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3月,台北松山机场的贵宾通道里出现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孔——冈村宁次。这位昔日侵华日军总司令在日本右翼舆论的簇拥下,特意飞来中国台湾,目的只有一个:见见当年替自己力挽狂澜、在上海法庭上放声疾呼“无罪”的江一平。就在所有记者追问缘由时,冈村轻声说了句中文:“欠他一声谢。”现场突然安静,彷佛战后十六年的尘埃被重新扬起。

时间往回拨动到1925年。那一年“五卅”惨案震动上海,二十七岁的江一平挤在震旦路边的人群里,望着被拘捕的学生大声喊冤。出于本能,他冲进巡捕房提出无偿辩护,最终让多名青年获释。喊口号的学生将他高高抛起,“江大律师”四字迅速在外滩一带流传。彼时的江一平,身上还带着父亲那句教诲:“律己爱国。”谁都想不到,这股子赤诚会被后来的名利一点点侵蚀。

江家本是杭州书香门第。父亲江鸿昆在沪开有鼎记律师事务所,规矩极严,甚至连家里佣人都要背《大清现行刑律》。江一平继承家业本不出奇,可他偏要两条腿走路——早晨在复旦听文学,下午跑到东吴读法科。老师们觉得这孩子精力过剩,事实上,他只是想把白天掰成两半用。

学成归来,他大权代理了外滩几家洋行的合同纠纷案,靠着流利的英语时不时怼得对方哑口无言。沪上名流见面习惯递名片,他却递的是最新印好的判例汇编,年轻气盛到近乎傲慢。有意思的是,这种傲慢很快吸引了虞洽卿的视线。

1932年,江一平迎娶比自己大十岁的虞家长女。婚礼在跑马厅举行,车队一路铺到南京路。坊间议论纷纷,大都嘲笑江一平“攀高枝”,然而他毫不介意。虞洽卿给的两块沪C号牌和一套名下公馆,让他迅速挤入上流圈子,名片后面的头衔从“律师”变成“博士”“教授”“董事”。酒杯碰撞声里,“律己爱国”四个字显得越发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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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全面爆发后,上海沦陷。滩头火光映着黄浦江,江一平一度重燃旧日热血,自掏腰包组织难民救济会,甚至拒绝了汪精卫抛来的“司法部长”橄榄枝。那年冬天,为躲避报复,他带家人逃往重庆。山城灯火寥落,江一平的西装却总是板正,他想用这份体面证明自己仍有选择。

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审判战犯的呼声席卷全国,冈村宁次因“三光政策”列在首批名单之首。资料汇编足足垒了两人高,东北老百姓咬牙切齿等着公审。可就在东京审判紧锣密鼓时,蒋介石以“掌握日军投降善后”为由,硬生生把冈村留在南京。那段时间,国民党政府摇摇欲坠,蒋介石盘算着借助日本右翼遏制中共势力,“放冈村”成了他手里最隐秘也最急迫的筹码。

于是,蒋介石想起了江一平。虞洽卿已经病逝,江氏女婿风光不再,正需要新靠山。蒋介石派俞大维私下见面,只说了一句话:“成则名利双收。”江一平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多年后,档案里记录下他对友人的一句低语:“再不抓住这根绳子,我就掉下去了。”

1948年2月,上海临时军事法庭开庭。公堂上,检方念出长达三十页的起诉书,血腥细节让旁听席数度哽咽。轮到辩方,江一平站起身,长袍下摆在灯光下发出细微颤动。“被告只执行军令,不应对超范围暴行承担个人刑责。”他说得铿锵,连冈村本人都露出错愕表情。有人忍不住怒吼:“汉奸!”木槌敲击声盖住嘈杂。父亲江鸿昆坐在后排,气得心口直跳,回家当夜便与儿子断绝关系。

审判最终以“证据不足”宣布冈村宁次无罪释放,白纸黑字贴在法院门口,立即被愤怒市民撕得粉碎。同年四月,冈村乘船回国,临行前在南京梅园招待所与江一平短暂告别。走廊里,他突然低头用并不标准的中文说:“多谢。”江一平没有回答,只抬手理了理领口。

之后局势急转直下。1949年,国民党战败撤退台湾。江一平带着几件行李匆匆登船,昔日锦衣玉食尽成笑谈。岛上法学院愿意给他一间讲堂,却给不了昔日的掌声。有学生偷偷传纸条:“可耻的辩护。”江一平看见,却装作没看见,照旧用英文讲海牙条约,只是嗓音一天天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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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镜头拉回1961年的那场会面。台北宾馆里,冈村宁次端坐茶几前,腰背仍像军人般挺直。“江君,当年多亏你。”他再次用日语重复感谢。江一平淡淡回答:“我做的是律师该做的事。”两人相对无言,杯中茶水渐凉。此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1973年,冈村宁次病逝于东京,一生最亲近的家属皆早逝,葬礼冷清。三年后,江一平孤独死于台北康定路寓所。遗物除了几本英文判例,就剩那张已经发黄的辩护词手稿。管理人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潦草钢笔字:可惜法不能救心。

战后法庭上的选择,使两段人生陷入另一场难以言说的审判。荣光、羞耻、利益、理想交织成一张巨网,网住的不只是江一平,也折射了乱世中无数摇摆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