水……”

刘累没说话。他盯着池子中央,那两条扬子鳄正浮在水面,背甲上沾满了红色絮状物,像裹了一层潮湿的红苔。它们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呼吸缓慢得几乎看不见胸腹起伏。

蟠龙玦还挂在梁上。

但玉变了。

原本青白的玉身透着一股不祥的暗红,仿佛吸饱了池水的颜色。龙眼处的两点朱砂,红得发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像是随时会滴下来。

“你昨晚守夜时,”刘累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听到什么动静没?”

偃猛摇头:“没有!子时我来看过,水还清着,龙也好好睡着。卯时再来……就这样了。”

刘累走近池边,蹲下身。他伸出食指,试探性地碰了碰水面。

指尖触到红水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像细针扎进血管,直冲心脏。他闷哼一声缩回手,看见指尖沾的那点红水竟像活物一样,正往皮肤里渗。

他用力甩手,红水飞溅出去,落在池边的干草席上。

“嘶,”

草席冒起白烟,被腐蚀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刘累盯着那些洞,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去,”他对偃说,“打一桶井水来。要最深的井,西边那口。”

偃连滚爬地跑了。

刘累留在原地,仔细看池子。水面平静无波,红得均匀,红得……刻意。他沿着池沿走了一圈,泥地上除了他和偃的脚印,还有别的痕迹,几串很小的、圆形的印子,像是赤脚的孩子踩的,但脚趾印特别长,长得不自然。

脚印从池边延伸到墙角,消失在干草堆后面。

刘累扒开草捆。墙根下,碗口大的洞赫然在目,边缘光滑得像是被什么经常钻磨。洞里黑漆漆的,飘出一股陈旧的腥气,像湿土混着生锈的铁。

他趴下,捡了根长草茎探进去。

草茎伸进去三尺,还没到底。他抽出来,草尖沾着暗红色的湿泥,凑到鼻前一闻,同样的腥气,但更浓,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身后水声“哗啦”一响。

刘累猛地回头。

雌鳄从水里完全爬了出来,趴在池沿的石板上,仰着头,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红的。

不是充血的红,是像玉上朱砂那种暗红,沉甸甸的,却在晨光里亮得妖异。它盯着刘累,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从很深的洞穴里传出来的回响。

雄鳄也动了。它慢慢浮到池边,同样睁着红眼,目光落在刘累身上。

刘累慢慢后退,手摸到墙角的扫帚,握紧。竹柄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别动。”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鳄鱼说,还是对自己说。

雌鳄的嘴咧开了。不是平常那种缓慢的开合,是猛地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和深红的牙床。它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响,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震动,震得池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雄鳄的尾巴开始摆动,拍打水面,发出“啪、啪”的闷响。

它们要上岸。

刘累的呼吸停了。他握紧扫帚,一步步后退,眼睛不敢离开那两条东西。退到门边,手背到身后摸门闩,

“御龙丞!水来了!”

偃提着水桶冲进来,看见池边的景象,吓得僵在门口。

就这一瞬间的分神。

雌鳄动了。

它四肢发力,粗壮的身体猛地从池中蹿出,带起一片红水,哗啦泼在石板地上。红水所到之处,青石板“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刘累拽开偃,自己挡在前面,扫帚横在胸前。

“退回去!”他吼道。

雌鳄停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红眼睛盯着他,盯着他手里的扫帚,喉咙里的震动声停了。

它低下头,用吻部碰了碰地上的红水,然后伸出舌头,那舌头也是暗红色的,上面覆着一层细密的倒刺,舔了舔石板。

石板被舔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刘累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这东西……已经不是鳄鱼了。

至少,不是他熟悉的扬子鳄。

“御龙丞……”偃在他身后发抖,“它、它的背……”

刘累顺着看去。晨光正照在雌鳄的背甲上,那层“红苔”下面,甲壳正在龟裂。细密的裂纹从脊线向两侧蔓延,像一张正在展开的蛛网。裂纹深处,透出一点金色的光。

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雄鳄也爬了上来。它的背甲同样在龟裂,裂纹更密,金色的光也更亮些。

两条鳄鱼并排趴着,红眼睛盯着刘累,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甜腻的腥气,混合着红水腐蚀石板的焦味。

“井水,”刘累哑着嗓子说,“倒进去。”

偃哆哆嗦嗦提起水桶,走到池边,将清水倒进红池。

清水与红水接触的瞬间,“嗤”的一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红水翻腾起来,冒起大团白雾,雾气里带着刺鼻的酸味。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红色迅速消退,不到半刻钟,又恢复成清澈的碧色。

只是池底铺的白玉砂,全变成了暗红色。

蟠龙玦上的暗红也退了,变回青白色。但那两点朱砂眼,依然红得发黑。

两条鳄鱼见池水变清,缓缓爬回水中,沉到池底,闭上了眼睛。背甲上的裂纹还在,但金色的光暗了下去。

龙棚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地上几滩红水还在“滋滋”地腐蚀石板,白烟袅袅。

刘累腿一软,靠着门框滑坐下来。

偃跪在他旁边,脸白得像纸:“御龙丞……这、这是……”

“闭嘴。”刘累打断他,“今天的事,半个字都不能说出去。”

“可池水……”

“就说我在试验新药。”刘累撑着站起来,拍了拍衣襟,“给龙神强身健体的药,有些反应是正常的。明白吗?”

偃猛点头,点得像啄米。

“去拿铲子,”刘累指着地上被腐蚀的石板,“把这些铲掉,换新的。池底的沙……先别动。”

偃连滚爬地去了。

刘累走到池边,低头看着水底那两条沉睡的鳄鱼。它们的背甲上,裂纹清晰可见,像干涸大地的裂缝。裂缝深处,隐约还能看见一点金色的微光,一闪,又灭了。

他抬头看梁上的蟠龙玦。

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仿佛刚才的异变从未发生。

只有那两点朱砂眼,红得刺目。

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不是偃说的,那小子吓得够呛,嘴比缝上还严。是早上来送鱼食的庖丁,隔着竹篱看见池边的焦黑痕迹,又闻到那股奇怪的酸味,回去就跟人嘀咕。

等刘累收拾完龙棚,换上干净衣裳时,太卜蔡史已经站在门口了。

老头没带随从,一个人拄着鸠杖,穿着素色深衣,站在晨光里像棵枯树。看见刘累出来,他微微躬身。

“御龙丞早。”

“太卜早。”刘累拱手,“不知太卜驾临,有何指教?”

“听说龙棚今晨有些……异象。”蔡史的目光扫过刘累身后紧闭的竹门,“特来查看。”

刘累心里一沉,脸上却笑得自然:“哪有什么异象,不过是试验新药,动静大了些。惊扰太卜,实在罪过。”

“新药?”蔡史挑眉,“什么药?”

“强筋健骨的方子。”刘累信口胡诌,“龙神久居池中,筋骨难免僵滞。臣从古籍里寻了个古方,以朱砂为引,佐以三七、红花,熬成药汁投于池中。许是剂量大了,有些反应。”

“朱砂……”蔡史重复这两个字,眼睛眯起来,“御龙丞可知,朱砂乃金石之药,性烈有毒?”

“臣知道。”刘累垂首,“故只用微量,且已用甘草水中和。方才的异状,正是药性相冲之象,现已平复。”

蔡史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刘累后背发凉。

“御龙丞博学。”蔡史说,“连药理都懂。不过老朽倒想起一桩旧事,当年董猊的祖父养龙时,也曾用过朱砂。”

刘累的心跳漏了一拍。

“哦?结果如何?”

“结果?”蔡史拄着鸠杖,缓缓踱步,“头一个月,龙鳞生光,目如赤晶,人人都说祥瑞。第二个月,龙开始蜕皮,不是寻常蜕皮,是整片整片地掉鳞,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嫩肉。第三个月……”

他停住脚步,转头看刘累:“龙死了。死的时候,池水赤红三日不褪,腥气十里可闻。”

晨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刘累感觉手心在冒汗。

“太卜的意思是……”

“老朽没什么意思。”蔡史摆摆手,“只是提醒御龙丞,养龙如养虎,须得谨慎。尤其用药,更是险中之险。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刘累深深躬身:“谢太卜提点,臣定当谨记。”

蔡史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大王今早传话,午后来看龙。御龙丞……准备准备。”

说完,拄着鸠杖,慢悠悠走了。

刘累站在门口,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午后来。

现在已近巳时,只剩两个时辰。

他转身推开竹门,走进龙棚。偃已经换好石板,正在清扫地上的残渣。池水清澈见底,两条鳄鱼依然沉在水底,背甲上的裂纹似乎又多了几道。

“御龙丞,”偃小声说,“池底的沙子……颜色没变回来。”

刘累蹲在池边细看。铺在池底的白玉砂,确实还泛着暗红,像是被什么浸透了。他捞起一把,砂粒在掌心摊开,每颗都染着一层均匀的暗红色,洗不掉,搓不脱。

“去弄些新沙来。”他说,“要快。在大王来之前,全部换掉。”

“全换?”偃瞪大眼,“这池子二十丈见方,至少需要五十车沙……”

“那就去弄五十车。”刘累站起来,“用我的印,去工坊调人。要快。”

偃应了声,转身就跑。

刘累留在龙棚里,一个人对着池子。晨光越来越亮,透过茅草棚顶的缝隙洒下来,在池水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走到梁下,仰头看那块蟠龙玦。

玉静静悬着,青白温润。

只有那两点朱砂眼,红得诡异。

他想起孔甲赐玉时说的话:“镇一镇。”

镇什么?

镇邪气?镇人心?还是镇……这池子里正在发生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变化?

伸手,他想把玉摘下来。

指尖刚触到系玉的红绳,

“御龙丞最好别动它。”

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累猛地回头,看见董猊站在那里。

老者还是那身青袍,拄着藤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声响都没有。他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脸半明半暗,眼睛深得像古井。

“董公。”刘累收回手,心跳得厉害,“您……何时回来的?”

“今晨。”董猊走进来,藤杖点在地上,发出轻轻的“笃、笃”声。他走到池边,低头看水,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还是发生了。”

刘累屏住呼吸:“什么发生了?”

“龙血醒。”董猊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池水化赤,玉眼转红,背甲生光……御龙丞,你的‘龙’,要变了。”

“变……变成什么?”

董猊没回答。他走到池边,弯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拔开木塞,将里面的白色粉末撒入水中。

粉末入水即化,池水泛起细密的泡沫,片刻后,池底那层暗红色的沙,颜色开始变淡,从暗红转为淡粉,最后恢复成原本的白色。

刘累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

“石灰粉混了明矾。”董猊收起陶瓶,“能解朱砂之毒。不过只能解表,不能治本。”

“朱砂之毒?”刘累抓住关键词,“董公是说,有人往池里下了朱砂?”

董猊看着他,忽然笑了:“御龙丞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

“蟠龙玦。”董猊指了指梁上的玉,“禹王镇水之宝,取昆仑青玉雕成,龙眼点以赤珠砂,赤珠砂是什么?是朱砂里最烈的一种,产自火山口,百年才得一两。这点朱砂,寻常水泡千年不褪,为何挂在你这儿半月,就渗出来了?”

刘累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孔甲赐玉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那句“镇一镇”。

“大王他……”

“大王什么都不知道。”董猊打断他,“蟠龙玦是国宝,历代夏王相传,只知能镇水辟邪,谁还记得它眼里点的是赤珠砂?谁又知道,赤珠砂遇龙气则化,遇伪龙……则蚀?”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飘飘,却像重锤砸在刘累心上。

“伪龙……”他喃喃重复。

“你那两条扬子鳄,本是凡物。”董猊走到池边,看着水底沉睡的鳄鱼,“但挂上蟠龙玦,日日受赤珠砂气熏染,又饮了你喂的‘龙食’,浸在你建的‘龙池’里……假的,也会变成半真。”

他转过身,直视刘累:“就像一个人,人人都说他是英雄,他渐渐也就信了,行事也像英雄了。龙也一样。你们都说它是龙,喂它龙食,建龙池,挂龙玉……它自己,也就真以为自己是龙了。”

刘累感觉喉咙发干:“所以池水变红……”

“是它在蜕变。”董猊说,“赤珠砂气入体,激出血脉中的潜能,虽然那潜能本不该有。背甲龟裂,是要长新鳞。眼睛变红,是目力开光。等蜕变完成……”

他顿了顿:“它们就真是‘龙’了。至少,是所有人眼中、口中的龙。”

刘累踉跄一步,扶住池边的石栏。

“那……那会怎样?”

“会怎样?”董猊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当年我祖父养的第三条‘龙’,就是这么来的。一条普通的水蜥蜴,被当成龙养了五年,最后真长了角,生了爪,能吐雾气。然后呢?”

他盯着刘累:“然后它听懂了人话,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自己是个骗局,知道自己活在谎言里。然后它就撞死了。”

龙棚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池水轻轻荡漾的声音。

许久,刘累开口,声音嘶哑:“董公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出来了。”董猊说,“你不是贪图富贵才骗人。你是怕。怕饿,怕死,怕回到过去那种日子。这种怕,我懂。”

他拄着藤杖,慢慢走到门口,又停住。

“御龙丞,戏演到这一步,已经停不下来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让它们继续蜕变,变成真正的‘祥瑞’,赌它们不会像那条水蜥蜴一样想不开。要么……”

他回头,看着刘累:“现在就杀了它们,然后告诉大王,龙神归天了。你或许能活,但荣华富贵,就别想了。”

说完,推门出去。

晨光涌进来,刺得刘累睁不开眼。

他站在空荡荡的龙棚里,看着池中那两条正在“蜕变”的鳄鱼,看着梁上那块滴着赤珠砂的蟠龙玦。

手慢慢握紧。

杀?

还是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