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7月,苏中平原热浪翻滚,扬州月塘乡的稻田在烈日下泛着油绿的光。此时国共内战正处胶着状态,国民党军队在正面战场受挫后,加紧对后方控制,指令各地组建“还乡团”搜捕地下党员。这些由地方豪强组成的武装熟悉当地情况,手段凶残,月塘乡百姓听到他们的名字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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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和就是还乡团的一员,他挎着步枪,带着几名团丁押着个衣衫破烂的年轻人往乡公所走。年轻人走路不稳但腰背挺直,面对呵斥始终不吭声。远处田埂上,地主郭良知放下锄头,认出了那张带血的脸,这正是地下党通知他最近要接应的新联络员。

赵元和一行人在郭良知的地头停下休息。年轻人被粗麻绳捆在树干上,绳子勒进皮肉里。郭良知笑着迎上去:“赵团丁辛苦!尝尝刚摘的瓜解解暑”。他让长工抬来满筐瓜果。赵元和得意地拍着枪托:“抓着个硬骨头共党,送到营部就是大功劳!”众人笑着围拢分瓜,没人再看管犯人。郭良知趁乱绕到树后,匕首一闪割断绳索,低声说:“往北跑,别回头!”青年转眼钻进庄稼地里。这时赵元和猛回头,只看到个人影闪动。

赵元和的枪栓咔嗒响起。“姓郭的找死!”他的枪口顶住郭良知额头。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温和的乡绅会挡在路上。更让人吃惊的是,当团丁反绑他时,他抬头冷笑:“抓我?你晓得我弟弟是谁吗?”这句话让赵元和举枪的手停住了。月塘乡没人不知道,郭良知的亲弟弟郭良德是扬州县参议员,堂侄郭自立在光华乡当乡长,县乡两级的复杂关系不是小团丁能动的。

郭良知为什么会冒险救人?郭家宅院深处的书房藏有秘密。书架上《新青年》《解放日报》和古书摆在一起,这是他父亲郭师长打仗半辈子受伤退隐后买田置产时没想到的。当年老部下曾慌张地报告少爷读“赤化禁书”,老父亲却摆手:“新思想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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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间,1938年日军扫荡时,郭良知就曾打开粮仓接济游击队;1942年大旱,他免租放粮,粮仓空了还笑着说“饿不着读书人”。他家后院竹林早成地下交通站,米铺柜台下传递情报,佃户孩子和郭家子孙一起读书,这些事让组织把开明士绅的评语悄悄记在郭良知的档案里。

眼睁睁看着郭良知把人放走后,赵元和咽不下这口气,直奔县府告状。推开县长办公室的门,看见郭良德正和县长坐着喝茶。“听说我哥通敌?”郭良德手指轻敲茶盏。县长马上打圆场:“赵团丁怕是弄错了”。赵元和立刻冒着冷汗改口认错,狼狈退出来。郭良知敢冒险的底气,不单靠弟弟的官职。他父亲的老部下在保安团做事,两个儿子分别管着乡民团和粮食事务,家族织成的保护网在乱世里就像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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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郭良知走向赵元和时,袖里那把匕首已经藏了半天。还乡团的人蹲着吃瓜时,他绕到树后的动作被树干挡着;青年冲进庄稼地的瞬间,他侧身站在赵元和看不见的位置。这些细节不是后人编的,1951年土改复查时,当上扬州市委干部的朱玉和写了证明:“切绳子时他手很稳,眼神和在地里插秧量间距时一个样”。这份证明让被定为“地主成分”的郭良知免了牢狱之灾。

乡里老人后来回忆,郭家米铺柜台下总备着两副算盘,新来的账房总奇怪为什么底板有块活板。米铺后门对着水码头,装粮的麻袋堆里有时夹着捆法特别的样品,船工扛起来就往北岸送。后院竹林看着茂密,深处有条踩实的小路通到柴房,柴垛后面藏着仅容一人的暗室。

1949年4月,解放军先遣队开进月塘乡。郭家宅院正厅墙上挂起作战地图,厢房里电报机嘀嗒响。郭良知带着长工把地窖里最后三十石存粮搬进厨房,这情景让老管家想起十二年前,他开仓帮游击队的夜晚。

土改工作队进村时,郭良知主动交出地契。登记的年轻干事抬头问他要不要留些养老田,他摆摆手,粗布袖口沾着稻壳:“人有担当,地才有魂”。这话后来被县委调查组报告给上级。郭良知的宅子充公改乡小学那天,他蹲在院门石墩上抽完一袋烟,起身磕了磕铜烟锅,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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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苏中地区档案记着的地主助共事例共十一件,郭良知的名字在第三页。他的特殊在于两个方面:赵元和带人闯进佃户家搜粮时,郭家粮车正往缺粮的村子去;还乡团烧进步书刊的烟还没散,郭家私塾的孩子已在读《论联合政府》油印本。

郭家客厅挂着他父亲当北洋师长时的军装照,书房却压着苏北行署给的开明士绅奖状。两个儿子在国民党乡公所做事的委任状,和地下党联络员手写的感谢信收在同一只樟木箱里。

月塘乡东头的柴房在1956年大水时塌了,碎砖被村民捡去垒了猪圈。只有八十岁的篾匠王老炳还记得:“朱干部那晚(1947年救人当晚)踢开北墙板,蹚进水塘往北山跑,芦苇杆还沾在裤腿上”。郭良知晚年在这片水塘种莲养鱼,孩子指着老榆树上的深沟问来历,他总是拿竹竿点点水面:风吹的。

1983年秋。县志编修组在县委档案室角落发现积灰的《特别协助人员名册》,第七行钢笔字渗着水痕:“郭良知,月塘乡,联络点两处(米铺/竹林),掩护撤离三次”。工作人员按名册找到他时,他正坐在塘边补渔网,听完只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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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良知葬在月塘北坡,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子孙照吩咐种了七棵马尾松。最东边那棵长得歪斜,枝杈指着北方,松针年年掉进塘水,荡开的波纹叠着旧水痕。乡史办统计过,抗战时期(1938年前后)经过郭家转移的人员共九人,其中五人后来在解放战争中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