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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候,川西地区有个荒庙,村里人都知道村西头那座荒庙不能去。
那庙蹲在半山腰的老槐树下,墙皮剥落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朱漆大门早被风雨啃成了灰黑色,门楣上的"安济庙"三个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远远望去,整座建筑像只伏在阴影里的老兽,总在阴雨天透出股说不出的寒意。
光绪年间这庙还热闹过一阵。据说当年有位云游的道长在此驻锡,庙里的香火能绵延到山脚下。后来道长圆寂了,庙就慢慢败了。真正让它彻底沦为禁忌的,是民国二十三年那个冬天。
那年下了场罕见的大雪,山路上冻毙了不少逃荒的人。有个姓周的铜匠,背着工具箱想抄近路去邻县,结果在庙门口没撑住,冻成了冰坨子。等村民发现时,人已经硬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
按说埋了也就算了,可那年头兵荒马乱的,谁也没心思管外乡人的死活。几个村民嫌抬着麻烦,直接把铜匠拖进了庙后院的枯井,扔了块石头就盖了井盖。
打那以后,荒庙就不太平了。
最先出事的是村里的王二愣子。这小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赌输了钱,听说庙里有前朝的铜香炉,半夜揣着锄头就摸了过去。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他瘫在庙门口,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像铜铃,浑身冻得青紫,说不出一句话来。家里人请来郎中,折腾了半月才缓过来,却落下个病根,见了穿蓝布衫的就发抖——那铜匠临死前,穿的就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
这事一传开,荒庙闹鬼的说法就扎了根。
起初只是孩子们被大人唬着:"再哭就让安济庙的周铜匠把你拖去填井。"后来渐渐有了更具体的传言:有人说半夜路过时,看见庙里透出幽幽的绿光;有人说听到过铁器敲打声,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打铜器;还有人说在月光好的夜里,能瞧见井台上蹲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总在摆弄什么东西。
村长李守义是个不信邪的硬汉子,当年铜匠的事他也在场,总觉得是村民自己吓自己。民国二十五年开春,他带着两个后生扛着锄头去庙里,想把那口枯井填了,断了大家的念想。
三人刚走到庙门口,就见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道缝,一股寒气顺着门缝钻出来,带着股铁锈和霉味。李守义咬咬牙,刚要迈步,就听见庙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两个后生腿一软,掉头就跑,李守义愣在原地,看见门内的阴影里,似乎有个蓝影晃了一下。
他后来在祠堂里喝了三斤白酒,才红着脸说自己啥也没看见,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提过填井的事。
村里的恐惧像荒草一样疯长。有孩子在山脚下放牛迷了路,家长们举着火把满山找,宁可绕远路走三里地,也绝不肯靠近安济庙半步。连庙里那棵老槐树都遭了殃,有人说槐树招阴,是它给那冤鬼当了靠山,几个胆大的想把树砍了,斧子刚抡起来,就见树上落下无数黑虫子,密密麻麻爬了满身,吓得再也没人敢动那树。
到了民国二十七年,村里接连出了几件怪事。先是晒在院里的腊肉夜里不见了,第二天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找到,上面还沾着铜绿色的手印;再是有户人家娶媳妇,花轿路过山脚,轿子里的新娘突然尖叫起来,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人扒着轿帘看她,脸上全是冰碴子。
李守义这才坐不住了。他揣着积攒多年的银元,去县城请了位据说很有本事的和尚。那和尚法号慧能,穿着赭红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看上去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慧能和尚在庙里待了三天三夜。头两天相安无事,到了第三天夜里,村里人都听见庙里传出阵阵诵经声,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还有种像是冰块碎裂的声音。天快亮时,庙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慧能和尚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僧袍被撕了道大口子,脸上划着几道血痕,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他啥也没说,抓了李守义递过去的银元,头也不回地就下了山。后来有人去县城打听,才知道慧能和尚回去后就大病一场,说那庙里的东西怨气太重,不是他能化解的。
这之后,李守义又请过三个道士,两个走江湖的术士,甚至还有个会跳大神的巫婆。结果都差不多:要么是吓得连夜逃走,要么是摆开法坛折腾半宿,第二天灰头土脸地说自己道行不够。有个姓马的道士倒是硬气,在庙里设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坛,结果到第四十八天夜里,庙里起了场无名火,把他的法坛烧了个精光,人倒是跑出来了,头发胡子全被燎焦了,从此再没在青瓦乡出现过。
次数多了,安济庙的名声越来越邪乎。外乡的货郎路过都绕着走,连山上的野兽都好像绕着那片区域活动。村里的老人说,那铜匠是含冤死的,怨气结在枯井里,又吸收了山里的阴气,怕是成了气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青瓦乡的人对荒庙敬而远之,就像对待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孩子们渐渐长大,听着周铜匠的故事学会了敬畏,年轻人外出谋生,总会被叮嘱"别往西边山坳走"。那座荒庙就那么蹲在半山腰,成了青瓦乡人心头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转眼到了建国后的第三个夏天。
那年雨水格外多,从入伏开始就没怎么停过。山涧里的水一天涨过一天,浑浊的黄水流得哗哗响,把岸边的石头冲得滚来滚去。村里的老人看着天色犯愁,说这雨再下下去,怕是要出事。
果然,七月十五那天傍晚,天边滚过一阵闷雷,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突然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房顶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是在放鞭炮,远处的山峦被白茫茫的雨幕遮得严严实实,连近处的老槐树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李守义已经七十多了,背驼得像座小山,拄着根枣木拐杖站在门口,望着雨帘直叹气。他儿子李强从县里回来探亲,正帮着把院里的柴火往屋里搬,嘴里嘟囔着:"爹,您别站这儿了,这雨邪乎得很,赶紧进屋吧。"
"邪乎?再邪乎能有安济庙邪乎?"李守义往西边瞥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丝复杂的情绪,"我总觉得,这雨不对劲。"
话音刚落,就听村东头有人喊:"山洪!山洪下来了!"
那喊声被雨声撕得七零八落,却像道惊雷在村里炸开。李强跑到院墙边踮脚一看,只见东边的山沟里涌出条黄色的巨龙,裹挟着泥沙、断木和石块,正咆哮着往村里冲。
"爹!快跑!"李强一把抓住李守义的胳膊,"往西边山上跑!"
村里人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纷纷从屋里涌出来。哭喊声、惊叫声、器物倒地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整个村子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有人抱着孩子往山上跑,有人想冲进屋里抢东西,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了出来。
雨太大了,山路又滑又陡,不少人刚跑出没几步就摔在泥里。李强扶着李守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边挪,心里直发慌——东边的山洪来得太急,往东边山上跑肯定来不及,西边虽然离荒庙近,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就在这时,有人指着半山腰尖叫起来:"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雨幕中的荒庙突然亮起片诡异的绿光,那光芒穿透雨帘,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紧接着,庙里传出一阵急促的铁器敲打声,"叮叮当当"的,比雨声还要响亮,节奏快得让人心里发紧,像是在敲某种紧急的信号。
"是周铜匠!"有个老太太吓得腿一软,瘫在泥里,"他要出来害人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想往回跑,却被后面涌来的人推着往前挪。李强也觉得头皮发麻,但看着越来越近的山洪,只能咬着牙喊道:"别管那些!先上山!"
就在这时,那敲打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推倒了。紧接着,荒庙那扇破旧的大门"哐当"一声从里面被撞开,一道蓝影猛地从门里窜了出来,在庙门口的空地上快速地转圈,那绿光随着它的移动在雨里划出一个个光圈。
"妈呀!真出来了!"有人失声尖叫。
可奇怪的是,那蓝影并没有朝人群扑来,只是在庙门口转着圈,敲打的声音也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更让人费解的是,随着它的转圈,庙门口那棵老槐树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树枝"咔嚓"作响,像是要被风折断似的。
李强扶着李守义快到庙门口时,突然发现不对劲——庙前的空地上没有积水。按理说这么大的雨,地面早该泥泞不堪,可那里的土竟是干的,像是有层无形的东西把雨水挡住了。
"爹,您看!"李强指着空地边缘。
李守义眯着眼睛一看,只见空地上的雨水像是撞到了一堵墙,顺着边缘哗哗地往下流,在地上冲出一道浅浅的沟壑。而那道蓝影还在不停地转圈,绿光随着它的动作忽明忽暗。
"这是......"李守义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不好!是山体滑坡!"
他年轻时在山里见过滑坡前的征兆,地面返潮、树木异常摇晃、水流改道......眼前这些景象,和当年一模一样!东边的山洪还没到,西边的山体怕是要塌了!
"快!进庙!"李守义甩开李强的手,拄着拐杖就往庙里冲,"进庙躲躲!"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啊,荒庙再邪乎,也比被山洪和滑坡埋了强。众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争先恐后地往庙里涌。
庙门不算宽,人多拥挤,有个孩子被挤得哭了起来。就在这时,那道蓝影突然停了下来,绿光猛地亮了一下,人群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大家虽然害怕,却没人敢多说话,顺着通道鱼贯而入。
李强最后一个冲进庙门,回头时正看见那道蓝影朝他看了一眼。那影子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觉到一双充满悲伤的眼睛,像是积了几十年的寒冰。
他慌忙低下头,跟着人群往大殿里跑。
庙里比外面暖和些,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几十号人挤在大殿里,谁也不敢说话,只能听见外面哗哗的雨声和远处山洪的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整座庙都剧烈地摇晃起来,屋顶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有人吓得哭出声,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李强扶着李守义躲在神像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西边的山坡正像块被敲碎的蛋糕,裹挟着巨石和树木,轰隆隆地往山脚下滑——那里正是他们刚才跑来的方向。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雨还在下,但不再是瓢泼似的猛灌,山洪的咆哮也远了些。有人壮着胆子推开庙门,外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村子已经被洪水淹了大半,只剩下几间高地上的房子还露着屋顶。西边的山坡塌下来的泥土和石块,正好堵在了村子通往西边的路上,要是晚来一步,所有人都得被埋在下面。
而安济庙所在的这块地方,竟完好无损。滑坡的泥土在庙门口堆成了道土墙,像是特意绕开了这座建筑。
人群里突然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后院的方向磕头:"多谢周师傅救命......"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连最开始说周铜匠要害人的老太太,也对着后院枯井的方向不停地作揖。
李强扶着李守义走到后院,枯井的井盖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井口冒着丝丝白气。李守义盯着井口看了半晌,突然老泪纵横:"对不住啊,周师傅......对不住......"
他年轻时见过那个铜匠。那人背着个工具箱,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还送给过他一个用铜丝编的小蚂蚱。那天发现铜匠冻僵在庙门口时,他其实想过要好好安葬他,可当时村里的保长说"外乡人死在这儿不吉利",几个胆小的村民也附和,他一时懦弱,就默认了把人扔进枯井的做法。
这些年他总做噩梦,梦见那口枯井里伸出只冰冷的手。他请和尚道士来,一半是为了安抚村民,一半是想给自己求个心安。可现在他才明白,那铜匠的怨气再重,也没害过青瓦乡的人。
天快亮时,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满目疮痍的山地上。
村民们陆续走出庙门,看着被淹没的村庄和塌下来的山坡,心里五味杂陈。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投奔亲戚;有人坐在地上发呆,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李强最后一个离开荒庙。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发现树根处放着个东西——那是个用铜丝编的小蚂蚱,氧化得发了绿,却依然栩栩如生。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给过他一个一模一样的。后来搬家时弄丢了,他还哭了好几天。
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李强抬头望去,只见树影婆娑间,似乎有个穿蓝布衫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滴融化的冰珠,消失在晨光里。
他握紧手里的铜蚂蚱,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坡深深鞠了一躬。
三个月后,青瓦乡的人陆续回来了。他们在原址旁边重建了村庄,还一起修缮了那座荒庙。有人提议把庙名改了,李守义摆摆手说:"就叫安济庙吧,他本来就是来济世的。"
庙里的枯井被填了,上面盖了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三个字:周铜匠。没人知道他的全名,只能用这种方式纪念他。
每年清明,都会有人往庙里送些纸钱和供品,大多是些铜器——铜锁、铜盆、铜铃铛,叮叮当当的,像是在诉说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故事。
有孩子问大人:"庙里的周师傅是神仙吗?"
大人总会摸摸孩子的头,望着西边的山峦说:"不是神仙,是个好人。"
山风吹过,安济庙的铜铃轻轻摇晃,声音清脆,像是在回应着什么。那声音里没有了悲伤,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平静,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得能照见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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